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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間》-阿莫多瓦三大首獎 金獅影片:她們如何面對死亡|電影評論

斐德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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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於2025年2月11日發表於“西部影談”

原文連結:mp.weixin.qq.com/s?_...

佩德羅·阿莫多瓦,作為當代西班牙最負盛名的導演之一,他的首部英語片在2024年的第81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上映,並一舉奪得了當年的最佳影片,儘管在第70屆康城國際電影節擔任過評審團主席,但《隔壁房間》卻是阿莫多瓦第一次在歐洲三大的舞台上捧起最高獎。也正因如此,總有“威尼斯為阿莫多瓦補票”的評價出現,但在其創作生涯接近四十年之後的電影,好像依然給了影迷一個通過《隔壁房間》觀察阿莫多瓦的機會。

而因為近期流媒體的上線,中國觀眾也終於可以將這部威尼斯金獅獎一睹為快,在閱畢之後筆者心中的疑惑很快湧上心頭,這部充滿着大量對話的室內劇電影幾乎使得所謂的“阿莫多瓦”風格消失殆盡,在一部講述“如何走向死亡”的電影中阿莫多瓦似乎也告訴了我們他的原有創作風格也在平靜地走向死亡,但“死亡”究竟是否是一段必然的悲觀旅程,阿莫多瓦也用本片提供了一個不同的答案和視角。

蒂爾達·斯文頓決定去死

電影《隔壁房間》的劇情伴隨着英格麗(朱麗安·摩爾飾)和瑪莎(蒂爾達·斯文頓飾)這對老朋友的重聚而開始,已經癌症末期的戰地記者瑪莎尋求英格麗的幫助,瑪莎希望兩人一起住進郊外的小屋,,當時機合適時她將吃下毒藥平靜地面對自己的死亡,並留下紙條宣佈自己的死亡與同住的英格麗沒有任何關係。而英格麗則全程住在她的隔壁房間,陪伴她生命的最後一段旅程。

兩人的約定同時也讓瑪莎在小屋中居住的房間也成為了一種封閉空間。當瑪莎最終決定自殺時她的房門將被關上,其他時候她的門將會半掩。英格麗伴隨着觀眾的視角,一同體驗這個對封閉空間的恐懼和未知性,就像在一出“早就知曉結局的戲劇”中體驗過程,這是阿莫多瓦在本片的設計中所強調的一點,即當電影開始時我們便知道瑪莎一定會自殺,和死亡所賦予的確定性一樣,但是“生命將如何度過”以及“人將何時死去”的未知性充實了生命的故事。

影片中瑪莎非法購買了安樂死藥片並決定自殺,而作為陪伴的英格麗自然面臨着司法糾紛,這個風險在影片中並沒有被刻意忽視。無論是協助他人死亡還是安樂死在全世界幾乎所有地方都是不可以被法律所接受的。

在現實生活中,通過醫療手段幫助結束生命以結束痛苦的行為都被定義為安樂死,但是協助他人死亡和安樂死的界限在法律和道德上都始終難以區分。也正是因為如此,在世界上的大部分國家,安樂死都不被定義為合法行為,全球也只有幾個國家允許安樂死,其中大部分都集中在西歐。如2022年法國著名導演讓·呂克·戈達爾就是選擇在瑞士通過協助自殺結束的自己的生命。

除去安樂死這種系統性的行為以外,和片中瑪莎的選擇相似的因為病痛纏身而選擇“死亡”一事,很容易就讓人想起去年12月去世的言情文學的代表人物——瓊瑤。其中瓊瑤的遺書《當雪花飄落》也更是清晰地闡述了其對生命的看法和死亡的選擇。在這封瓊瑤最後的作品中她寫到:“死亡是每個人必經之路,也是最後一件‘大事’,我不想聽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凋零。”瓊瑤選擇了自己死亡的方式,而因為這個新聞,互聯網也掀起一陣對瓊瑤死訊的爭論,即是否應該稱其為“輕生”。

這同阿莫多瓦通過本片所想要討論的事情高度一致。在片中,他借着英格麗和男性友人達米安的嘴作為旁觀者討論了瑪莎意圖自行結束生命的選擇和行為。其中很重要的一個核心和大眾對瓊瑤死訊的討論一致。即死亡究竟是否是一種權利?

時至今日在許多國家,自殺依然都被認為是一種世俗意義上的罪行,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媒體在播報瓊瑤死訊時使用的是“輕生”一詞,我們的文化環境和認知是否應該將自殺即輕視生命划上等號,這的確是值得被探討的議題。

正如前文所述,死亡對於每個人而言是必然的到來,不出人意料的是,瑪莎最終也在小屋的室外最終選擇了死亡。

蒂爾達·斯文頓決定重生

在瑪莎平靜地走向死亡之後,那位重複出現在二人對話中的米雪兒(即瑪莎的女兒),和英格麗相識,這個角色依然由蒂爾達·斯文頓扮演。在一段交談之後,原本和母親關係疏離的米雪兒選擇住進瑪莎生前的房間。相信當蒂爾達·斯文頓的臉再次出現在畫面中之時,這種一人飾演母女二者的設計讓人驚呼巧妙。這使得影片立刻將生命與死亡的話題延續了下去。

這段只佔全片10%的篇幅的劇情卻變成了最大的巧思,當米雪兒重新進入大家的視野時,仿佛蒂爾達·斯文頓所飾演的瑪莎重生一般。而在最後的陪伴中,米雪兒選擇在母親去世的小屋中再住一晚,無論是英格麗還是米雪兒,都在小屋的居住中感受到了瑪莎生命的延續。

整個故事在最後時刻迎來了一種平靜,這種瑪莎死後的世界似乎也對應了瑪莎對疾病的憤怒。她認為患癌的過程在人們的敘述中被塑造成了一場戰鬥,如果輸了,只能說明你沒有足夠努力的戰鬥。這樣的說辭讓這位前戰地記者感到不可理喻,也因此選擇了這樣的詳細規劃的死亡。

從結果來看,似乎瑪莎通過這樣的方式體面地迎接了那個不需要抗爭的死亡,而生命也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延續了下去,甚至可以被稱為用這樣的方式迎來重生。

再度講述死亡的阿莫多瓦

這不是阿莫多瓦導演第一次用作品詳述死亡了,但肯定是最克制而冷靜的一次直面這個議題。影片中有許多談論書籍、探討藝術、看電影的橋段。瑪莎一直思考詹姆斯·喬伊斯的《死者》的結尾,而她和英格麗也花了一整個夜晚觀看了《七次機會》,《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和電影版的《死者》。這樣的安排似乎是對應着兩人文化領域精英的身份,但阿莫多瓦在處理本片時的冷靜不經讓人思考他是否將劇情和情緒的暗示隱藏在了電影的細節之中,用電影的發展映襯瑪莎的心境,直至《死者》播放完畢,“冷靜的面對死亡”已經成為她下定決心的行為,影像序列變成了他暗示人物情緒和命運的載體。

人物的設計同樣也是《隔壁房間》一大亮點,儘管是一部雙女主配置的電影,但英格麗卻顯然代表着和觀眾同頻的視角,我們同英格麗一起,接受了瑪莎的自殺計劃,並一同觀察瑪莎平靜地逝去。這樣的設計使得瑪莎的人物故事被放大,也正因如此在本片中大量的關於死亡的思考也都是圍繞着瑪莎的回憶和行為而展開。阿莫多瓦冷靜地將瑪莎放在了敘事的核心地位,將自己對死亡的思考全部寄托在這個角色之上。

有趣的是,在這部堪稱冷靜的作品中,阿莫多瓦對性和暴力的呈現在這部電影中幾乎消失殆盡,對慾望的討論也僅浮於對話之間,與平淡的人物和對話形成對比的是,極具溫暖和現代性的空間構成,全屋充斥着風格派的色塊堆砌和在主角二人進入房間時就點出的愛德華·霍珀的繪畫讓整座小屋變得極具生命力,這樣的側重似乎暗示着阿莫多瓦已經不再寄希望於塑造人物,而選擇構造一種空間來輔佐敘事。

這種敘事重點的墜落或許早在《吾棲之膚》時就已開始,囚禁病人的奢華別墅構建了環境的美學風格,但是奢華卻克制的室內置景和故事中人性醜惡的慾望形成了強烈反差,最終使得情緒的釋放也變得更具衝擊力。

但在《隔壁房間》中,我們看不到阿莫多瓦時常討論的性與慾望,這種趨於平淡似乎正是阿莫多瓦所渴望的,他將對生命和創作生涯的埋進了文本之內。

借着主角描述癌症的同時似乎也點出了阿莫多瓦的創作心力:“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持續鬥爭,活下來你就是英雄,你輸了也許就是不夠努力。”

成長於西班牙獨裁者弗朗哥統治之下的阿莫多瓦,在獨裁者死去後立刻開啟了自己的創作生涯,似乎是對壓抑的現實的一種對抗,他的電影創造性的講述了人最原始的“慾望”,這包括性、暴力、親密關係、性少數群體、人的創傷等等。

當人走向了晚年,創造力走向枯竭,不是所有導演都是戈達爾,在人已年邁時依然可以創作出顛覆電影語言的作品,時間不可避免地目睹才子成為巨匠並最終走向平庸的衰老,就像人最終都會走向死亡。

阿莫多瓦出身於一個將宗教提升到意識形態地位的高壓統治國家,他對宗教所產生的壓迫而感到厭惡,這樣的排斥在他的創作序列中有許多的細節。正如本片的自殺其實正是一種對宗教中“自殺者的靈魂因不能進入天堂”的對抗,而影片結尾那位負責調查瑪莎死亡的宗教狂警察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阿莫多瓦所憎恨的那個充滿宗教色彩的童年和整套宗教敘事。

影片中除去主角兩位,還有一位有大量戲份的男性配角,即二者的朋友達米安。這個徹頭徹尾的悲觀主義者在影片中和英格麗的對話頗具對現實世界深邃的觀察,在談論到瑪莎赴死的計劃時他說:“疫情之後,他可以理解這樣的行為。”,而面對談論是否孕育下一代時,他又稱新自由主義和極右派的並行讓世界更快加速衰敗。這些和現實生活高度相關的觀點似乎和“生與死”的電影母題沒有太多關聯,但這種悲觀主義或許正是阿莫多瓦通過影像和角色而對現實世界的反饋,使得全片與當下的連接更為深厚。

最後,回顧全片最為精妙的設計,即蒂爾達·斯文頓一人分飾兩角這一設計,生命的延續在影像層面則是變成了阿莫多瓦對自己創作欲和創造性的回應。崇尚表現慾望、暴力的導演不再變得對鮮艷色彩和曼妙的人物感興趣,而對政治、社會和自身的認識,將隨着導演自身的老去而不如往日一般尖銳,甚至連這部英語劇情片的設計,也宣告着這個充滿奇思妙想導演那創作生涯的另一個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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