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扎記（四）萬隆的亞非遺跡】

4 月 21 日

參觀Gedung Merdeka時我照樣興奮，卻已不再有浪漫化萬隆會議的傾向。展覽有太多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太少跟官方論述不協調之處。新意並沒有太多，但還是可以讓人發思古之幽情。

萬隆市中心Braga是一座一度繫華的東南亞都市遺跡，她仍然保留了五六十年代的風貌，新興的大廣場都建在別處。Braga的大街仍然是青少年玩樂之地，滿是全城處處可見的咖啡廳。街道上有華人的眼鏡鐘錶生意，走著會有一座可供尋寶的中古市場，和遍布街頭如廢墟的舊建築。有很多景象仍然定格在七十年前。

定義這座都市的國家敘事－－亞非會議的遺跡也位處於此。七十年前舉辦會議的場地 Gedung Merdeka （圖左）如今成為了亞非會議的官方博物館，而招待各國元首的Hotel Savoy Homann Bandung 仍然安在原地。至今，各種反殖和左翼論述，仍然喜歡以萬隆說故事，只因1955年印尼立國總統蘇加諾和印度總理尼赫魯在這裏召開了一場大會，邀來了當時二戰後先後立國的前殖民國家，共同建立「不結盟」的政治勢力，意圖在帝國主義的夾鏠中求生。在萬隆的其他地方，已經很少會見到會議的相關痕跡，我的意思是，儘管去年是會議七十周年，並不覺得有朋友在談論它，當我興致勃勃地說我預約了博物館，沒有人有興趣接話。但它仍然是官方政治論說當中重要的一部分，而且太官方了。

但萬隆畢竟不是紫禁城，並不是盛載古代帝皇臉譜的地方。它至少還是一個曾經被殖民的國家「團結」、「站起來」的未竟之夢，還在嘗試在西方霸權之外另起爐灶。這一年才走進博物館也許是有原因的，兩年前我就因為沒仔細看館方的開放時間而錯過參觀。但這次蒞臨，我已經閱讀了不少有關萬隆會議的來龍去脈，又在端發表了一篇不太合時宜，關於萬隆的評論，當中討論了美國黑人運動分子如何討論這場反殖大會。

參觀Gedung Merdeka時我照樣興奮，卻已不再有浪漫化萬隆會議的傾向。展覽有太多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太少跟官方論述不協調之處。新意並沒有太多，但還是可以讓人發思古之幽情。人們總以為加納立國總統恩克魯瑪（Nkrumah）也是大會的席上客－－怎能沒有他呢？他可是創下「Neo-Colonialism」一詞的非洲領袖。實情是加納至1962年才獨立，在殖民時期末期，Nkrumah 的旅程並未獲批准。不過到了1961年，他還是到了萬隆，以新生加納總統的身份，參加一些亞非團結的活動。流風所及，60年代初在同一地點舉辦的，還有亞非記者大會（1963）、律師大會等等。雖然博物館並未記載相關活動的內容，但是以亞非團結之名的活動，當時慰為風潮。

大會官方的行程安排很有儀式感，開幕日讓各國元首由酒店行路到會議場地，街頭上的元首夫婦先行了個「Bandung Walk」，成為了最有趣的畫面。可是大會的官宣工作就實在一般，博物館所見，各國代表各有主題演講，展出的相片竟然缺了特寫，只有從樓座拍下的廣角照，弄得嘉賓千人一面。

從解殖的角度回看，1955年4月那幾天實在還是夢幻的。參加亞非會議的國家元首東至印尼菲律賓，西至北非諸國、亦及中東諸國，總算是一場戰後排除殖民者的橫向大會（雖然日本仍然是座上客）。細心一點看，會見到來賓之中，有不少人的發言是為巴勒斯坦人發聲。剩下的都是歷史。中文世界關於萬隆會議的內容，多著墨於周恩來趁機得到中國最大的外交勝利，突破了建政以來西方的外交封鎖。初時我還一路懷疑，怎麼就只有這一條故事線，是否純粹是中國的外宣而已？結果倒證明這說法有根有據，周恩來在會議後成為了代表紅色中國的新星，尼赫魯的光芒倒有點被覆蓋了。

蘇加諾當年立國不過十年，就有如此氣度，搞這樣的大會，確實很難不將之浪漫化，尤其是當它是一個未竟之志，就更加浪漫了。誰也想不到1962次中國跟印度開戰，蘇加諾不得不站邊而與印度交惡。三年之後，他就被CIA支持的政變趕了下台，印尼繼而經歷了一場以反共為名的大屠殺，進入蘇哈托的軍佬獨裁統治，直至1998年的民主浪潮。可笑的是，軍佬雖然親美，在他任下，「亞非大會」仍然是金漆招牌，像「辛亥革命」一樣拆不得。今日的博物館，便是他任內籌建，正式將會議化為一座雕像。

萬隆會議的空氣終究停留在官方的層面，屬於國家的敘事。在年輕人之間，1965大屠殺帶來的轉型正義問題，才是他們對國家的敲問。由書店活動到藝文策展，他們用不同角度探討印尼歷史，總離不開1965。下回再談。

圖右：官方為蘇加諾的講話出版黑膠碟。有趣的是印尼文的「Piringan Hitam」直譯為「黑碟」，竟不是移用英語Viny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