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曉陽《遺恨》與黎紫書《流俗地》
最近聯想到這兩本書,有華語文學中兩種極為迷人卻又路數迥異的書寫傳統。將它們對照著看,就像在欣賞一齣精雕細琢的豪門戲劇與一幅徐徐展開的市井長卷,各有各的動人之處。
鍾曉陽1962年生於廣州,次年隨父母移居香港,在港成長並就讀於瑪利諾修院學校。十三、四歲便開始寫作,中學時期閱讀台灣作家朱天心的《擊壤歌》後,深受感動,甚至主動寫信與朱天心聯繫。1979年寒假,年僅十七歲的她獨自赴台探訪朱天心,因而結識了朱西寧、劉慕沙夫婦及「三三集刊」的同人,這段友誼對她日後的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十八歲寫就的成名作《停車暫借問》震動台港,被譽為「天生的小說家」。文字細緻典雅,既有古典文學的含蓄韻致,又能深刻捕捉現代人的情感脈動。
中學畢業後,赴美國密西根大學攻讀電影電視欣賞。
故事從1982年珠寶世家黃老太太的過世開始,這一年正是柴契爾夫人造訪北京,決定了香港變化的開端。港大教授黃念欣點評,將小說比喻為「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的城市寓言。
中學老師于一平接到幾年不見的姑姑、富商黃景嶽太太于珍的來電,開啟了他與表妹寶鑽、黃家大女兒金鑽、義子敬堯、還有身分曖昧的年輕人程漢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一點一滴改變了他的命運。
《遺恨》最大的遺恨就是一平一開始就不要接到富商黃太的來電該有多好;猶如那個決定香港變化的開端如果沒有開始該有多好!
如果說《遺恨》是把鏡頭對準香港山頂大宅裡的愛恨情仇,《流俗地》則是將鏡頭牢牢固定在馬來西亞怡保的組屋區,平視每一個平凡人物的不凡生命。這本書被視為黎紫書創作生涯的巔峰,也是馬華文學的重要突破。
黑暗中的光:小說的主角銀霞是個盲女,這是一個極具深意的設定。評論家指出,馬華作家由於身處一個對華文寫作不那麼友好的國家環境,其創作本身就帶有一種「黑暗」的底色。銀霞的生理性黑暗,正是馬華群體社會處境的隱喻。但她用心代替眼睛,記住了整座城市的紋理,記住了所有逝去的時光。她是黑暗中的感知者,也是人們的光。
書的目錄由近40個短篇標題組成,如〈巴布理髮室〉、〈迦尼薩〉、〈點字機〉。讀者像在看一部單元劇,每一章都能獨立成篇(黎紫書好擅于寫短篇小說),合起來卻又構成一部關於成長、離散、堅持與愛的史詩。有書評人將這種寫法比作中國傳統繪畫的「散點透視」,隨著手卷徐徐展開,每一個細部都值得駐足凝視。
王安憶讀後最感動的,是銀霞、細輝、拉祖三人小時候「手牽手走在路上,沒有芥蒂,沒有罅隙」的畫面,那種純粹的天籟,最終落入凡間,成為庸常生活裡最堅韌的力量。
兩本書分別代表了兩種不同面向的精彩。《遺恨》是精緻的、濃烈的,它把通俗小說寫到了極致,讓人看到愛與死如何糾纏成宿命的網;《流俗地》則是寬厚的、溫潤的,它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讓你浸入一群平凡人的生命,感受他們的掙扎與微光。
最近在閱讀鍾玲玲、鍾曉陽那些直面生命本質的文字,不禁聯想起《遺恨》中對命運的叩問;《流俗地》中對生存韌性的書寫,有延續了一份真誠與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