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黃老之學（13）：天下有道
原文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得。知足之為足，恆足矣。
白話
天下大治，無須戰馬，天下紛亂，到處養馬。懷可欲的得罪，不知足的招禍，貪求多的致苦；真懂得知足，才永遠滿足。
「戎馬生於郊、罪於可欲、禍於不知足、咎於欲得」，或許能反映作者的時代現象。「戎馬生於郊」意味徵用大量軍馬，如殷商武丁、周穆王時；「罪於可欲」意味貴賤階級懸殊，所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禍於不知足」、「咎於欲得」意味社會虛偽貪婪，由於社會風氣墮落而強欺弱眾暴寡；綜合上述條件，周代情境最能對應此篇文本所反映的時代背景。
不同時代的觀點或有不同，例如《史記》說秦代「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現代考古發現的秦簡，說明秦代並沒有想像中的黑暗，現代考古究竟證明了什麼？或許它證明了現代與西漢思想的差距，秦代『暴政』在現代人眼中沒什麼，那是因為兩千年來，治道每況愈下不斷降階，我們經歷了宋、元、明、清的深度腐化，走過了暴亂滅亡的無數輪迴後，秦朝短暫地法暴政治又算什麼呢？
因此，本文闡述的社會現象，在後代人眼中，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在周朝人的眼中，這未必是社會的正常現象，因為腐化還正在醞釀，所以才有「天下有道」如何如何，並含蓄地提醒當今「天下無道」。
中華文明歷經三千年的意識腐化，而『中國』之名，就是起於周代的腐化標誌，它意味著妄自尊大與自我中心的傲慢。
【不知常，㠵。㠵作凶】如果知道文明意識演化進程如季節循環如日夜交替，即便生在隆冬暗夜之中，也不會失去希望，糊塗造作而墜入深淵、跌入深谷，換言之，若能知常，就能夠避免因胡亂造作而產生的意外人禍，只需靜待冬天黑夜的過去即可。
「腐化」本為自然現象，文明意識的腐化亦然。自然的腐化從生物凋謝枯死開始，大致有分解、腐敗、腐爛、腐熟等階段。禮制宗法、變法縱橫之後，逐步走向獨尊儒術、儒教科舉，乃至八股取士，可以對應上述專制腐化逐步加深的顯著節點。華夏文明這棵萬年古樹，在經歷凜冽霜寒後重生萌芽，廢除科舉，正是一個明顯的歷史標誌。
文明意識的【腐化】是對君本時代的形容，隨著文明的演進，文明程度當然會愈來愈高。
無論君本思想或民本思想，文明程度通常會隨時間累積而提升，除非遭遇巨大天災、慘烈戰爭，或長期閉關鎖國與愚民政策。
文明意識與文明程度有關，卻並非正相關，文明意識如靈魂思想，文明程度如外貌行為。若非外來文化的強烈刺激，東方文明意識的腐熟與重生，恐怕仍將延後數百年。
其實明清腐熟狀態類似悶熟，直到對君本思想徹底痛惡厭棄。由於儒教催眠與大一統封閉，百姓甚至所有人都會在這口大鍋中熬煮，這顯然是人間煉獄，直到將這口壓力鍋炸成碎片。闖軍、太平軍、共軍都曾試圖打破舊秩序，但只知仇恨腐化的糟粕，卻不知打破腐化的醬缸。
【法治之義】是公心制度的底線，能返則返，不能返則反。該【返】的是公心制度，而不應只是對舊政權的【反】。
東周與近代西方相似，之所以覺得亂世迸發創新思潮，是因為參考的歷史經驗太侷限。例如南北朝、五代、甚至朝代更迭之時，天下更亂更慘卻不似東周般諸子百家爭鳴。東周時期或西方近代，文化思潮之所以澎湃繁榮，主要是因為在民本思想與君本思想交替之際，如同傍晚時分天空絢麗多彩，與白晝或黑夜的恆然天際迥異。
思想自由的空間固然重要，卻必然與專制集權相衝突。思想自由如同光亮需求，民本時代如同白晝時，自然不乏光亮；而君本時代猶如黑夜時，則需要方法來守護光明。
規範與法治是重要的基礎，猶如確保照明供暖的設施，與遮風避雨的房屋。
文明程度影響文明意識較明顯卻短淺，而文明意識影響文明程度較隱約卻深遠；例如美國欲用經濟改革影響中共，但技術進步卻加強了中共對國家的掌控。
能導致中共垮台的主因，絕不是因為文明程度的進步與否，而是因極權腐敗、喪失人心，而造成的內部銹蝕、土崩瓦解；即便沒有外力的摧枯拉朽，其內部最終也會糜爛垮塌。近代西方對中國的刺激，猶如揭開悶熟中的大鍋，由於接觸新鮮空氣而導致重生者的覺醒與反抗，但對於腐熟未完全的多數人而言，卻並無太大影響。
清末民初的民本思想是極其脆弱的，因為聞到新鮮空氣的重生者太少，但經過百餘年的西方文明衝擊，大部分的中國人都聞到過新鮮空氣，因此重生者約為三成，才足以與七成腐化未熟者對抗。
君本思想為落實專制集權，必然設法排除其他分制分權的力量，所以它對於弱者壓榨管控、對於強者封鎖搓磨。由於東、西方文明意識相差約兩千年，所以可以相互扶持互相倚仗，在對方進入寒冬時提供溫暖，在對方進入黑夜時給予光亮。
《推背圖》大亂平，四夷服；稱兄弟，六七國。
從漢武帝至明初的前車之鑑，可以推論西方至少還需千餘年才會到腐熟的階段，大約還需兩千年才到形成【壓力】時。所謂壓力，僅對重生者而言；對尚未腐熟者，往往只是渾然不覺。寒冬與黑夜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無知與造作，無知導致失去希望，造作可能萬劫不復，只要知道自然規律並做好準備，就能夠從容面對。
華夏文明意識的演進，缺乏可供對照的外部前例，隨著君本思想的茁壯成熟，思想自由遂呈現逐步收縮之勢，例如周稱天子後世繼承，秦稱皇帝後世繼承，隋興科舉後世繼承，宋將科舉普及而後世繼承，明朝八股曲士而清朝繼承，也就是有利於專制集權者便一概繼承。
但由於華夏文明的前車之鑑，我們能提前知道君本思想專制集權的寒冬黑夜趨勢，就能有心理預期而做好應對準備，因此就會特別重視取暖照明與房屋堅固。【法治之義】是制度公心的底線，守住此底線就能避免治道降階，一旦到了惡法亦法的【法治之法】時，法治就已觸碰降階警戒線，民眾很可能被忽悠煽動而動搖制度根基，一旦法治失守，就是道法私慾的暴亂之治，人們基本的思想自由與生活尊嚴也終將被剝奪。
文明技術只是工具，如何用工具才是關鍵，若將文明技術用於專制統治，人們根本沒有反抗的可能，因此，將關鍵重點放在民本思想與公心信仰之上，才是正途。
文明意識長期潛藏於集體意識，並不會因文明程度進程刺激而有太大影響，例如王守仁可視為較早出現的腐熟重生者之一，對於掙扎在腐敗土壤下的重生新芽而言，其思想有撫慰作用，但也僅此而已，並不足以使未腐熟者加速腐熟或覺醒。
日本與大清不同，日本的文明意識更趨近於西方，腐化程度還不夠深，因此對優秀的新學接受度較高，所以，它在近代轉型過程中才得以成功。
為達到文明意識互補的效果，未來世界應該以邦聯模式較佳，讓文明意識仍處於成熟健康狀態的邦國，承擔共主角色，也就是永遠推舉民本思想公心健康的邦國為共主之邦，而不讓君本思想私心腐化的邦國主導世界。
相較於周朝用宗法禮制扼殺民本而言，西方民主制度是民本時代自然過渡到君本時代的產物，因此，對於文明意識腐熟重生階段的東方文明而言，就是目前最佳的制度，猶如保護民本思想幼苗的花盆。
東方文明一直擁有世界大同天下一家的情懷，這是源於夏朝長治久安天下大同的靈魂記憶，因此，當東方文明意識的民本思想茁壯成熟時，勢必會對世界產生積極引導作用，畢竟中華或華夏這個【華】字，就是綻放盛開的意思，寓意著文化傳播與交流影響。
【知常】的教育無疑是關鍵而重要的，面對寒冬與黑夜的常態，用平常心看待，並做好房屋修繕與安排保暖照明，就能夠安寧而舒適地度過，換言之，加強民本教育、培養公心信仰、完善民生制度、建立社會規範、嚴守法治底線等具體作為，都有助於安然度過君本思想壟罩的寒冬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