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牌的粿
朋友們經常告訴我,他們默默發現,關於與長輩們聊天這件事情,我相當得心應手,有些人會誇我嘴甜,有些人會說我長得得人緣。但我後來默默發現,在一個大家族當中,由於我屬家中最小,所以在面臨生離死別之際,總是會比別人來得早些,也造就我很喜歡跟比我年紀長的朋友們,成為忘年之交。
一次機會,跟著團隊來到高雄林園,當時為了尋找赤尾青蝦入菜,找到一位地方阿嬤可以現做粿,我真的由衷感謝。在鏡頭的拍攝下,地方阿嬤下重本,把豬肉絲、乾香菇、紅蔥頭,以及最重要,曬乾的赤尾青蝦等等,全部加入大鍋子拌炒,整個香氣蔓延在老房子當中,我幫著她一起將料們,均勻地攪拌在米漿,接著倒入大型的模具當中,塑形,並且扛著那整個大型蒸籠,放到外頭的灶上。
林園阿嬤還遵循著古法,將撿來的樹枝分門別類的放進柴燒口,我自然而來的拿了一張小板凳,坐在旁邊,熟練的顧起柴火,小時候的肌肉記憶全回來了。
國小時,每逢過年,我的阿嬤一定會開啟她的炊粿行程,我就是那個跟屁蟲,阿嬤去東我就跟著去東,阿嬤去碾米我就跟著去碾米。看著米加水,被時間打磨成液態米漿,阿嬤都用非常大的鐵桶裝起來,並且用她的三輪車,慢慢牽回來。
接著把所有的好料全部倒進那些鐵桶裡,邊倒還要邊用超級大的勺子不斷攪拌,讓所有的料被平均安置在每一處。阿嬤總是用食指沾一下、嚐一下,就可以知道調味夠不夠。我總是喜歡看著阿嬤認真佈滿智慧的臉龐,在到達她子孫們喜歡的味道後肌膚轉變的瞬間;那個滿意,是她已經算好,成品要多少要給哪個小孩,多少要在這個年煎給她的孫子們。
就跟幫忙林園阿嬤相同,幫阿嬤把好幾個鐵桶裡攪拌好的米漿倒入模具,並開始柴燒,不一樣的是,我還小小身軀。而當時坐的位置,就跟今天我與林園阿嬤對坐的位置相仿,我拿著鐵柱將樹枝們頂得更裡頭,忍不住笑了出來。林園阿嬤對我忽然的笑充滿好奇,其實是我想起小時候,一邊顧火一邊問了阿嬤的問題:「阿爸講你都共伊的獎狀,提來燃火,敢有影?」阿嬤咧嘴笑說:「阿伊攏共無要緊,閣考就有矣。」那火燒的味道,記憶猶新。
看著蒸籠的蒸氣相當活躍,時間也跑得飛快,林園阿嬤起身拿起筷子,試探性的插進粿裡,和我的阿嬤判斷的方法全然一樣。「好矣!」熱騰騰的粿就這麼誕生,但要吃它,還得放涼。我就這麼趁著空檔,繼續拍攝紀錄許多小細節,那柴火悶燒的味道,還有背景那些紅磚頭,是那麼的似曾相識。
「啊~」
林園阿嬤忽然要我張嘴,將那不知道何時放涼的粿,送到我的嘴裡。我咬著咬著,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但我努力的將它逼回體內。對,就是這個味道,我在心裡無聲吶喊,是在阿嬤腳不好,漸漸失智後,我有幾十年沒有吃到的味道了。
曾經努力到處找尋,但卻始終沒有所獲,那天的我,彷彿又跟我的阿嬤一起再做了一次我最愛的阿嬤牌的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