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忠厚人的迂迴路〉

愛美走了，亞妮的事無疾而終，亞泰的日子，表面上照舊過得瀟灑。

不用再照顧愛美，不用再費心思在亞妮身上，時間多了，心卻空了。亞泰在香港和英國之間來來去去，兩頭住，兩頭領老人福利，日子算是舒適。但舒適和充實，從來是兩回事。內心的空洞，他用一個方法填——WhatsApp群組。

那個由他親手拉起來的群組，十幾二十個村中親戚，每天早上，不論他身在香港還是英國，不論時差多少，他必定準時發出問候，配上圖片，風雨不改，日日如是。

亞妮那邊，自從兩人斷了來往，她的狀態明顯有點失落。以前見到人，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開心喜樂，那種發自內心的笑，現在全不見了。但亞泰在群組裏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受影響，照舊天天問候，照舊發圖片，照舊若無其事。

群組裏的人，起初因為他是長輩，給足面子，勤勤力力地回覆。

久而久之，私底下的議論，漸漸多了起來。

「佢知唔知自己好煩？天天發圖片問候，真係好無聊。」

「佢死咗老婆之後，太得閒，内心空虛，周圍搵人傾偈。」

「仲有，香港英國時差七八個鐘，佢唔理你喺邊，朝早起身就問安，你話有冇需要？」

說的人，越說越起勁。聽的人，心裏有數，嘴上不說。

漸漸地，群組裏回覆的人越來越少，亞泰的問候，發出去像石頭投進深水，激不起什麼浪花。

但有一對夫婦，始終如一，每次必定回覆，給足面子，從不冷落他。

這對夫婦，是亞泰的堂姪阿明，和阿明的妻子May。

說起阿明這個人，村姑心裏有幾分疼惜。

阿明在英國讀完大學，順利找到工作，站穩腳跟。工作有了，生活穩定了，唯獨感情這一關，遲遲過不去。他是家中長子，明媽看在眼裏，著急在心裏，替他張羅，物色了一個年紀比他大幾歲的女子。在父母的壓力下，阿明沒有多想，順著父母的意思，隨便就結了婚。

婚後與父母同住，三代同堂，日子倒也過得去。後來生兒育女，家庭漸漸熱鬧起來。

然而，歲月流逝，明父明母相繼離世，家中只剩下阿明夫婦和孩子。

就在這時候，明妻的媽媽在香港確診腦退化症，情況不樂觀，需要人照料。明妻就向阿明提出要回港照顧母親，阿明聽後二話不說，義不容辭，放棄了在英國多年建立的一切——工作，朋友，生活，全部放下，跟妻子一同回港。

阿明兩夫妻照顧岳母，無微不至，體貼入微，街坊鄰里看在眼裏，對這個女婿讚不絕口——難得，真的難得，有幾個女婿肯這樣做？

三年後，岳母安詳離世，留下一筆極可觀的財產。

財產，全數由明妻接收。

阿明以為，往後的日子，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

他想錯了。

明妻竟然在這時提出離婚。

不只離婚，還表明不會給阿明任何金錢，分文沒有。

阿明聽了，整個人愣住。這些年來，為了妻子，他放棄了英國的工作和生活；為了岳母，他全心全意照顧了三年；為了這個家，他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

原來，在明妻眼中，這一切，加起來等於零。

心，寒透了。

經過多番折騰，婚，還是離了。阿明獨自一人，在香港待不下去，收拾心情，去了另一個國家，重新開始。

上天，沒有虧待這個忠厚老實的男人。

在異鄉，他巧遇一個舊校友——May。May的丈夫多年前因病已離逝，她一個人帶着兩女把日子過下去，堅強，大方，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兩人他鄉重逢，說說往事，聊聊現在，一來二去，感情漸漸深了。

相交兩年多，兩人決定結婚。

阿明帶May回村，一一介紹給村裏的人認識。亞泰也在其中，見了May，笑口哂哂，說了幾句客套話。

村姑站在旁邊，看著阿明臉上那份踏實的笑容，心裏替他高興。

這個男人，繞了一大圈，吃了那麼多虧，受了那麼多委屈，終於走到這一步。

忠厚人，不是沒有好報，只是好報，來得遲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