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飞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路面上就化了,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印子。胡同里的泥地被踩得一片狼藉,脚印叠着脚印。天灰蒙蒙的,低得很,像是要把屋顶压塌。
陈晓源站在北京站的月台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了白。他站在风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车轨。轨道在冬天里泛着铁灰色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沈桂芳站在他旁边。她没有看轨道。她看着陈思飞。
陈思飞十八岁了。穿着一件新的灰夹克——沈桂芳用纸盒厂攒了半年的钱买的。他比陈晓源高半个头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已经有了一点大人的样子。他背着一个旧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那本翻烂的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几件换洗衣服、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还有一封信——陈建中写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收信人是他在欧洲的一个老朋友。
火车来的时候,汽笛声很响,像是一头铁做的动物在叫。
“到了给家里写信。”沈桂芳说。
“嗯。”
“钱不够了就说。”
“嗯。”
“冷了多穿衣服。”
“嗯。”
沈桂芳停了一下。她伸手把陈思飞夹克的拉链拉上去——他一直忘了拉,风吹得夹克的下摆一掀一掀的。她拉好拉链,没有松手,拉着拉链头,停了好一会儿。
陈思飞站在那里,让他母亲拉着那根拉链。他没有动。
火车在催人了。
陈思飞拿起背包,转身往车门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桂芳一眼。他没有说再见。他又看了陈晓源一眼。
“爸,”他说,“《蝼蚁的世界》我带上了。”
陈晓源点了点头。
陈思飞转身上了火车。车门关上了。火车动了,很慢,很重,像是一头不肯走但最终还是被拖着走的牲口。
陈晓源和沈桂芳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车窗里那些模糊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消失了。月台上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阵被火车卷起来的风。风停了。轨道上空荡荡的。
这是1990年11月23日,星期五。
半年前,陈思飞拿到了一个机会。
事情是从陈建华那封信开始的。1988年春天,陈建华从台湾寄来了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招生简章——比利时KU Leuven大学工程系,针对亚洲学生的奖学金项目,学费全免,生活费自理。招生简章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陈思飞把那张剪报放在桌上,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走到陈晓源面前:“爸,我想试试。”
陈晓源看着那张剪报。比利时。他在地图上找过这个国家——在欧洲的中间,很小,在地图上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生活费自理是多少?”
陈思飞把招生的信封翻过来,背面有用铅笔算的数字。房租、吃饭、交通、书本。他把每一项都写出来了,加起来,然后除以二。
“省着花的话,一年大概要一千二百美元。”
一千二百美元。陈晓源没有换算成人民币。他知道换过来是多少——大概四千块。他在学校一年的工资加补课,满打满算两千出头。沈桂芳糊纸盒一年能挣一千多。加起来,刚好够一个人去比利时一年的生活费。
还不够。因为家里还有陈思原,还要吃饭,还要交学费。
陈晓源没有说话。
半夜的时候,沈桂芳推了推他:“你醒着?”
“嗯。”
“那件事——你怎么想?”
陈晓源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钱不够。”
沉默。
“我可以多糊一点。”沈桂芳说。
陈晓源没有回答。
那之后的日子,沈桂芳开始接更多的纸盒回来。原来一天糊三百个,现在一天糊五百个。她的手指上贴满了胶布,指甲边上全是裂口。她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糊,晚上糊到十二点。陈思原开始帮她的忙——她十二岁了,手比陈思飞当年还巧,糊得又快又好。母女俩蹲在走廊里,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地纸板。
陈晓源没有说"别糊了"。
三个月后,沈桂芳的手已经不能伸直了——握拳的时候,手指弯不到底。但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陈思飞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那天是1989年7月,街上的事刚过去不久,到处还是安静的。邮递员把信送进来的时候,陈思飞正在听英语。他撕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桂芳正在切菜。
“妈,我考上了。”
沈桂芳的刀停了。她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张纸。她不认识英文,但她看见纸上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圆形的,盖在角落里。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还给儿子。
“那得给你爷爷看看。”她说。
陈思飞拿着通知书走到院子里。陈建中坐在槐树下面,腿上摊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看了录取通知书,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把通知书递回去,摘下眼镜,没有说什么。
“爷爷,你不说点啥?”
陈建中想了想。然后他说:“比利时有个大学,叫KU Leuven。出了很多科学家。你去那里,好好学。”
陈思飞点了点头,正想转身走,陈建中又叫住了他。
“你过来。”
陈思飞走过去。陈建中站起来,走进屋里。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新的,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毛了。他从里面抽出一封信,递给陈思飞:
“这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去了欧洲。几十年没联系了。你到了那边,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
陈思飞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比利时鲁汶大学历史系,收件人:许闻天教授。字迹是陈建中的,一笔一划,很端正,但已经有些旧了——信写了有些年头了。
“他还活着吗?”陈思飞问。
陈建中停了一下:“不知道。但地址没有变过。”
这是1989年8月的事。
从那时到出发,又过了一年。这一年的时间都用来攒钱。
沈桂芳每天糊五百个纸盒。手指弯不下去以后,她就换了一种握法——不是用指腹捏着纸板,是用手掌托着。这样慢了一些,但能继续干。她早上比鸡起得早,晚上比狗睡得晚。
陈晓源把补课从周六下午增加到了周六全天和周日半天。他收了四个长期学生,每个学生每周补两次。一个月下来,补课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工资。
刘老师来串门的时候,看见陈晓源的课表和沈桂芳糊纸盒的手,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你儿子有出息。”
“还早。还没走呢。”
“会走的。”刘老师说。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握着膝盖。“我家那个——上学期退学了。不上了。说想去南方。去了广州,在电子厂里干活。一个月挣的钱,比我补一年课还多。”
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学历史没用。说历史是——‘已经死了的东西’。”
刘老师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背影很直,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
走的那天早上,陈思飞去书房找爷爷告别。
陈建中把他叫到书房里。说是书房,其实就是院子东边那间小屋子,墙上钉着几排木板当书架,书堆得满满当当的。陈建中从书架上取下两本书——一本是《蝼蚁的世界》,另一本也是很旧的书,封面上画着一只鹰。
“这本给你。”他把《蝼蚁的世界》递给陈思飞。
“另一本呢?”
“另一本不是给你的。”
陈建中把那本旧书放回书架上,拍了拍书脊。
“等你回来了再说。”
陈思飞走了。
火车上的陈思飞,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冬天的华北平原。地是灰黄色的,收割完的庄稼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个人伸着手。
他把那本《蝼蚁的世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建中前一天晚上写上去的。陈建中的字还是一笔一划的,很端正,但比年轻的时候抖了一些:
"给思飞。此去三万里。看完了,就回来。"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田野在后退。房子在后退。山在后退。天空在原地,不动。
车过郑州的时候,他站起来,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很冷。他想起陈建华说的那句话——“英语学好了,以后可以来台湾玩。坐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
他坐的是火车。四天三夜到广州,再从广州坐火车到香港,从香港坐飞机去欧洲。他从来没有坐过飞机。
车过武汉的时候,天黑了。他在座位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蹲在走廊里,跟沈桂芳一起糊纸盒。地上一摞一摞的纸板,他的手上涂满了胶水。沈桂芳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糊。一个接一个。糊好的纸盒堆在她脚边,越来越高,像一座塔。
他醒来的时候,脸上有眼泪。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车前进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
他拿起那本《蝼蚁的世界》,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起来。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