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Chance Encounter: 我们能够真正理解另一个个体吗
一个主体，究竟能否循着另一个主体留下的痕迹，抵达其存在的深处？在比利时摄影师、马格南成员Bieke Depoorter 的短纪录片《A Chance Encounter: Michael》中，这个问题开始于一个盛满私人物品的箱子：摄影师与美国老人 Michael 偶遇，后者把自己一生的照片、信件与记忆装在箱子里托付给她，随即离开。此后，Depoorter 开始四处寻找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影片由此成为一次逆向的生命考古——当一个人已经从亲属、邻里和社会关系中脱落，遗留下来的物件还能否替他作证？
这部半小时的纪录片让人想起同样从微观个体记忆切入的《冰山的阴影》和《夏天会怎样》，但Michael 的故事有所不同：老人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自己的故乡俄勒冈州；早年的家庭教育给他留下深重创伤，使他渴望亲密，又始终无法在人群中安顿自己。他离开妻儿独居，后来又被一段臆想中的爱情骗光财产。影片散落的线索逐渐汇成一个近乎确定的预感：摄影师终究不会找到 Michael。他曾经热烈地爱过，曾为世界的美流泪，也曾在躁狂期相信自己是整片星空的君王。如今，邻居对他毫无印象，家人和朋友拒绝谈论他，他就好像从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值得庆幸的是渺小无名者如Michael，究竟没有凭空消失，因为摄影师的存在，他的笔记，他的剪报，他的记忆和情感全部真实可感地被展现被仔细端详。Michael没有言语，然而他的影像与笔记如此刺眼地彰显着大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这是转瞬即逝的个体生命对抽象与宏大的胜利。纪录片里，摄影师努力把自己代入Michael的角色，共情他在彼时彼地的感受，这种遥远的感受又通过与女摄影师的共情传递给了我，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被以极其模糊微妙的方式跨越时空的藩篱联系起来，大概这就是艺术的魅力与人文的目的之所在。Michael究竟去了哪里，他的过去究竟是怎样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具有任意性的个体存在变得可见，可被切实地感知，并在此刻变得具有压倒性，这是看展的一个严重时刻。（有些讽刺，因为只有当他消失，他的存在才变得可见，或者说，正是他的消失让他变得可见）。
然而我们又会质疑：被看见、感知到的到底是真正的Michael吗？你可以说，他可是把自己最私密的想法与一生的记忆都交到了摄影师手上，虽然他在那以后就不在场了，但是日记和剪报不会说谎。可是，一个人的所写，所思，所感究竟能够等同于他本人吗？就算它们之间可以划上约等号，有没有可能他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扔给她的只是记忆的残渣，旧我的蝉蜕？把一切过往交给一个陌生人是否意味着他与旧我的彻底决裂与某种形式的新生？如若这样摄影师对Michael的一切探寻，都只是他所不是。关于Michael，摄影师看似什么都了解，实则或许什么也不知道——她所拥有的只是基于Michael留下的遗产基础上的，关于Michael的想象。
影片末尾的一个情节意味深长：摄影师长时间凝视着Michael钟爱一生的Mount Hood导致暂时失明（虽然旁白并没有表明这两个现象之间有任何因果关系，似乎是有意将解释权交给观者）。当你凝视雪山时，雪山也何尝没有gaze back，那刺眼到足以让人失明的空白就是对主体肆无忌惮目光的警告。在这段旅程里，摄影师对Michael看似在追随，作为言说主体，她与Michael的关系实则并不对称——一个为社会认可的、成功的艺术家，一个健康年轻人试图去用自己的方式看清一个被社会边缘化的，患有精神疾病的老人，这样的身份差异已经注定他们掌握着悬殊的话语与社会资源，她试图将他的记忆碎片拼装成一个连续的整体，试图以一种线性且符合逻辑的方式讲述他的生命历程，这注定了他的被学院派的，精致的叙事框架所制约。虽然她充满同理心，也努力尝试调和这种主客对立，然而摄影的体裁决定了在这段叙事里，Michael永远只能以表征，以幻象的形式存在，他无法作为一个主体言说自身，只能服从于摄影技术的建构。
但是客体可以选择沉默，就像无言的雪山，静默的星空，就像不愿意再出现的Michael。只要表征抱有完全捕获客体的奢望，挫败就几乎是必然的。雪山这一幕似乎是对所有关于Michael想象的一种消解。所以影片以摄影师拍到一个无法解释的“神迹”收尾。主体是有限的，故客体的神秘无法被参透，客体的内在无法被触及。摄影师终于放弃了穷尽一个人内心的意图，他者作为客体，总以看似敞开的姿态抓住有思个体的好奇，却又在逼问下拒绝给出主体所期待的答案。他者是一个永恒的迷，一如这个世界，一如存在本身。不要直视白雪皑皑的雪峰，也不要试图揭开伊西斯的面纱，让她保持神秘也许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大的尊重。如果《冰山的阴影》和《夏天会怎样》是艺术对籍籍无名个体的再发现，A Chance Encounter则是对这种一厢情愿的个体关怀的又一层反思。
2023年4月
附：Depoorter谈她的作品：thephotographersg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