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帳本

回想起來那真是遙遠的過去了，我十幾歲，是一個知識青年。所謂知青，就是69年後全中國去農村插隊落戶的中學畢業生。 勞動賺工分，年輕能幹活的小伙子有10工分一天，我大概是6-7工分左右吧。

要收割稻子了 遠眺那一片阡陌縱橫的大地，微風吹過泛起黃澄澄的稻浪。廣袤的田地裡，精耕細作的水渠、田埂、莊稼，映入眼簾。好一片金黃色的稻穀，美不勝收！我坐在山頭，遠遠地望著，靜默，沈思。這麼美的圖畫是無數人一雙雙的手去勞作：耕田、扒田、插秧、除草、收割⋯⋯日曬雨淋，春去冬來，無數個起早貪黑披星戴月的辛勤勞動換來的。試問，世界上有哪一個民族如此地辛勞？哪一個民族如此地勤奮節儉？一輩子無怨無悔地面朝黃土背朝天？酸楚的悲憫之情從我心中湧出。

剛收了水稻。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已經幾天了，天好像漏了一樣，還在下個沒完沒了。 田裡一片汪洋，溝渠滿溢，到處都在冒水。出門就變成落湯雞。最令人擔心的是，我們大隊緊靠著大堤，外面河水奔騰氾濫，河水湧進來的話，房子和莊稼就全都完了。消息傳來，上面的水庫都已經裝不了水了，可能會開閘放水，洪水可能一瀉千里，而且有可能河堤會奔潰，建議大家把重要的東西都搬去山上或者堤壩上。這一下可炸了鍋了。有人哭，有人吵，有人像熱鍋上的螞蟻，滂沱大雨怎麼搬東西？知識青年也開始行動，我和阿英也開始慢慢地把家裡面的東西搬上河堤，把重要的衣物轉移出去。阿英想起還有一擔糠在家裡，又回頭了。

   雨越下越大，伸手不見五指。忽然外面一陣喧鬧聲，接著是是洶湧澎湃的水聲。決堤了！大水來了！緊接著，大水沖進房屋的聲音、房屋倒塌的轟隆聲，還有失去家園農民痛徹心扉的哭喊聲⋯⋯立在孤獨的堤壩上，我的心也是茫然。

   我擔心阿英，不知道她怎樣了，躲過了洪水沒有，那點米糠值不了幾個錢，犯得著用命去搏嗎？天黑了下來，大家又餓又累，波濤洶湧的濁水滾滾流過。水上飄著鍋、碗、瓢、盆、雞、鴨、鵝，還有豬和牛，甚至有一整個屋頂，上面坐著人，亮著燈光，呼喊著： "救命啊！救命啊！"從上面飄下來，又慢慢地飄走了。真是一個難忘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阿英被一艘船送回來了，她說剛下堤壩水就淹過來了，慌忙之中她爬上了一顆樹，樹不是太大，水淹到她的脖子，風一吹樹就在水裡搖啊搖，她拼命地喊著："救命啊！"喊了一夜。唉，不幸中的大幸！

幾天之後，洪水退去了，到處是淤泥、死寂、死鴨子，一股臭味兒。我們在倒塌的房屋下挖東西，撿起一件件沾滿泥汙的東西，看看像甚麼？還能不能用？我的布料箱子只剩下幾根鐵絲，老媽子買的痰盂被大水沖到了鄰居那裡，他們家用來插筷子。最糟糕的是生產隊的庫房被淹了幾天，剛收上來黃澄澄的稻穀不知道怎樣了？還得靠它過一年呢！稻穀是挖出來了，還在，不過已經變成黑色的，一聞一股餿臭味。隊長說每家分一擔，所湊合吃。

我一年的工分換了一擔黑稻穀，吃起來一股怪怪的霉味。這本帳永遠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