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故事|伤痕（1）

第一章：融雪（上）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吹得人臉頰發燙，但那股寒意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怎麽也驅不散。

車載音響裏，林憶蓮溫柔、清透的聲音傳了出來。陸丞浩已經很久沒有聽這張專輯了，但此刻，當他驅車去見另外一個女人時，卻鬼使神差地播放了《Love,Sandy》，那張她最愛的專輯。

林紫琪，這個名字依然死死地盤踞在腦海裏。分手已經快兩個月，一個念頭觸及，便是錐心的疼。記憶碎得像窗外的雪沫，無孔不入。她笑時眼裏的光，她沈默時眼中的黯淡，還有那最後的一通視頻通話。

「我們就這樣吧，願你余生，安好，順遂。」

這句話在這兩個月的 60 多個日夜反復切割著他。他猛踩了一腳油門，高亢的排氣聲順著底盤傳到車廂，車速表指針顫抖著向右劃去，仿佛這樣就能把公路旁那些被雪覆蓋的山坡、被雪壓彎了的一排排松樹甩在身後。可兩旁依舊是望不到頭的白色。

右手邊的副駕駛座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梨梨。那個在網上與他聊了兩周的姑娘。頭像是一只遮住半張臉的手，指甲塗著鮮亮的櫻桃紅。

「快到了嗎？」後面跟了一個俏皮的兔子表情。

他瞥了一眼，目光冷了下來。眼神向右掃過梨梨的頭像，盤算著今晚上怎麽才能和她上床。又看了看後視鏡，再次做出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可真是『幸運』……」陸丞浩帶著那個微笑，聲音帶著寒意說道。

他點上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掐在左手上，扶著方向盤，右手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副駕駛座位。

「但願我會就此放下往事，忘了過去有多美……」，喇叭裏，林憶蓮的演唱像是在嘲諷，刺痛了他。

陸丞浩右手拿過手機，在發送「馬上到」之前，先打出了「快到了，想我了嗎❤️」，盯著屏幕看了五秒，刪掉，改成「快到了」，又刪掉，最後只留下一個「馬上」。

他把手機又扔在副駕上，自言自語：「先吊一吊吧。」此時，左手夾著的煙已經燒到過濾嘴但他不知，猝不及防地燙了他一下。他急忙打開車窗準備丟掉煙頭，高速行駛湧入的寒風卻將煙灰吹了他一臉。

「motherf*cker……」陸丞浩一句臟話脫口而出，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臉上留下一道灰痕。導航顯示還有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像一段被拉長的刑期。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林紫琪，那個名字現在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他需要新的刺激。或者說，新的獵物。他猛踩油門，「咯噔」一聲，輪胎碾過雪塊，車身輕晃了一下，繼續向 C 城駛去。

沒多久，車子拐進了 UCC 校園附近一條安靜的街道。他停好車，沒急著熄火，劃開手機，點開了林紫琪那置頂的對話框。她頭像中那張逆著光的側臉，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境，拇指輕觸她的頭像，迎面而來的還是那個熟悉的灰線。他盯著看了十秒，切換到了股票交易軟件，看著那一長串的數字，淡淡的笑容浮現，瞬間就被剛剛的惆悵再次吞沒。退出軟件到主界面，深吸一口氣，對著後視鏡裏再次扯出那個笑容。此刻，陸丞浩覺得自己正在自編自導自演一部舞臺劇，幕布正在緩緩拉開。

陸丞浩又將 app 切了回來點開他與梨梨的聊天框，一條一條地看著二人的對話。

16:55

「……真正的緣分是擋不住的。我已經開始幻想我們一起在圖書館自習，手牽手壓馬路，一起看日落的畫面了。」

16:56

「你不要再說了！我想見你，明天，明天好不好？你來 C 城，我等你！」

「哦呵呵呵……」陸丞浩看著二人的聊天記錄，對著屏幕扯動嘴角，盯著玻璃倒影裏那個獰笑的自己。外面人行道上兩個孩子嬉戲打鬧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輕輕咳了一聲，臉上又掛起那淡淡的微笑，感受著自己因腎上腺素分泌而加快的心跳。

他切換到了地圖 APP，看著上面一個一個被自己做好標記的地點，心中梳理著行程，接上梨梨後，他們將會去省內最大的城市，M 城，那個他待過四年的城市，去看水族館，去一家牛排館共進晚餐，最後在 M 城的酒店睡一晚。陸丞浩熄滅屏幕將手機丟在副駕駛，左手插進兜，摸到那幾個方形包裝，指腹在鋸齒邊緣反復摩挲。他想起昨晚在藥店買這些時，收銀員那種「我懂的」眼神。

他猛吸一口煙，煙頭明滅，映紅他的臉，又暗下去。手機震動，他偏過頭瞄了一眼，是朋友群裏阿建的消息：「浩子在搞什麽飛機？這段時間怎麽沒動靜了。」他伸手將手機再次拿起，盯著這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最終只回復了一個熊貓頭表情包。

這時，透過擋風玻璃，陸丞浩看見一位個子不高，穿白色長款羽絨服，栗色短發女孩的背影映入眼簾。透過發型和側臉，他認出了她。果然，比照片上還普通。算了，來都來了，去見見她也好。

想到這裏，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先打開遮陽板，對著上面的小鏡子調整衣領，又低頭看了看，確認牛仔褲沒有褶皺，從扶手箱裏拿出古龍水噴了兩下，才推開車門。斜靠在車身上，一條腿微曲，像雜誌裏的男模。

他在心裏默念：三、二、一……她應該看到我了。不能先打招呼，要讓她來找我。

剛剛走出公寓大門的梨梨用眼睛四處張望著，她好像看到了陸丞浩那臺深藍色的 SUV，但是她不敢貿然地打招呼，怕顯得自己不夠矜持。她站在五米外，背對著車，腳尖反復踮起又落下，想轉身，但腿像釘在地上。她微微轉頭看了看左臂上的那個 logo，這是托朋友在加拿大帶回來的正品，她查了三次驗證碼才敢穿出門。

梨梨聽到車門聲，脊背瞬間僵直，像被什麽擊中。她告訴自己：要矜持，不能顯得太急切。但左手手指已經不受控製地揉搓著包帶，手心全是汗，冷汗，粘膩的，在寒風下迅速結冰，在指尖形成一層似有似無的冰殼。

「梨梨？是你嗎？」

那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進了梨梨的耳朵，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的做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裝作剛剛發現他的樣子轉過了頭。心中駭然，哇，比照片裏還帥，身材比例真好。衣品也不錯，雖然都是平價品牌，但是顏色搭配的很合適。她握著羽絨服拉鏈的手更用力了，又飛快微微低下頭，睫毛顫了顫，將厚重的睫毛膏抖下來一絲。氣息有些亂，胸口那枚新買的卡地亞項鏈隨著呼吸起伏一閃一閃。想到自己今天早上 6 點就開始打扮，早起的困倦感陣陣襲來。突然，呼的一聲，刀片般的寒風她將他迅速的刮醒。

「我……我是梨梨，你好，小浩哥哥。」

她的妝容精致得像雜誌封面，卻掩不住那平凡的五官。陸丞浩維持自己上翹的嘴角不掉下來，目光從她身上滑開，落在路邊一個被車輪碾碎的雪堆上。

「梨梨，你好嗎？看見你真好。」常年健身的陸丞浩有著良好的身材比例，他有意地挺了挺胸，像是炫耀般地展示他那鼓漲的胸肌和寬闊的後背，此時他的內心有了些許膨脹，自然地去拉住梨梨的手，她的頭更低了，一臉嬌羞，沒有拒絕。

陸丞浩的嘴角保持著弧度，但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什麽苦澀的東西，握住梨梨手的力度松了松，指尖從她掌心滑向手腕，變成一種禮節性的輕搭。

「快上車，別凍著。」說著，陸丞浩放開了拉住梨梨的手，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謝謝你，小浩哥哥，你真體貼。」梨梨的聲音輕輕的，結尾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的一聲「小浩哥哥」撞擊到了陸丞浩內心一個柔軟的地方，他想起了對林紫琪的「仰視」，握著車門的手不自然地緊了緊。他又看到了梨梨此時的眼神，與過去的自己望著林紫琪一樣，那份純真一下刺痛了他，但內心的這一絲波動被他立刻強行抹平，臉上又掛起了那淡淡的微笑。

車門關上後，梨梨的手不自覺地撫摸座椅的真皮，指尖按壓，感受那種昂貴的軟度。擡眼瞥見中控臺鐘表上的品牌 logo，又看到副駕駛飾板上的「V8」銘牌。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黯淡下去。真是輛好車，但沒準是二手的，她的包也許比這車貴。想到包，她下意識地把它抱在胸前，像護著什麽易碎品。指尖帶著剛做的美甲在包面上滑過，那高級皮面細膩的觸感讓她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些。

「我們在這附近先吃點東西嗎？還是直接去 M 城？路上會花費 70 分鐘。」陸丞浩也拉開車門上了車，邊設置導航邊說道。

「直接去 M 城好不好，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麽都沒吃，就是為了收拾得美美的，用我最好的狀態見到你。你選的那家牛排館，聽說戰斧牛排是一絕，晚上我們就吃那個好不好？」梨梨坐上副駕駛後說道，聲音帶著一絲孩子氣般的黏人。

「你打扮得很好，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陸丞浩打著方向盤，眼神向梨梨的方向瞥了過來，輕踩油門，車子進入了主路。

「當然，小浩哥哥，我早上很早就起來了。」梨梨笑著說道，她的眼睛瞇成了月牙狀。

那燦爛的笑容猝不及防地在陸丞浩的偽裝中敲出一條裂縫。他咳嗽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看著路，向高速公路方向駛去。

不一會，車子駛出城外，高速路兩側是雪壓彎的松樹像一排排弓著背的老人。陸丞浩盯著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梨梨坐在副駕駛，身體僵硬地靠著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不時輕輕摩擦著羽絨服的面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暖氣呼呼地吹著，車窗上凝結了一層薄霧，但陸丞浩感覺自己的後頸冒著冷汗，一滴滴順著脊椎往下滲。

「小浩哥哥，我放首歌聽好嗎？」她沒等陸丞浩回答，就直接點擊中控臺上的播放鍵，下一秒，音響裏傳出了林憶蓮的《為你我受冷風吹》。正是陸丞浩剛才關掉的那一首。梨梨興奮地說：「小浩哥哥，沒看出來，你喜歡老歌。」 

陸丞浩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感覺整個車廂的空氣都被抽幹了。

「關掉。」陸丞浩此時正在專心地從左車道上超過一臺大貨車，他緊握著方向盤，低聲命令道。

「什麽？小浩哥哥？」大貨車的噪音和引擎聲剛剛蓋過了陸丞浩不大的聲音，梨梨再次確認道。

這時，陸丞浩深踩油門，發動機發出一陣高亢的咆哮，突然的加速將梨梨死死的按在座位上。等超過那連成一串的幾臺大車後，陸丞浩用拳頭猛的向中控的暫停鍵砸了下去，刺耳的哢哢聲傳了出來，他甩了甩指節微紅的手，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氣。

「我說關了。」陸丞浩用胸腔擠出這四個字，然後手指操作著中控臺，將這張專輯的播放記錄從車機中刪除。

車內此時又恢復到了剛剛那可怕的寂靜。陸丞浩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路面，坐在副駕駛的梨梨縮了縮肩膀，雙手死死抓著安全帶，暖氣明明還在呼呼作響，但她感覺風口吹出的是冰冷的氣流。她把雙手插進袖子裏，指尖冰涼。

她幾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是都沒有說出口，手機拿起又放下。她不敢看他，視線只能落在自己那雙價格不菲的靴子上。但此刻，黑色的鞋面上一點灰白色的除雪劑格外刺眼，就像她剛剛犯下的錯。她下意識地用另一只腳蹭了蹭，想把它擦掉，卻只是徒勞。

車內的寂靜像膠水，把他們粘在各自的座位上。陸丞浩盯著前方，喉結滾動了兩次。終於，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但帶著一絲刻意的平穩：「梨梨……剛才，那個，那首歌……」他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算了，沒什麽。」

他轉頭看向梨梨，嘴角扯出一個笑，但那笑沒有到達眼底。「你想聽什麽？連你的手機吧。」

梨梨僵硬地點點頭，手指顫抖著拿出手機，連了三次藍牙才成功，隨便點開一首最近播放量很高的歌，有些土嗨的旋律頓時在車廂內蔓延。她這時感覺到，自己又暖和起來了，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一陣冰涼的黏膩感從後背傳來，她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後背上的汗水已經浸透了她的襯衣。

陸丞浩的臉微微偏向左側，前車突然軋上了一片泥濘，順著後輪甩了出來，精準地命中了左側車窗和後視鏡。他的眉頭頓時皺成一團，深踩油門，有些急切地打了一把方向，車以一個略微蠻橫的姿態進入了最右側車道。

「現在的流行歌曲都屬於 00 後了。」陸丞浩說著，隨即用方向盤上的按鍵將音樂調低了幾個格，那首歌便成了若有若無的背景音。

「水族館的票我已經買好了，出來後大概是晚上 5 點，直接去吃牛排，然後我們可以去城北的華人區吃逛逛，晚上住的酒店也在那邊。」陸丞浩左手單手握著方向盤，臉微微偏向右側，又掛上了他那淡淡的微笑，右手不動聲色伸了過去，機械地攀上了梨梨的手背。

「水族館我也沒去過。城北麽……可以的。」梨梨的笑容有些牽強，她感受到了他的手，馬上將手掌翻了過來，與他十指相扣，可他那手掌心卻是冷的，像萬年寒冰一樣，沒有一點溫度。

「梨梨，你最近是怎樣過的？UCC 可是名校啊，能在那裏讀書，你很優秀。」陸丞浩換了個話題繼續說道。

梨梨聽著他的話，總覺得哪裏不對。那些詞像是從什麽地方背下來的，說得太整齊，太標準，像售樓小姐的推銷話術，她微微皺了一下眉。

「別提了，小浩哥哥，為了這周與你見面，我連續熬了好幾天夜趕完了一個大作業，我都要崩潰了。」梨梨努力調動自己的情緒回應道，語氣有一絲幽怨。

「但是一想到能見你，我就繼續撐下去了。現在，坐到我的小浩哥哥身邊，我就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梨梨感覺到陸丞浩的手被她捂出了一點溫度，將整個身子都靠了過來，摟住了他的右胳膊。昂貴的香水味兒鉆進了陸丞浩的鼻子。

這時，他們已經到達了通向 M 城中心的高架橋，城市巨大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緩慢展開。

「說真的，我超羨慕你身材那麽好，我最近都胖了一大圈了。」梨梨感受著陸丞浩健壯的胳膊，有些幽怨地說道。

陸丞浩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就那樣吧，小肚子永遠也減不下去，可能總吃烤肉和戒不掉碳水吧。」嘴上謙虛，心底卻無比清楚，自己健身多年，除了專業運動員，那線條分明的肌肉足以碾壓大部分普通男性。梨梨的話傳進耳朵，陸丞浩感到胸口某處的緊繃突然松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肺部像被填滿了什麽溫熱的東西。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個笑和他練習了無數次的那個笑不一樣。他轉頭看向梨梨，那雙崇拜的眼睛裏，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高大、強壯、可靠。他想多看一會兒。

不久後，車子駛入 M 城的 downtown（市中心）時，擁堵的交通打破了這份穩定。熟悉的街景猝不及防地撞入視線，陸丞浩的思維瞬間被拉回那段 24 年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天，與林紫琪的初次相遇。那段記憶像一把刀，沿著他剛剛縫合的傷口又劃了一遍。他的表情不自覺地僵硬，眼神有一瞬間的遊離。梨梨偏頭看他，他的下巴線條突然繃緊了，眼睛盯著前方，但瞳孔沒有焦距，像在看什麽很遠的地方。

陸丞浩強行壓下了心底驟起的刺痛，用兩聲輕微的咳嗽掩飾住了那一絲慌亂。他看向梨梨，語氣平穩地問道：「梨梨，水族館你來過嗎？我還是第一次來呢，以前沒機會來 downtown。」這謊話幾乎脫口而出，水族館他明明來過兩次，一次和同學，一次和林紫琪，但他將這些信息悉數抹去。不過，他確實未曾仔細逛過這個與林紫琪第一次遇見的地區。

梨梨察覺到了那兩聲咳嗽，以及他眼底短暫的迷失。心裏多了一絲惆悵，那張被他匆忙停止播放的舊專輯、他那轉瞬即逝的慌亂，都像是他急於掩飾的過去，難道是另一位女人？巨大的不安襲來，她緊緊貼近陸丞浩的手臂，克製住質問的沖動，努力表現出天真和亢奮：「原來小浩哥哥也沒怎麽逛過這裏呀。我們先去水族館吧，然後有時間的話，可以在湖邊公園走一走。」梨梨的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焊在身上。陸丞浩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浮木被溺水的人需要。他沒有掙脫，反而微微調整了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車窗外，M 城的輪廓越來越近，但他此刻只想讓這條路再長一點。

他感受到梨梨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那股刺痛像被一層什麽東西包裹住了，鈍化了，變成一種隱隱的酸澀。他偏頭看了梨梨一眼，她正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他扯出一個笑。

「好，我們去水族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