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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马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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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路上的絮语:关于依恋、存在与知识

矮马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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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知识也无法容纳我,我还能在什么地方存在?

跟她聊了以前的事,她问我,为什么当年没去某所学校读书?明明是客观意义上的好机会。

我叹气:没有缘由吧,就是心理上讨厌北京这座城市,绿化少,气候也不舒适,整体让我感觉很压抑……

沉默了片刻,我才继续:还有当年去了这所学校的师姐,她自述学习体验很糟糕,疫情期间也很难熬,而且,嗯,校园的政治氛围也让人不安。我是个比较脆皮的人,我怕自己去了后精神崩溃。

她:假如现在再给你一次当年的机会,会心动一点吗?

我:现在北京这座城市让我有点呼吸感了,但我还是不喜欢,我再看那所学校的师资介绍,仍然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她:既然如此,为什么最近频繁想起它了呢?明明过去两年都没纠结过了。

我:可能眼下生活不如意的时候,人就会不由自主回忆过去,想象另一条岔路上的人生。

她: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听上去姿态很酷,但代价也很沉重。

我:是的,你听爸妈的建议选错了,你会怪原生家庭;你算命算错了,你会骂那人水平不行;但你自己搞砸了,你只能上升到存在论层面动摇自己。

对面哈哈大笑:所以人会逃避自由。

我莞尔:没错,那种自我怀疑太痛苦了,有时候我宁愿拉个算命的来垫背。

她:依赖算命,相当于依恋上了命理系统,让命理系统来承担存在的意义,就像恋人间的告白——“你是我的生命”,亦即“你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人总是会依恋点什么的。依恋,在我看来是这样一个动作——我把我的(至少是部分)存在意义寄放在你这了,有你在,我的存在焦虑就被安抚了。

她:至于从哪儿得到安抚,有的人从恋人身上,有的人从事业上……或者各占一部分。

我:对。你让我想起来,我有个朋友,他说自己失恋之后格外读得懂加缪了。

她:因为他此前把存在意义放在恋人身上,可失恋让人突然发现了世界的荒谬与无意义?

我:哈哈是的。

她托腮:那你依恋什么呢?

我:这是个好问题。我之前有过一个假说,我发现我和我的一些朋友,在原生家庭都见证过家长的出轨、离婚,小时候也没体验过“他人稳定回应我”的依恋关系。

她:于是很难依恋某个具体的人?

我:对。我们先后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选择了依恋“知识”。我有个朋友,给自己的slogan是“像逃避瘟疫一样逃避无知”。

她:喔?我猜这位朋友其实是想说,“知识”提供了一种安全感,仿若瘟疫中的庇护所。

我:我想是的。很多年前的一段时间,我情绪抑郁,就很着迷新柏拉图主义,主要是我迷恋上了普罗提诺的“太一(The One)”这个概念。宇宙是太一的流射物,而人的灵魂渴望回归太一,那里就是人存在的目的,所谓telos。

她:你读到时是什么感受呢?

我:泪流满面。那时我头痛就去跑步,我想象月亮是那个“太一”,我每跑一步都在向世界的本原,也是我存在的家园回归,这个想法让我很安心。

她:月亮作为意象,“太一”,或者说普遍意义上的知识,安抚了你。

我(流泪):是的。

她:这是否解释了你把读书的意义看得那么重?

我:你说得对。我一个朋友对做学术比较看得开,她从来没觉得研究有什么意义,更谈不上价值——“水、可信度低、可重复性几乎没有,这些东西生产出来就是为了老师和学生的生计的。”她说读书对她唯一的意义就是拿文凭。

她:所以反而更轻松一点?

我:对,我偶尔有点羡慕这种状态,她因此能就事论事地看待研究过程中的挫折。而由于我和知识的关系是依恋,当我读书受挫了,实际相当于依恋断裂,类似于别人失恋,经历的是存在意义上的强烈振荡。

她拍了拍我:也许你实际上在恐慌——“如果知识也无法容纳我,我还能在什么地方存在”?

我叹气:是这样的。

高铁提示我到站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徘徊。

她:快回到你血缘意义上的“家乡”了,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我(苦笑):可能会偶尔怀念起另一个叫“太一”的家乡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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