尋墳

尋墳

半邊人

電話在凌晨三點打來。阿爺走了。他的遺願,是葬回化州——那個他年輕時走出來、一輩子再沒回去的鄉下。可是祖墳在哪裡,早就沒有人記得。我是長孫。我連他的臉都拼不出來,卻要替他,找一座失落的墳。我帶著一張褪色的手繪地圖回去,上面寫著一句話:「後人來時,山自會開路。」我從未去過那個地方。而那座山裡,有些東西,是眼睛看不見的。

尋墳

尋墳

電話在凌晨三點打來。阿爺走了。他的遺願,是葬回化州——那個他年輕時走出來、一輩子再沒回去的鄉下。可是祖墳在哪裡,早就沒有人記得。我是長孫。我連他的臉都拼不出來,卻要替他,找一座失落的墳。我帶著一張褪色的手繪地圖回去,上面寫著一句話:「後人來時,山自會開路。」我從未去過那個地方。而那座山裡,有些東西,是眼睛看不見的。

10 篇文章
更新

尋墳 第10章

夜裡我睡在陳叔家二樓的客房。一張硬板床,一床薄被,一把搖頭風扇。窗戶開著,外面是蟲鳴。不是英國那種稀稀落落的、像背景音樂一樣的蟲鳴——是一整片的、鋪天蓋地的、像有千軍萬馬在黑暗中開會的蟲鳴。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是因為熱——雖然確實熱——是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像一個抽屜被塞得太滿,怎麼推都關不上。那張地圖。

尋墳 第09章

晚飯是陳叔的女人做的。一條清蒸魚,一碟炒番薯葉,一碗冬瓜湯,一大盤白飯。簡單得像一首兒歌。但每一樣都好吃到——怎麼說呢——好吃到你會忽然很生氣。生氣你在英國吃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原來都是假的。「食多啲。」陳叔的女人不斷往我碗裡夾菜。這是一場我不可能贏的戰爭。我吃完一碗,她就添一碗。我放下筷子,她就問「飽咗咩」,語氣帶著一種「你最好…

尋墳 第08章

陳叔的家在一條村裡。「村」在這裡的意思,和我以為的完全不同。我在北角邨長大——那是公屋,幾棟大廈圍著一個停車場,出門就是馬路和7-Eleven,名字裡有個「邨」字,但跟村沒有半點關係。而陳叔住的這個地方,是真的村。幾十棟低矮的房子,散落在一片平地上,像被誰隨手撒下去的骰子。房子之間沒有規劃可言——有些靠得很近,有些隔著一塊農田,有些中間…

尋墳 第07章

化州汽車站是一棟方方正正的水泥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幾塊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張長了疤的臉。門口有幾棵榕樹,枝葉茂密得像一個個巨大的綠色拳頭。樹下停著一排摩托車和三輪車,車主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刷手機,有的在用一種極其悠閒的方式——抽煙。那種抽法,不是為了尼古丁,是為了消磨一種他們已經習慣…

尋墳 第06章

湛江的空氣打在臉上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想法是:五臟六腑都要被蒸熟了。濕。不是英國那種陰冷的、讓你懷疑太陽是不是已經死了的濕。是一種活的濕,帶著溫度的,帶著重量的。它不是覆蓋在你皮膚上,它是滲進去的。你呼吸一口,肺裡就多了半兩水。你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在五分鐘之內從乾變潮,再從潮變成一塊黏在身上的濕布。

尋墳 第05章

倫敦飛香港,十二個鐘。十二個鐘是一個很尷尬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你沒辦法靠睡覺打發。太短了,短到你不值得認真開始做任何事。你只能坐在那裡,被困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被困在一個狹窄的座位和前面那個不斷調低椅背的人之間,被困在機艙裡循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空氣裡——乾的、帶著一絲塑膠味的空氣。

尋墳 第04章

出發前一晚,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Google了化州。維基百科說化州是廣東省茂名市代管的一個縣級市,人口一百五十多萬,盛產化橘紅。化橘紅。我把這三個字讀了兩遍,覺得像某種中藥,又像某種被遺忘了的方言。Google地圖上的化州是一片綠色的、皺巴巴的地形,河流像血管一樣蔓延。

尋墳 第03章

翻箱倒櫃找護照的時候,找到一張照片。不是阿爺的。是阿爸的。照片很小,大概是那種在快相亭拍的證件照,背景是淺藍色,臉沒有表情。年輕的臉。那個年紀的阿爸我是不認識的——照片裡的人看上去最多二十出頭,頭髮很厚,顴骨高。但第一眼抓住我的是那對眉毛。龍飛鳳舞。真的沒有更好的形容了。

尋墳 第02章

五嬸隔了兩天又打來。這次她的聲音不一樣。不是講街市行情的聲音,是那種「有件事我覺得好麻煩但又不得不講」的聲音。「阿爺臨走之前,講過一句話。」我等著。「佢話,要葬返鄉下。」鄉下。這個詞在我們家的語境裡,指的不是新界某條圍村,不是元朗錦田那種有祠堂有魚塘的鄉下。我們家的「鄉下」,是化州。廣東最南邊,挨著廣西的地方。阿爺年輕的時候從那…

尋墳 第01章

電話是凌晨三點打來的。英國的凌晨三點,香港的早上十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手機屏幕的光刺得我本能地閉眼,而時差這種東西,你離開了多少年,它就提醒你多少次——你不在那裡。是五嬸打來的。五嬸嫁進來不到十年,是整個家族裡唯一還會記得打電話給我的人。不是因為特別親,是她性格如此——那種廣東婦女特有的、把所有人的事都當成自己…

刷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