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青銅古城，活死人的樂土

第二十六章：青銅古城，活死人的樂土

跌入青銅城門的那一刻，預想中的溺水感並沒有襲來。一股溫暖而強大的上升氣流托住了我的身體，耳邊的水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寧靜。我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大口喘著氣，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有空氣——一種帶著淡淡金屬味和古老霉味的氧氣。我掙扎著爬起來，打開防水手電筒往四周一掃，整個人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語言能力。這是一座深埋在海底五千米的青銅城市。

無數根合抱粗的青銅柱子撐起了上方沉重的海床，柱身上刻滿了扭曲的、類似鱗片的紋路。街道兩旁不是房屋，而是一個個整齊排列的青銅方艙，形狀酷似古老的蠶繭。更不可思議的是，在城市的正上方，懸浮著一顆巨大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明珠，照亮了這座沉寂了數千年的死城。「這不是墓。」張起靈站在我身側，黑金古刀已經收回背後，他那雙平靜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名為「悲哀」的情緒，「這是一個避難所。」

「避難所？躲避什麼？」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激起陣陣重疊的迴聲。「躲避死亡。」張起靈的話音剛落，街道兩旁那些「青銅蠶繭」突然發出了細微的齒輪磨合聲。「哢——嚓——」一個蠶繭緩緩打開，裡面走出來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褪色的、五十年代風格的工裝，手裡還拿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測繪尺。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是久未上油的發條，但皮膚卻紅潤飽滿，完全不像一個在海底待了五十年的老死人。

我瞳孔驟然收縮。那個男人，正是我在那張泛黃照片上看過的，爺爺當年最好的哥們，考古隊的副隊長——陳大山。「大山叔？」我試探著喊了一聲。陳大山停住腳步，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聚焦在我的臉上。過了許久，他那僵硬的嘴角竟然拉出了一個極其緩慢的微笑，聲音聽起來像是兩塊乾燥的木頭在摩擦：「林隊長的孫子……你終於來了。

隊長說過，你會帶回『鑰匙』，讓我們所有人……回家。」隨著他的話語，街道兩旁成百上千個青銅蠶繭齊刷刷地開啟。一個又一個穿著舊時代衣服的人走了出來，他們有男有女，有的穿著潛水服，有的穿著工作服，每個人都保持著五十年前失蹤時的模樣。他們在街道上彙聚，像是一場無聲的鬼魂遊行，緩緩向我們逼近。「他們是活的還是死的？」我握緊了匕首，感覺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介於兩者之間。」張起靈低聲道，他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些人的後頸，「看他們的脖子。」

我借著手電光看去，只見每個人的後頸處都紮著一根細長的青銅管，管子的另一頭連接在青銅柱上。這些人，竟然是這座城市的「活電池」，或者是被這座城市養著的「蠱」。「這就是長生的真相。」張起靈的聲音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用青銅神木的氣息維持細胞不腐，但靈魂會被永遠囚禁在這個空間里，不斷重複著死亡前那一刻的恐懼。他們不是活著，他們是掉進了時間的夾縫。」陳大山走到了我們面前，他張開雙臂，眼中流露出一種病態的狂熱：「幽兒，把鑰匙交給祭壇。只要神眼重啟，我們就能重新回到陽間，我們就能長生不老！」「他瘋了。」我退後一步。「不，他只是被『它』寄生了。」

張起靈突然動了。他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陳大山身後，兩根長手指猛地夾住了陳大山後頸的那根青銅管。「吱——！！」一聲刺耳的尖叫從管子裡傳出，陳大山的臉色瞬間從紅潤變得灰敗，隨即像是漏氣的氣球一樣乾癟下去。就在那一秒鐘內，他從一個中年壯漢變成了白髮蒼蒼的枯屍，最後化作一灘黑色的灰燼。「啊——！！」周圍那些「不老人」見狀，齊聲發出了淒厲的咆哮。他們的五官開始流出黑色的液體，原本僵硬的身體變得異常靈活，瘋狂地朝我們撲了過來。

這不是人的攻擊，這是成百上千具失去寄主的「空殼」在發泄千年的憤怒。「往祭壇跑！」張起靈黑金古刀再次出鞘，一記橫掃千軍，將衝在最前面的幾具枯屍攔腰截斷。但那些枯屍即便被切斷了身體，上半身依然在地上瘋狂爬行，試圖抓住我的腳踝。我們一路衝過這座詭異的古城。街道的盡頭，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青銅祭壇。祭壇頂端，坐落著一尊巨大的人頭鳥身像。那神像的眼睛處是空的。

「把碎片裝上去！」張起靈一邊抵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活死人，一邊對我大喊。我手腳並用地爬上祭壇。那種粘稠的、黑色液體濺在祭壇的台階上，濕滑無比。我看著神像那深不見底的眼眶，感覺到我胸口那枚青銅碎片正在瘋狂地跳動，彷彿急於要回到那個位置。但我突然停住了手。因為在神像的背後，我看到了一具新鮮的、還在流血的屍體。那是大頭。他躺在那裡，肚子被剖開，裡面的內臟已經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青銅零件和細小的齒輪。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向我傳遞最後的信息：「別……裝……那是……陷阱……」我渾身僵硬。

如果裝上碎片，這座古城真的會讓我們「回家」嗎？還是說，它會徹底重啟，將整個世界都變成這種青銅的活死人墓？「林幽！快點！」張起靈的聲音有些不穩，他被幾十具枯屍死死壓住，背後的麒麟紋身已經暗淡到了極點。我看著手中的碎片，又看著眼前的神像。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爺爺當初為什麼寧願帶著詛咒逃離，也不願完成這最後一步。長生的代價，從來不是死亡，而是失去作為人的尊嚴，成為神明眼中的玩物。

「既然你們想長生，那就永遠留在這裡吧！」我沒有將碎片塞進神像的眼睛，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枚青銅碎片狠狠砸向了祭壇下方的青銅動力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