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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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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二十二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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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澹台子永不久,狐雲已跨過函谷關,來到齊境腹地。

那晚,狐雲在藏身的庠校之外望見一隊車馬,車上盡是風國的年輕婦人。原來,齊王田昌仿照秦殤王嬴政生前所為,每滅一國,便在都城之外仿建其宮室,於是風國殿宇拔地而起;又從該國擄掠民女充溢其間,以姿色優者為嬪妃,餘者為宮女。狐雲趁夜救出一人,與其交換裝束,又給些錢財,那人便逃生去了,而她則代為坐上馬車。之後五日,一行順利過關,往齊都進發。

昨日傍晚,車隊走到泰山與魯山之間,忽被京師發來的使者截停。使者命每俘就地抓捕貂鼠一隻,一天不能交付,便受鞭刑二十,直至完額為止。

現在,長夜已經過半。眾俘手執羅網陷阱,在山谷中追了貂鼠半宿,眼下都沒精打采,一堆一堆圍在篝火邊取暖。時值中秋,涼風颯颯,在各人身上揪起陣陣寒粟;草木無論黃綠,在月下都呈兩面,向光的亮白、背光的靛青;松柏之間、枝丫之上,或有鳥鳴、或有猿啼,更添幾分幽冷;山頂一處泉水,如銀練般繞石而下,注入看不見的深潭。狐雲這一圈五六個女子,大多一無所獲,個個滿身泥濘、灰頭土臉。其中一個背倚樹干,口中嗚嗚咽咽,道:“山裡的貂都被捕盡了,還往哪裡去抓?明天的鞭子怕是免不了了。”

另一人低聲飲泣,望天禱告:“仁安君,你身在何處?你若在,齊國怎敢攻打我們?風國怎會滅亡?”

這一說,大家都跟著哭起來。看守的校尉有四個,分四面圍住眾人,離得近的一個正在馬車上呼呼大睡,被這響動擾了一下,翻一翻身,臉朝另一邊去了。又一人把聲音壓低,作吐露秘密狀,道:“聽說仁安君去了青丘國,娶了一個叫狐雲的公主,之後人就不見了。”

“風國又不是沒有賢良淑惠的女子,何必娶那狐人,為己招禍、為國招禍!”

“青丘國的狐女,最是淫邪奢侈。你們可知齊王為何要我等獵取貂鼠?為了討好新聘的妃子,也是狐女,叫狐濟靈,就是那狐雲的親妹妹!這毛皮不是給她做披肩,還能怎的用?”

“哼!果然是姐妹,一個克夫,一個奢侈,都不是好東西,不得好死!”

狐雲本在背身假寐,現在睜眼望向守衛,見熟睡依舊,乃站起身來,用袖子包住手掌,走到最後說話的女人跟前,“啪”地給了一嘴巴。那女子只覺一陣狂風刮過,全然懵了,捂著火辣辣的左臉,看著面前人,一聲也吭不出。周圍人也嚇呆了,瞪眼張口,誰也不敢動一下。狐雲把捕獲的貂鼠從懷中拿出,扔給一個始終沒有開口的婦人,而後轉身朝漆黑的野地走去。路過馬車時,校尉終於覺察到了動靜,然而還未來得及起身,被狐雲用匕首在喉嚨處一劃,便又不聲不響、忽忽悠悠地癱下去了。

此處離臨淄還有四百里,狐雲本欲借官府車馬直入齊都,然而這負氣一鬧,只好自尋路徑、步行達至。自夜走到天明,狐雲忽覺身後有腳步聲,遂將身法虛晃,繞到一旁,匿蹤等待。不過片刻,果然有一男子追趕上來。白天看得清楚,狐雲認得此人,二十出頭年紀,不知為何男扮女裝,混在風俘之中。昨晚,他屢捕貂鼠不獲,正在焦急愁苦,竟見一隻自墮懸崖而死。他以為老天相助,大喜過望,飛奔過去撿拾;剛剛掛在腰間,身後一隻黑熊竄出,怒其搶奪獵物,在後嘶吼追趕。幸而狐雲就在不遠,以匕首搏而殺之,救了此人性命。兩人喘息未定之際,死熊背後又閃出一個黑影,竟是一隻半大的幼崽,伏在母親身上嚶嚶鳴叫。狐雲心下不忍,可那男子因受了驚嚇,氣急敗壞,當時舉起大石,就要殺之洩憤。狐雲厲聲喝止,他這才恨恨而回,口中還不住地咒罵。眼下,這人正在林中亂轉,心知跟丟了目標,左右顧盼、不知所措。狐雲悄然潛至其後,以利刃頂住後心,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尾隨於我?”

那人唬得一動不動,結結巴巴地答道:“姑娘休怒!我叫東郭友,是趙國的儒生。昨夜見你離去,心想何不結伴而行,還能報答救命之恩,於是便跟來了。”

“為甚化裝婦人、混入俘虜?”

“我要去臨淄傳道,走到函谷關下,因無通關路引,所以借此偷渡。”

“你自稱儒生,是哪一派?”

“孔門,孔門一派。”

“假話!再不實說,立時斃命!” 狐雲叱道,同時手上用力,將刀尖扎得更深了。孔鮒在鄂邑時,她對門下弟子都有印象,卻沒見過此人。

“是實話,是實話!我真是孔門儒生!”

“孔門師傅何人?年紀、外貌、身量怎樣?座下子弟多少,各自姓甚名誰?”

“師傅乃是孔鮒,然而旁的我真個不知。夫子門徒遍天下,門徒又收門徒,凡通詩書禮樂者皆稱儒生,我是弟子的弟子的弟子,與師傅不知隔著多少層,哪裡知道得那麼詳細?姑娘強人所難了!”

“把知道的速速講來!”

“我知道——我知道最近三儒論道,要在齊國播揚分封之理。這消息層層遞下,我遂遵師命來此行事。姑娘殺死齊卒,想必與齊有仇,你我志同道合,不可相互為難。”

狐雲聽他說得通順,始有三分相信,然而又考他:“將《尚書·周官》篇背來我聽。”

東郭友當真背誦起來。狐雲幼時也學過經典,雖不能熟記,卻足以分辨真偽,見他背得大差不差,便相信六分了;可想起此人之前言行,與旁的儒生大不相同,實在令人厭惡,所以還是懷疑。她猶豫再三,若要萬全無患,就須將他甩棄;然若真是儒生,也就冤枉了好人。一陣權衡,她將匕首收了回來。那人不再扎心地疼,長舒一口氣,試探著轉過身來。光天化日之下,一見狐雲明眸皓齒、青絲雲鬢、柔美中帶著英氣,當時吃驚怔住,回過神來趕忙作揖行禮,道:“敢問恩人姓名?身手不凡,絕非尋常囚俘,為何也在其中?”

“此非你所當問。你我暫且同行,到了臨淄各自分別便了。”

“多謝姑娘!我——”

“你走前面。”狐雲抓住他的肩膀就扭了過去。東郭友只得唱一聲“諾”,邁開步子前行,然心知前路有了倚仗,暗自忻然歡喜。

此後數日,行程還算順遂。齊國兵力有限,大部在外征戰,境內本就拮据,又都設在函谷關一線,所以一旦過關,之後便無阻攔。一路上,凡食宿行止,皆聽狐雲吩咐。她若有所獵獲,便分儒生一些;遇到官吏、歹人,或戰或避,各有對策,有驚無險。狐雲步快,常常在後催趕;東郭友在前,只得努力疾走。起初,他一心想要攀談,口中念叨不停,不是家鄉籍貫、就是陳年往事,只盼她能答話,但後者全然不睬。他自覺無趣,也就住了口。二者如此前行,不知不覺便過了兩百餘里。

一晚,天氣驟然轉涼,東郭友感染風寒,無力行路。兩人剛好走到田間,便進入一座農舍借宿。秋收剛過,舍內滿滿當當。他倆翻出一個陶盆,抽出一捆秸稈,以火折點燃,烤乾濕衣,驅走寒意。狐雲拽過乾草以為鋪墊,東郭友擺放糧袋作為床榻,兩人分別尋一個角落安歇,中間以麻布搭成簾幕分隔。儒生喉嚨腫痛,止不住地乾咳,加之氣道不通,鼻子敷敷囔囔,好像有夾子夾著。忍耐許久仍未入睡,他用悶悶的聲音對簾子另一邊說:“姑娘,你我一路未曾交談,眼下我難受得緊,睡不著,煩你同我聊聊天,可好?”狐雲此時也還醒著,見他可憐,不忍拒絕,只好說:“你講便是,我聽著呢。”東郭友得了許可,高興不已,想了一會兒,開腔道:“姑娘可知天下大事?在下聽說,齊師在楚國城父大敗,十萬士卒覆滅過半。”

“那定是楚國將士用命。”狐雲也不過腦,只是隨口答应。

“不然。乃是風國厲鬼作祟。”

狐雲暗自好笑,也懶得駁斥,只是“哦”了一聲。

儒生又道:“怪力亂神,聖人雖然不語,終不可掉以輕心。二神將函谷關搬來齊國,不是鑿鑿明證?然而,我聽說齊王弒父即位,神仙竟不加懲治,不知是何道理。興許,神仙並不全然怪他。那老王一聞秦聲便大小失禁。這般人等,確實不得為君。”

“嗯。”

“嘿!誰能料到,齊王如此毒辣,竟然懼內!無論在外如何英武,一見心愛的女子,立時就如豢養的馴犬,巴不得上去舔手舔腳。近日從青丘國聘了一位嬪妃,對她俯首帖耳、百依百順,恨不能將祖宗社稷拱手相送。”

狐雲沉默不語。

“當年仁安君也在青丘國,不知她為何不嫁如此英雄,反而嫁給齊王。那齊王年近六旬,形貌甚陋;那妃子正值芳齡、國色天香;真是彩鳳隨鴉、玉女泥郎,不知本人作何感想!”

狐雲呼吸漸重,依舊不發一言。

“說起仁安君,他若還在,東華怎能再遭戰火?兩年前,我等儒生由他從西華救回,在趙國邊境灑淚而別。臨別時他說……哎,不提了。誰知竟會無端失蹤!此事實不可解。”

起初,狐雲只當遷就他,一邊胡亂附和,一邊合眼等待睡意;然而說到狐濟靈時,心緒逐漸散亂,睡意不近反遠;最後聽到“仁安君”三個字,噌楞一聲坐起,當即就要衝到簾後,問他夫君留下什麼言語。然而,她終究還是忍住了,又緩緩地躺下。東郭友接著說了半晌,她卻無心再聽,最後簾子那邊也沒了動靜,一宿安寢到天明。

儒生將養了二日,病情稍稍好轉,雖是鼻涕噴嚏不斷,然精神已然恢復,兩人遂決定明晨啟程。當夜,狐雲正在熟睡,忽被窸窸窣窣的細語吵醒,聲源似在數十丈之外。她將窗戶掀開一條縫,望見野地裡一片荒墳野冢;漆黑之中,只有個個土堆的圓頂在月光下顯出弧度,望之好似排排彎刀懸在半空。再將精神集於雙耳,聽到一個少年的聲音,說的大概是:“母親大人安息。今日縣裡接到詔命,明晚齊王與夫人同來觀看祥瑞。兒當趁機刺殺那狐女,為父報仇。若能逃得一命,必以其頭祭拜母親;若不能,兒便到泉下與娘相聚。這是兒從獵人手中購得的狐肉,燔此以祭,稍解母親遺恨!”話音落下,夜幕中亮起一點火光,隨之而來的是嗶嗶剝剝的爆響。祭奠者身處墳包之後,不得看見,直到火焰將熄,才照見一個離去的背影。狐雲回到榻上,輾轉反側,思索半宿。明晚此處將有祥瑞?這村落農田,能有什麼祥瑞?話中又說“狐女”,則此“夫人”必是狐濟靈,然而妹妹何時與人結下殺父之仇?她左思右忖,不明所以。轉念一想,這不正是天賜良機?齊王來此,不至臨淄便可殺之;屆時留心救護妹妹,將其帶回茂殷島,畢功就在明日。狐雲打定主意,一宿養精蓄銳。待到清晨,對東郭友說:“我在此地有事,你可先走。此處距臨淄只有一百餘里,自己多加小心。”東郭友只得告辭,一人去了。

當日,狐雲打坐整天,等到太陽落山,忽然飄起鵝毛大雪。時值深秋,本不應如此寒凍,不知為何反常。又過兩個時辰,已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鄉間的燈火都滅了,家家戶戶都睡了,卻忽然有車輪滾滾、馬蹄隆隆從齊都方向傳來。狐雲覺知大地微顫,乃一躍躍出農舍,落在新割的短短的麥茬之上。舉頭環顧,只見月牙如明燈般當空照耀,雪被將世間萬物包裹,滿眼白茫茫,處處亮堂堂。她被景色迷住,然而無暇欣賞,将罩面戴上,踩著吱呀直叫的積雪,往遠方鐵騎轟鳴處潛行而去。那是縣城之外的一片莽原,有千名近衛如石雕般分列兩側,每人左手戳立旗幟,右手握持燎炬。炬火將四下照得通紅,仿佛一抹胭脂點上這皚皚素境的唇口;又將周遭烘得暖融,使漫天的雪精吻上此處便羞得化雨。兩排近衛之間夾護著一駕駟馬安車,侍從以鐵桿將頂篷挑下,又將四壁拆卸,那車廂忽然無遮無擋,變得好像肩輿步輦了。狐雲此時藏身草叢,離那輦不過十丈左右,看見上面坐著一對夫婦,正是齊王田昌與妃子狐濟靈。那郎君鬚髮斑白,面黑如炭,以夜為底,幾不可辨;那娘子風華正茂,皎過瑞雪,月照火燭,光彩奪目——兩者並坐,如陰陽兩儀般迥然分明。夫婦皆穿錦帽皮靴、貂裘大氅,男人兩手摟抱女人,女人將頭埋入男人的胸口,一臉嬌嗔地抱怨道:“大王,都這麼晚了,哪有什麼祥瑞啊?這漫天大雪,把人凍個半死!”

齊王滿臉堆笑,說:“哎呀,夫人稍安勿躁。方士計算天象,說祥瑞現於此時此處,定然不會有誤。”

“哼!若當真有誤,大王可要處置他!”

“寡人必烹殺之,为夫人出气。”

“哎呀,大王自決便了,何必和人家說!人家是女子,天生只有愛人的能力,聽不得這種事。況且,讓世人聞知,還以為是我心狠,豈不壞了名聲?”

“好好好,寡人自為之,一定使夫人滿意。”

“大王對我真好!”

兩人抱得更緊了,恨不得粘為一體。片刻之後,天穹開始落下流星。起初只有一顆,拖曳著如帚的尾巴,消失在遠山背後;之後越來越多,漸漸如過江之鯽一般掃過九霄,途徑此處分野,竟鋪天蓋地地灑落下來。狐濟靈仰頭看呆了,不禁在輦上舞之蹈之,嚇得齊王趕緊拉住,生怕愛妃踩空跌落。她跳著、轉著、如銀鈴般地笑著,這時恰好有一枚流星,閃著霜輝、映著皓彩,飄搖落在身前,她便以手捧住,而後托過頭頂,自下觀之,就如天上多了一個月亮。那物尺寸如瓜,然而毫不覺重,光芒半黃半白,觸肌絲絲涼意——果是天上星辰,絕非凡間所有,想來廣寒蟾宫不外如是,僅僅是大了些罷!

狐濟靈愛不釋手,對身邊的侍從發令道:“抬輦,跟著落星走。”八個侍從趕忙將竹杠插入步輦之下,而後一齊用力,便將齊王夫婦抬在肩上。此時落星愈加頻繁,前一顆尚在浮空,後一顆已然墜下,前後連綴相屬,穹廬中好似串串明珰。奴才們每見一個,便一路小跑,抬著二人趕去,然而哪裡趕得上?往往還未到達,流星早已落了地;一旦與塵土相接,登時光黯彩消,與尋常頑石無異。狐濟靈急得直跺腳,罵道:“沒用的東西,快跑,快跑,錯過一顆要你們的命!”齊王也跟著一起著急,見催也無用,說:“兩人頗重,寡人下輦幫著抬吧!”說罷跳下,鑽入輦底,向上擎舉。之後稍稍改善,步輦好像江中小舟,忽左忽右、顛簸沉浮,然而星雨越下越大,終究是獲一漏萬。

狐濟靈哭得梨花帶雨,對齊王喊道:“大王,我要全縣的百姓都來接星!”齊王從輦底鑽出,仰頭看著夫人,面露難色,說:“愛妃,當下已是深夜,又有大風雪,還是不要勞民為好!你看隨從們寒冷已極,咱們再觀一會兒就回臨淄吧!”狐濟靈站在輦上,看看四周的軍士,果然都凍得面色青紫、鼻涕橫流;再看腳下抬輦的僕人,一個個累得氣喘如牛、身軀佝僂,就快站立不住。這副可憐相讓她一陣惡心厭惡。世上只要有齊王這樣的英雄就好了,為何要生出這些劣等男子?卑微下賤,又醜又無本領,天生就是當奴才的命,累死凍死正好!想到此處,她問齊王道:“大王,你愛不愛我?”

“愛,愛!”

“愛就讓百姓起來接星!”

“這——哎!”

“好啊!我就知道大王不愛我了!我自己去找縣令。下輦!”

侍從將輦落下,狐濟靈邁步走下,然而第一步便崴著了——她自嫁入齊國就沒走過路,一者嫌累,二者女子怕把腿走粗了,所以出殿必乘肩輿。她“哎呦”一聲,卻還是氣沖沖往前走,其實分不清方向,明明縣城在東,她卻往西。

齊王見她親自走路,一邊追趕,一邊說:“愛妃何必糟踐自己?有事好商議!”

“我偏糟踐!走死我算了!”

這對夫妻,一個玩命趕上,一個拼命甩開。近衛軍未得號令,只得站在原地,所以他倆不一會兒便走出了炬火的範圍,順著道路闖進了黑夜之中——那正是狐雲所在的方向。狐雲自來到此處便隱身於灌木叢中,見妹妹刁蠻任性,替她羞赧不已;同時觀察四周,既留意刺王的時機,又找尋昨夜的少年,然而始終不得跡象。正在夫婦倆越走越近之時,忽然狂風大作、雪花漫天,以致對面不能相見。狐雲見良機已至,拔出靴中匕首,繞到齊王身後,捋著路沿跟隨。待只有十步之遙時,她便要下手,卻聞路的另一邊也有腳步聲,且已在她之前。等再近些觀瞧,果然是個少年,手持短刀,要朝王妃撲去。齊王夫婦還在廝打,對性命之危毫不知情。狐雲若此時行刺,必定成功,然而那樣便救不得妹妹;若要救妹,便殺不得齊王。只一瞬間,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搖擺了千百次,念頭也變換了千百次。一邊是救一人,一邊是救千萬人,然而那一人偏是她的至親手足。她橫心咬牙,三個箭步衝上前去,就在那少年舉刀之際,將其口鼻捂住,倒拖進旁邊的荒地裡。

狐雲出手雖快,還是被齊王覺察。他回頭一看,雪地裡腳印散亂,絕不止是二人的,心知必有刺客,當時口中哄著“寡人答應你就是了”,拽住夫人就往回走,而後倍道而馳,不及清早便趕回國都。臨走時,遣一校尉往縣衙傳令,命全縣百姓起來接星,直到拂曉時祥瑞不見為止;又命緝捕刺客,限期破案,屆時將所收之星與所捕奸徒一併送往朝廷。

狐雲一手抓住那少年的肩頭,一手攥住他握刀之手,將其押到自己藏身的農舍;而後打落手上凶器,踢到一邊,再點燃火折一照,對方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狐雲本將他壓制在地,現在鬆了勁,許其坐好,問道:“你為何刺殺齊王妃?”

“你是誰?關你啥事?為啥告訴你?”這孩子一口秦語。

“你是秦人?你說與不說,我都不會讓你得逞。但你若告訴我,我也許能幫你。”

少年看著狐雲的眼睛,覺得她不是壞人,又琢磨一陣,知道自己不是對手,只得開了口:“俺就是秦人,父親是桐柏縣令,四年前被一個叫狐彥的青丘國公子殺害。母親本要帶俺回鄉,不料秦王遇刺、秦兵退卻,桐柏縣歸了東華,母子倆流落在此。俺娘以織補漿洗為生,直至去年病死,俺則替人放羊。這都是那天殺的狐人所害!俺本是縣令之子,縣中誰人敢惹?如今淪為傭工,因說秦語,處處遭人藐視!如今仇人已死,俺不能向他報怨,便殺他妹,有何不可?”

狐雲聽後,心下慘然。她想起風無爭所說的往事:那桐柏縣令是個贓官,害死轄地內名叫黑膂的木匠;此人恰是大哥狐彥的救命恩人,故而尋仇殺之;也正是了結此事之後,大哥自刎而死,夫君持其頭顱往咸陽刺秦。不想竟如此巧合,在此處撞見其子!她面色由怒轉憐,說:“仇人已死,怎能傷及家人?”

“法令有云,殺人者連坐親屬。”

“秦律如此,他國不然。”

“那便是他國錯了!況且,俺爹說過,關東都是豬狗,命都是給俺們秦人換爵用的,都該殺!縱使沒有仇怨,白殺她又怎的?”

狐雲又由憐轉怒,然而強壓下來,耐心將前因後果向他講述一遍,而後說:“乃父之罪,依秦律也當梟首,你又有何冤仇可報?”

那孩子半信半疑,問道:“你咋知道這麼清楚?俺憑啥信你?”

狐雲不知當不當講,然而前思後想,還是說了:“我就是狐彥的三妹,狐濟靈的三姐。我丈夫是刺秦的風無爭。”

那少年“啊”地大叫一聲,當時滾到一邊,撿起地上的利刃,口中喊著“關東狗,俺殺了你”,舉起就朝狐雲刺來。狐雲只是輕輕擋開,隨即制住他的脖頸,不料他竟一口咬上。狐雲負痛撒手,他便趁機跳出農舍,一溜煙不知去向。她胳膊上鮮血淋漓,遂從帷幕上撕下一塊麻布,草草包扎傷口。本欲出去尋找,然憶起這孩子方才的言行,又想起千載難逢的刺王良機因他錯過、再遇不知何年何月、這期間齊師不知再造多少罪孽,不由得憤懣填胸、怒火中燒。她將戶牖關閉,兀自歇息去了,任他自生自滅。

轉天,雪已停了,天氣卻未轉暖。狐雲掀窗一望,見縣城內外甚囂塵上,才知昨日事洩,官兵正在大肆搜捕。此地不能再待,狐雲將痕跡清理,收拾行裝就走,可就在將要踏出本縣之時,忽然立住了腳,後面好像有繩子拽著似的,鬼使神差地又折返回來。各鄉各里、各街各巷,官兵搜、她也搜,官兵找、她也找,等到太陽西斜,終於順著一股羊膻味,看到一個凍得青紫的身體,正趴伏在一處房頂隱蔽。狐雲爬上一看,果是昨晚的少年,周身冰冷、牙齒打戰,被架著走時昏昏沉沉、麻麻木木,連一點反抗的力氣也無。回到農舍,狐雲一入大門便發覺數人的腳印,心知官兵已經來過,大概不會再臨。她將少年放在地上,翻找出一個陶碗,到外面舀起一碗雪,又從糧袋裡抓出一把麥粒,而後點起篝火,遮住四面焰光,煮熟遞給他吃。他拿小手接過,不等放涼就囫圇往肚裡倒,直燙得舌頭打轉、哈氣連連。狐雲坐於對面,看他狼吞虎嚥,那身影忽然變成了自己二子長大後的模樣。想到二子與他一樣皆無父母守候,又不知現下境況如何,她不禁濡濕了眼眶。

少年須臾吃完,將碗放下,打一個飽嗝,偷眼觀瞧狐雲,而後忽然一陣臉紅,說:“你真漂亮,比俺娘漂亮多了……”

狐雲沒想到他說出這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少年接著說:“你和你妹妹都漂亮,但你們不一樣。”

狐雲面帶羞愧,沒有答話。

“你不光和妹妹不一樣,和其他的關東狗——人,也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都看不起俺,你對俺好。”

“秦乃虎狼之國,殺人如麻。蔑視你的人,恐怕都有秦仇。你若冤冤相報,何時是了?”

少年想了一想,說:“你答應俺一個條件,俺就不報仇了。”

“什麼條件?”

“你是領主之妻,又是王室公主,你若比俺爹對俺更好,俺自然不報仇了。俺爹生前是八級爵,俺可繼承六級,你給俺六頃田地就好。”

狐雲大失所望,深深歎息一聲,說:“這恐怕做不到。”

“那俺就還要報仇。”

“呵,既如此,我不放你就是了。”狐雲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兇蠻。

那少年不知如何思想,竟以為可以討價還價,現在被這一嚇,猛然認清了形勢,當即改口道:“俺錯了!俺不報仇了,不報仇還不行嗎?”

“咦,怎麼又不報了?”

“俺被你捕獲,成了你的奴隸,反正也報不了了。你別生氣,別打俺就好……”

狐雲又歎一口氣,說:“我不打你,你也不是奴隸,你將自耕自食。”

“自耕自食?你打算把俺怎樣?”

“先隨我入臨淄辦事,之後——之後我自有安排。”

“你不讓俺為奴,救俺圖啥?”

狐雲已有些不耐煩:“難道人就只為圖利?”

“那圖啥?俺爹說,韓非子說得好,人做啥事都是圖利,不做啥事就是懼罰,父子兄弟都不例外,何況外人。”

“你爹如何說‘仁義’?”

“噫,俺爹最恨這個!他在世時常說,為大王收賦稅、征徭役時,常遇仁人義士阻撓,都是些強梁桀驁、不服法令之徒。俺爹把他們全殺了,嘿嘿,王命這才暢通無阻。” 少年語帶得意。

狐雲無話可說,草草收尾:“天不早了,歇息吧,明天啟程。”

那少年已將狐雲視作主人,所以唯命是從,趕忙找個地方躺下,睡前又問一句:“你不以我為奴,會不會趁俺睡著,到官府出首,拿俺換賞金?”狐雲一臉無奈,說:“我對天發誓,絕不出首於你。”少年半信半疑,還想有所戒備,可畢竟年紀幼小,又兼筋疲力盡,一躺下就沉眠如死。狐雲往火盆裡加了幾根木柴,也倒臥休息。她有些後悔救他。本想送他到茂殷島上生活,然而聽其說話,不知脾性能否扭轉。若不能,豈非引賊入室?再者,刺王之事吉凶難測,也許她沒命走出臨淄,到時託付何人?她不能再想,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夜半時分,農舍之外忽然響起趟開草叢的沙沙聲。狐雲即刻醒來,起初以為是官兵復至,然而細聽只有一人的動靜。這時,外壁噹噹響起,似乎被人敲擊,然而聲音極微極小。她將窗戶推開一點,見有人蹲伏草萊,正從地上撿拾石子朝農舍投擲。仔細一看,竟是東郭友。狐雲跳出至外,問他道:“你不是走了嗎?為何還在此處?”

東郭友說:“我於前方遇見同門,其被猛獸所傷,我救不得他,只好尋你幫忙。”

“人在何處?”

“二里之外。我將他背至彼處,再也無力前行。”

“這……”狐雲看看農舍,放心不下。

“不用一時半刻便回,算在下求你了!”

狐雲無奈,只好隨著他去。兩人奔出百丈,覺察身後一陣騷動;回首望去,竟是官兵將那農舍團團圍攏,而後撞開門板,衝將進去。狐雲大驚,拔腳就要往回趕,卻被東郭友一把拉住。狐雲一邊掙脫,一邊從牙縫裡往外喊:“農舍有人!我要回去救人!”

東郭友由拉轉抱,用盡力氣將她阻住,口中說道:“有人也救不得了,現在回去是送死。”

狐雲一腳將他踹開,正要回奔,卻聞農舍中傳出一聲嘶吼:“關東狗,沒有好人!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吼聲剛剛傳至,農舍便燃起熊熊大火,將其中人員吞沒。狐雲知為時已晚,如木石般呆望那紅焰,任火光照亮臉龐、灼浪推起髮絲,直到它熄滅、垮塌,成為眼中的一個盲點。

轉天,狐雲和東郭友又一次同行在去往臨淄的路上。東郭友一邊走,一邊找尋那受傷的儒生,這裡扒一扒草窠、那裡探一探樹洞,嘴上嘟囔道:“咦?怎麼不見了?昨夜是在這附近啊。大概久等你我不至,自己走了,或被虎豹叼去了也未可知。生死有命,無法無法,哎!”狐雲只是低頭走路,面無表情,不發一語。

當晚,兩人尋一處穀倉寄宿。狐雲在一側盤腿打坐,東郭友在另一側假寐裝睡。每隔一會兒,他便偷瞟她一眼,三番五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壯起膽子,坐起來問道:“不知姑娘已婚配否?”

狐雲閉目不應。

儒生又說:“在下此去齊都,既為傳道,也為求官。一旦受齊王青眼,良田萬頃,童僕千人,有何難哉!姑娘若肯與我結為連理,將來珠玉財寶享用不盡。”

仍然不應。

“在下雖然不才,日後必有將相之尊,絕不辱沒了姑娘。”

還是不應。

儒生吃了癟,半羞半惱,將嘴一撇,道:“罷了,姑娘既然無意,就當在下沒說!”說罷倒頭便睡,再未吐露一字。

當夜,狐雲身心俱疲,竟少有地打起呼嚕來。東郭友則不同,他一直醒著,現知她已睡熟,悄然從懷裡拔出一把利刃,慢慢爬將過去,用刀尖在她背上找尋後心的位置。

“且慢下手,讓我死個明白。”狐雲忽然開口。

儒生大驚,趕忙以刀抵住,說:“你沒睡?”

“睡了,才醒。不然,豈能讓你近身?”

“死到臨頭,有何話說?”

“我從熊口救你一命,你為何恩將仇報?”

“若不是我,你已葬身火海,我已報過恩了。”

“官兵由你引來,怎算報恩?那兩天你並沒走遠,就在附近觀察,而後報官出首,我說的可對?”

“這——不錯!我若走了,還不知你就是狐雲!除了你,誰人在意風無爭?除了你,誰人刺齊王、救狐妃?在城父滅齊國十萬大軍的,就是你!”

“我狐雲之頭,能換得什麼官位?”

“三公九卿,出將入相!”

“既要殺我,那晚又何必引我出來?就讓我死於官兵之手,豈不簡單省事?”

“哼,你感官極敏,官兵未到,已然逃脫,不騙出來,怎能成事?況且,我實鐘情於你,有意饒你一命;你既不識抬舉,留著便無用。”

“你不是儒生,儒生不會如此行事。”

“我就是儒生,卻不是孔門,是荀子一派。我派本就儒法兼修,識時務、尊君主、明法令、絕仁義。韓非、李斯、公孫勤皆出同門,不必大驚小怪。”

“原來如此。我無話可問了,動手吧。”

東郭友兩手握住刀柄,使勁往前一刺,卻好像扎在了鐵板上——他不知道,那是馮仲贈予風無爭、風無爭又留給妻子的貼身軟甲。狐雲冷笑一聲,一個翻身便將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說:“死到臨頭,有何話說?”

“嘴上無,手上有!”東郭友將提前備好的草木灰往上一潑,一溜煙跑出去了。此地臨近山坡,他也顧不得死,閉眼就往下滾,停下時已在山腳,居然還有性命,站起來拔腿就跑。狐雲被迷了眼,再追出去時,滿眼黑魆魆一片,只聽山坡下傳來笑聲:“哈哈哈哈!俠義道?我呸!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世道就是被你們這幫仁人俠士給搞亂了!不圖賞,不畏死,不為君王所用;聚徒屬,逞私勇,專與官府為敵。都像你們,天下何時統一太平?愚婦!哈哈哈哈!”笑聲越來越遠,不久便失了源頭,只剩迴響在山間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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