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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了一個國家,海地生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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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了一個國家,海地10天生死行




我救了一個國家,海地生死行

此文曾首刊於世界日報副刊,特此致謝。

作者:陳百範

與matters 讀者們重溫九零年代的海地。

前兩年選舉,姓韓的的很紅,我看著新聞報導,就不由得想起另還有一位很紅的韓先生,韓代爾。

韓代爾是何許人?他是土生土長的海地人。他的中文名字是我取的,應該和韓國瑜沒有親戚關係--我是說笑話。不過後面的這一位韓先生,也同樣不是一位等閒的人物。認真說吧,他是九零年代,海地第一首富。

海地這國家,很不幸,經常名列世界貧窮國家排行榜的榜首。一般人每日薪資,只有一塊多美金,難以糊口。不過那還是有工作的,沒工作的人,超過百分之五十,那麽工資是一元還是兩元,好像也不打緊了。

我怎麼認識第一首富的?長話短說,約莫三十年前,我開始了一樁進出口兼批發的生意。簡單說,就是從世界各地,購買商品,進口到美國,再轉手賣給美國國內各地,或其他國家的買主。

隨著生意進展,我在南部的休士頓和西岸的洛杉磯,都設了批發倉庫。不少休士頓的貨,就近批發去了中美洲和南美洲。中美洲海地地方的買家,就是我的好客戶。

韓代爾既是首富,擁有多種產業,買點兒百貨商品,還用不著自己出馬。他在美國有貿易代表,不時光顧,成交後,貨裝入貨櫃,出口往海地。

隨著業務不斷增加,這位管採購的仁兄開始聊起來。他說海地有一個人,只有這個人,比總統還了不起,知名度比總統還高,那就是第一首富,他的老闆,韓代爾先生。總統常常換,首富可沒換過,多年來都是可敬的韓代爾先生。聽得敝公司上下,巴眨巴眨眼睛,十分敬佩。

想不到有一天,韓代爾降尊抒貴,竟然親自來訪。咱們受寵若驚之餘,看看來人,中等身材,十分精幹,目光如電,果然非等閒之輩。

而且,出乎意料之外,他不是個占海地绝大多数人口的黑人,而是個白人。海地這地方,百分之九十七是當年黑人奴隸的後代,只有百分之三,四左右,是統治者歐洲人的後裔,還有極少數的華人和印度人。

後來,他自己說,他的三代前祖先來自敘利亞,是中東的阿拉伯人。雖然他的皮膚白皙,可是沒有歐洲人的黃髮碧眼,和咱們的黑髮黑眼睛比較像。

韓先生來訪後,咱們間的生意,更有進展。原來那時有個電池品牌,叫做magicel, 中文可稱為魔術電池,我是這個牌子多年的大盤經銷商。想不到賣著賣著,做這個電池的工廠關門大吉,斷貨啦。下游的商家,有錢也沒有貨,十分不滿意。怎麼辦?那就我們自己生產吧。先委請專利產權方面的律師,查明白了這牌子的專利登記,早在三年前就失效了。換句話說,誰來登記就是誰的。經過幾個月的登記過程,我拿著一紙美國專利局的證明,來到中國大陸當時最大的乾電池生產基地,寧波,簽了個長期定單。從此貨源穩定,咱們的銷售部門各個奮勇,開闢了很大的市場。當然,這是低端電池的市場,因為美國有三大高級電池品牌,三分天下,連正眼都不想瞧咱們一下。

韓代爾先生說,沒關係,咱們海地國,內政不修,經常停電,電池用得凶。可你們國家的三大品牌,咱們那儿那個都買不起。就你這個魔術牌,便宜,我要大量進口。

接下來半年,出了好幾個裝滿電池的貨櫃去海地後,那位海地駐美國的貿易代表興奮地宣佈,韓代爾邀請您到他的邁亞密莊園玩耍,慶祝咱們兩家的產品,已經打下了海地國百分之九十五的電池市場。

邁亞密這地方,大大地有名,是個國際旅遊名城。它和其他美國城市不同,充滿了異國風味,拉丁情調。一方面是因為當年古巴共產革命,大量的有錢人,加上中產階級,流亡定居到了邁亞密;一方面是中,南美洲的許多國家,政局不穩,有那資財豐厚的,明哲保身,轉移財產到美國,最方便就是邁亞密。也有不少貪官污吏,把此地當保險庫,那一天或是大權旁落,或是發生革命,立馬可以就近轉移,換個身份面團團做富家翁。走在邁亞密的市區,好像到了拉美國家,西班牙話比英語還通行。

韓代爾的莊園,果然美輪美奐,房子美不說,還自帶網球場,游泳池,馬場,等等。。可是老韓說啦,這地方比我海地的家,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是,請你移駕去海地,共商軍國之大計,未來的發展云云。

這話是有道理的,韓代爾是個大買主,可他並不知道我的不同貨品的生產能力。我到了海地,應該還能發掘更多能賺錢的產品吧。

就是有一點:“韓兄,敝國聖人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您貴國局勢這麼混亂,這一去,會不會不太安全?”

就在前幾天,內戰正酣,現任總統,名喚科裏斯提,有一天不幸被叛軍逮到,在他頭上套了個舊輪胎,據說總統當場就尿了褲子。您可別說這個總統真沒膽,脖子套輪胎有啥了不起?要知道這是海地人獨步世界的新發明:逮到敵人後,把輪胎點上火,文火慢燉,能燒兩個小時。據說燒完後,橡膠和焦屍黏在一起,難分難解,這樣的酷刑,可不可怕?

韓代爾先不說那天點火了沒有,“我是誰?我是海地的韓代爾,比總統還罩得住。有我在,保你安全無虞!”拍著胸脯說的。

有這句話,選了個黃道吉日,我就飛到了海地首都太子港的機場。下飛機一看,果然十分落後,既無空橋,也沒啥機場大廳。辦好入境,取了行李,左看看右看看,奇怪,約好的來接機的韓代爾呢?

時間分秒過去,下機的旅客都走光啦,就剩我一個。這時候,來了個機場女警衛,“您還不走?咱們要打烊啦。”原來機場來客有限,大白天就送客關門。我說,“有沒有一位韓代爾在此?”警衛笑嘻嘻答道,“沒人不知道韓代爾先生,他比總統還有名。我帶你去!”說罷拉著我,走到一個鐵網門邊,“韓先生就在外頭。”我一步踏出鐵門,她後頭就把門從裏關上了。

外頭是一片泥巴地,那裏有這位韓先生?韓先生不見人影,倒是有一兩百號人,或坐或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見到冒出我這位貴客,十分興奮。當下個個奮勇,擠到我的面前,有人說,給我一塊錢,有人說,我幫你提行李。尚未等我反應,價碼已經上漲,另一人說,給我兩塊錢,又一個說,給我十塊錢。。

場面愈來愈混亂,很快已經漲價到了二十塊,而且我的行李箱已經易手,讓最近的一位老兄搶了。

情況十分危急,要是我在壓力下,真伸手掏出錢夾打賞,別說錢夾立馬會和我說再見,今天大概也不能和各位在報紙上相見啦。

正當我身陷包圍圈中,進退失據之餘,突然有個大漢,突破眾人,擠到面前,掏出一張小紙讓我查驗。那紙上全是法文,沒有認識的字。他哇啦哇啦說的,乃是海地法文,更加莫名其妙。接著,他改口說了幾句破碎英文,我懂了:他是個出租車駕駛,這裏很危險,快跟他走! 眨眼間,大漢伸出長臂,搶回我的箱子,在眾人中奮力突圍。您說呢,我該跟他走?可是他又是誰啊?

不過性命交關之際,不能多思考。我跟在後頭,左沖右突,群眾一點不氣餒,亦步亦趨。一路上,給五塊,十塊,二十塊之聲,不絕於耳。好不容易,掙扎到了泥巴地邊上,果真有輛破車,灰頭土臉。大漢將行李箱拋入車內,沒等他發令,我急急鑽進車內。計程車開了,可是全場民眾,端的失望,把車子圍了個水泄不通,有拍車窗的,有踢輪胎的,看官,您要是想像不出,告訴您,電影裏常有這種鏡頭。我的新朋友左沖右突,幸好車窗沒打破,也沒壓死人,突出重圍來到一條泥土路,他不說話,我可犯愁了-這個人真的是計程車司機嗎?還是土匪集團首領?他問都不問,怎麼知道我要去哪兒?是不是開到某個地方,把今天的肥羊給宰掉?

果然,一路顛婆沒五六分鐘,把車停在路邊一小破屋旁,大漢下車曰,“我要加油!”。可我看這地方,一點兒不像加油站。完了完了,到了他的老巢囖。“不成,要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我尋思,所以儘管他沒招呼進去,我就移樽就教,亦步亦趨跟著進了小屋,好看看土匪有啥陰謀。

進去一看,真的有三個漢子,圍坐中間一小桌旁,狀似等得不耐煩了,糟了,終於到人生盡頭了,那可不就是土匪一夥的?等等,仔細一看,其中一人非他人也,竟然就是韓代爾。我喜出望外,如見親娘,同時不忘大聲埋怨道,“不是說好了到機場接我嗎?”韓代爾抱歉道,“這班飛機一向誤點一小時以上,這麼今天準時到了?我還在等通知呢。”這時大漢司機見我發現新大陸,十分失望,看來後面的生意泡湯啦(當然,是綁票的生意還是純計程車的生意中斷了,不敢說。)他伸手攤掌曰,二十塊錢。這時我的危機已過,恢復正常神志曰,“才走五分鐘,二十塊太貴了吧”(那可是美金)。韓代爾抬頭目視此人,低頭對我擠眼睛道,“給他,給他。” 您看看,連一把罩的海地韓先生都不想得罪他,這人能是普通人嗎?

以後的十天,安頓在老韓半山豪宅裏。原來下方平地上,皆是貧民窟。有錢人分佈首都周邊山坡上,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又在韓代爾及幾個保鏢陪同下,走遍大街小巷,其中目之所及,令人感慨萬千,不勝唏噓,然而篇幅所限,只能另文再敘。

重要的是,全城中,果然從小商鋪到地攤,販售的電池全是我的魔術牌。行程到了最後一天,韓代爾神秘兮兮地喚我坐下來詳談。“現在有個比電池大得多的生意,有沒有興趣?”

那不是廢話嗎?

“海地這兩年戰亂頻繁,內政不修,民生凋敝。占絕大多數人口的農民,僅有的一些農業機械,因為沒電,沒油,沒維修,都不能用。如果不能春耕,来年就要陷入大饑荒。”

怎麼辦?

老韓喝口咖啡,成竹在胸,“你立刻採購數十萬把鋤頭,我來送到全國各地,回復到原始時代,用人力開墾,至少給農民一個機會。”

“鐵鋤頭,連木柄?”

“不不,只要那一塊大鐵片。我們山上還有很多樹,自己做木柄。”

從那天起,我從大陸地區,連續出口了十多個貨櫃的鋤頭,不帶木柄,到了海地。鐵頭從五磅到十八磅不等,估計輕的是給小孩和婦女用的。

過了大半年,韓代爾打電話來,頗為得意,“糧食收穫還不錯,我們的鋤頭,救了這個國家。”

沒錯,幾個月前,看到CNN 的電視報導,畫面中,是海地的農民用大鋤頭在刨地呢。

我感到與有榮焉。

話說那天韓代爾護送我到機場,殷殷而別。我到達邁亞密機場轉飞機。坐在邁亞密先進豪華的機場轉機室裏,和二小時前的海地真有天壤之別。這時候,有位高大英挺的青壯白人男士,對我頻頻注視。我認得,這是一位和我同飛機從海地來的男子。相互點頭後,男士移座到我身邊,攀談起來。他說他是加拿大皇家騎警隊的警察總監,被派到海地,參加聯合國維和部隊,訓練海地的新加入的菜鳥員警。現在逢短期休假,轉機回加拿大呢。

“真高興能暫時離開”,“海地這地方太亂了”,“即使是來當警察的,也吃不飽。每天早上, 第一件事,先向我和我的同事,乞要一塊錢或兩塊錢。”

“給了嗎?”

“你說呢?--不給是很危險的,有一天一位同事因為沒給錢,被海地的准員警掏槍給打死了。”

男士不勝唏噓,問我說,“你怎麼會去這麼危險的地方呢?”

我解釋道,海地的許多基本物資,是我在供應,現在要去買大量的鋤頭給他們。

他搖頭道:“你賣貨去可以,千萬別再去拜訪了。”“就在你到的前一天,有一位法國商人來訪,從海地機場出來就失蹤了,三天後,才在距機場五分鐘的路旁水溝裏找到。”

這時候,我才真正嚇到快暈倒了。

事隔二年,有一天,飛機飛經海地上空(可不是去海地),機師廣播曰:“看呀,看呀,下面就是海地與多明尼加的分界線。”

乘客們由機窗往下看,有意思了。原來這個大海島,有兩個國家,左邊小一點的是海地,右邊大一點的是多明尼加。中間一條南北國境線,右邊鬱鬱蔥蔥,一片綠色森林;左邊光禿禿的,寸草不生,一片土黃色。

机上的乘客纷纷说道:怎麼回事,樹木都被砍光啦?

我呢?我想到我送去的十多萬把鋤頭鐵疙瘩,“會不會全砍下來,配到我的鐵鋤頭上當木柄了?”

後來,老韓移居佛羅里達,還上了世界新聞頭條,那是後話。想起這段經歷,陳某自做一聯道:

訪海地九死一生;入虎穴方得虎子。

有好事者又加一横批曰:铁锄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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