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境切割之地:阿拉木圖與伊犁
四月底五月初的時候,我飛了伊犁和阿拉木圖。
在阿拉木圖街頭時,我發現一個很特別的現象:這座城市,有西里爾字母書寫的兩種語言,有拉丁文字,有英文。
而在伊犁,滿街的漢字,夾雜著阿拉伯字母書寫的在地語。
都是哈薩克人,為什麼不一樣?
直到真正開始做旅行攻略之前,我才意識我到對新疆和中亞的瞭解可以說是知之甚少。僅是模糊地認知到新疆有很豐富的自然環境保留,當地人使用與東亞人截然不同的語言文字系統,信仰不同的宗教,人種上似乎也不太一樣。當時我還不知道伊犁是哈薩克自治區,也不清楚哈薩克人和平時經常聽到的維吾爾人有甚麼區別。即使是經歷了這個旅程,我對中亞的認識也僅是停留在阿拉木圖市區和伊犁市區附近而已。
伊犁和阿拉木圖同屬哈薩克文化。雖然歷史上這片土地曾有過不同的執政者,譬如早期的烏孫、中期的突厥汗國、金帳汗國、察合台汗國以及之後的大玉茲及準噶爾汗國等等,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兩個城市是同屬一個政權下的。
真正導致今天由國境線切割的原因爲19世紀末期的清俄博弈。隨著大清帝國在中亞的實力衰減,沙俄與大清帝國簽訂「塔城議定書」(英文:Treaty of Tarbagatai)。這份議定書所規定的界線基本奠定了今天伊犁與阿拉木圖分割兩國的法理主權基礎。雖然在其後的數十年間,沙俄曾一度佔領伊犁及周邊地區,取得伊犁的治權,但其後在大清帝國的爭取下又在1881年簽訂「伊犁條約」(又稱:「聖彼得堡條約」,英文:Treaty of Saint Petersburg,中文版今藏於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明確伊犁到霍爾果斯河的治權由大清帝國所屬,國界以霍爾果斯河為界。
在「塔城議定書」和「伊犁條約」簽訂前的數百年內,伊犁和阿拉木圖的哈薩克人基本是處於同一個族群內,也就是上文所說的大玉茲麾下的各個主要部落。其語言被歸類在哈薩克語的南方方言區內,並同時信仰具有「遊牧薩滿」風格的「伊斯蘭教」,以阿拉伯字母作為文字載體。
然而,由中俄分治開始,兩國的哈薩克族開始走上截然不同的路線。
隨著沙俄被蘇聯取代,留在沙俄境內的哈薩克人也成為了共產蘇聯的一部分。1925年,蘇聯在中亞以民族劃界成立自治共和國,並在1936年將哈薩克自治國定名爲哈薩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1929年到1940年的短暫十年間,蘇聯曾強制哈薩克語改用拉丁字母書寫,以期廢除宗教及阿拉伯字母的影響。到了1940年,蘇聯官方又下令,包括哈薩克語在內的所有中亞突厥語系,必須廢除拉丁字母,統一改用西里爾字母。
直到1990年末哈薩克脫離蘇聯獨立為止,阿拉伯文字書寫的哈薩克文幾乎從阿拉木圖消失。不僅如此,在百年的俄羅斯影響下,俄文也成為了阿拉木圖的主要通行語言。而經由社會變革和生產方式改變的影響,遊牧文化在阿拉木圖也幾近消失,行走在今天的阿拉木圖城區的街道上,感覺與大多數曾受蘇聯控制的城市已無太大區別。
許多人到阿拉木圖遊玩的路線,多是從市中心北面的伊斯蘭教堂一路往下,經過綠巴扎(Green Bazaar)進入城市中心的東正教堂,在遊覽升天主座教堂(Ascension Cathedral)和附近紀念一二戰戰歿者的不滅之火(Almaty Eternal Flame)後,再乘地鐵繼續南下去到哈薩克國立博物館,最後搭乘纜車登上科克托別山(Kok-Tobe Hill)一覽阿拉木圖城景。
除去繼續南下去雪山遊玩的路線,城市路線下的阿拉木圖幾乎都是在見證蘇聯文化對哈薩克的影響:城市街道邊隨處可見的「赫魯雪夫樓」(Khrushchyovka)象徵戰後蘇聯對阿拉木圖進行的城市化改造;城市中心矗立的東正教堂則訴說著前殖民者給阿拉木圖帶來的宗教文化;潘菲洛夫公園(Park of 28 Panfilov Guardsmen)教科書級別的的蘇式粗獷主義雕像以充滿力量的線條和不容質疑的壓迫感展示蘇聯話語體系下對二戰的悲壯解讀,即使在遠離莫斯科的中亞城市,這種近乎機械化的英雄主義力量也會將遊者的思緒拉到昔日哈薩克軍團對陣納粹德國的戰場。
不過,現在的阿拉木圖街頭也有不少拉丁文字書寫的哈薩克文了。自哈薩克獨立以來,被視為殖民遺產的「西里爾文」成為哈薩克政府希望擺脫的桎梏。政府已在早前宣布要以拉丁文書寫,來重新融入國際社會,脫離殖民影響。屆時,西里爾語書寫的哈薩克文將和阿拉伯字母書寫的哈薩克文一樣,成為哈薩克記憶中消散的過往。
阿拉木圖在文化、語言、宗教上經歷這一系列俄化殖民過往的同時,留在中國境內的伊犁也在逐步變化。不過,作為帝國邊疆的城鎮,加上中間中蘇交惡的歷史背景,伊犁並沒有和阿拉木圖一樣在20世紀因發展而快速城市化。
直到今天,除了伊犁市區的伊寧(Ghulja)、特克斯(Tekes)和霍爾果斯(Khorgos)等主要城市外,伊犁的大部分地方還是以農牧業生產為主。加上最近中國興起的新疆旅遊熱潮,伊犁周邊分散的諸多旅遊景點諸如北面博爾塔的賽里木湖(Sayram Lake),伊犁本地的那拉提(Nalati)、喀納斯(Kanas)和再遠一點的獨庫公路等,使旅遊業也成為在地的重要產業。這種對於原生態體驗的追求,更進一步限制伊犁像阿拉木圖一樣全面城市化,反而使許多城鎮原有的在地風貌和習俗得到保育,也令老哈文,即阿拉伯字母書寫的哈薩克文仍能保留在中國境內。
然而,伊犁的內地化也在全面推進中,受中國開發商和建築風格的影響,伊寧市區遍佈大量中式「小區」規劃,這些小區多數以純漢字名稱命名,小區底商也多為中國常見的美食或連鎖品牌。再加上漢人大量湧入伊寧和特克斯等市區,在民族融合的大政策下,漢語逐步取代在地語言成為當地的通行語,漢字也逐步取代阿拉伯文書寫的在地文字成為城鎮裡的唯一文字。除了伊寧市區的六星街和老城文化旅遊區等在地文化觀光區,伊寧的非觀光生活區的景觀和體驗已與內地趨同。
關於新疆還有很多其他爭議。比如說新疆道路上的關口檢查很普遍,基本在高速路口下來的時候會有一個公安檢查的哨崗,而在一些重要的馬路節點上也有不少警察把守。此外,伊犁所有的加油站都是需要檢查身分證件入內的。加油站外圍著冰冷的鐵絲網,加油時也需要先證件核驗。至於中國遍地都有的政治宣傳畫報,在伊犁有也就不奇怪了。
還有一個小插曲是當我們在伊犁一個比較偏遠的市鎮進餐時,店主很熱情地跟我們聊天,問我們去了甚麼地方。我們回答剛剛從阿拉木圖回來,店主便問了阿拉木圖是否是免簽的(哈薩克對香港、澳門及中國護照均免簽,台灣護照未開放免簽)。在我們回答免簽後店主則問了我們如何申請到護照。這裡我不想做過多的猜測,也許這位在地店主僅僅是不了解辦理護照的方式,也許是有其他原因。當我們進餐後用在阿拉木圖學的Rakh-Met(哈薩克語:感謝)跟店主說後,店主也表示能聽懂並回以同樣的言語。
這是我第一次去中亞旅遊。回到香港後,我又做了一些淺顯的資訊蒐集。同樣的切割並不只存在於阿拉木圖和伊犁。
國境到底只是分割了土地,還是重塑了民族?以中亞為例,便有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這樣的三個國家有著相似的歷史。這三個國家今天都不再使用阿拉伯字母作為文字媒介,而他們散落在中國境內的海外僑民依然使用著阿拉伯文字。
除此之外,東北亞的蒙古國和中國的蒙古自治區也是相似的故事。蒙古國在過往的蘇聯時代改造自身語言形成的「西里爾蒙古文」,至今仍是蒙古國的通用語,而中國蒙古自治區的蒙古人則繼續使用「傳統蒙古文」。
當然,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現實是,留在中國的這些族裔面臨的雖不是書寫的文字被替換的困境,但也許在不久的將來,他們的新生代就只會說漢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