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 骨哨
夜風如刀,擦著西郊牢營的乾枯草木,發出近乎哽咽的沙沙聲。
後稷站在高坡上,黃昏時分才落下的殘陽,此時在天邊剩下一抹將死未死的暗紅。在他身後,數百名面容枯槁的南蠻戰俘被麻繩穿成一串,跪在泥地裡,脊背瑟縮。
「開始吧。」後稷冷冷地吩咐。
一名行刑官排開眾人,手起刀落。慘叫聲被黑夜吞噬,鮮血瞬間浸透了乾涸的泥土。隨行的巫醫神色肅穆,熟練地在血泊中挑選著最為堅硬的臂骨,用尖刀剔肉削骨,再以鈍器鑿出七孔。
不過片刻,一枚泛著幽冷白光的骨哨便落入後稷手中。他將骨哨湊近唇邊,深吸一口氣,猛地吹響。
「嗚————」
那聲音尖銳而淒厲,混雜著生人將死時的怨毒與哀慟,如同一根細長的冰針,直直刺入夜空。聲浪伴隨著淡淡的血腥氣,在荒野中一圈圈盪開,連月光似乎都被這哀怨的哨音染上了一層慘白。
西郊的群山間,萬籟俱寂,唯有那幽怨的哨聲一下接著一下,聲聲催人淚下。
與此同時,嵩山府的密室內。
一燈如豆,將大禹的身影長長地拉扯在牆壁上。他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被匕首刺出的傷口雖然已經結了痂,但每逢夜裡,仍隱隱作痛。
白芷坐在案前,正神色緊張地看著大禹。
「大人,您當真要此時上表?」白芷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憂慮,「王上如今的心思全在捕捉那妖物身上,監察司在城中布滿了眼線。您此時主動請纓去外郡治水,豈不是自投羅網,將軟肋暴露給王上?」
大禹一邊用乾淨的布帛裹緊胸口,一邊淡淡地笑了一下,眼神清明得像是一汪不見底的深潭。
「白先生,你以為我留在王都,便是安全的嗎?」大禹穿上粗麻外袍,指了指窗外,「這三個月,王都水患奇蹟般地退了,眾人都以為是天降祥瑞。可這幾日我夜觀星象,查驗泥土,發現這不過是洪峰改道,大水正往豫州、徐州匯聚。若此時不走,等大水淹了外郡,王上照樣有一萬個理由,將治水不力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白芷一驚:「大人的意思是,這水退得蹊蹺?」
大禹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上蒼若要降罪,絕不會平白無故施捨恩澤。父親留下的手札裡寫過,『水本無情,順之則流,逆之則激』。如今王都的水被強行圍堵改道,看似太平,實則是將禍水東引。我若不親臨一線,開山導滯,等這股怨氣積攢到頂峰,天下便再無活路。」
他說著,走到密室深處的一扇鐵門前。那裡鎖著他的新婚妻子——女娇。
自從新婚之夜那致命的一刺後,女娇便被關押在此。大禹沒有殺她,甚至沒有審問她。他緩緩打開鐵門,看著角落裡那個容貌依舊清麗、眼神卻冰冷如鐵的女子。
「你背後的東家,今晚要在西郊捕鳥。」大禹看著女娇,平靜地說道,「他用的是南蠻的骨哨。你猜,那隻鳥會來嗎?」
女娇的身子猛地一震,死死盯著大禹,咬破了下唇,卻依舊一言不發。
大禹苦笑著搖搖頭:「你代他來殺我,我不恨你。但你告訴他,若他真能受命於天,便不該把百姓當作博弈的籌碼。明天一早,我便會啟程前往徐州。這王都的泥潭,留給他自己玩吧。」
西郊荒野,骨哨聲已經持續了兩個時辰。
守候在暗處的埋伏士兵們早已按捺不住,就連後稷的額頭也滲出了冷汗。正當他懷疑這南蠻的法子是否奏效時,原本死寂的夜空,突然颳起了一陣沒由來的狂風。
「唳————!」
一聲比骨哨更為高亢、更為暴戾的啼鳴從雲層深處炸響。
緊接著,一團滾燙的赤紅火焰撕裂了黑夜,如同流星般直衝高坡墜落。那火光中,一雙散發著幽綠光芒的眼眸死死盯著後稷手中的骨哨。
「舜的狗腿子,也配吹這怨魂之音!」
丹的身影在火光中顯現,他背上的傷勢似乎並未痊癒,但周身的烈焰卻比三個月前更加狂暴。他振翅一揮,兩道火牆瞬間在戰俘營中炸開,將無數不及逃跑的士兵燒成焦炭。
「布陣!放箭!」後稷大喊一聲,身形暴退。
埋伏在四周的弓弩手立刻萬箭齊發,箭雨呼嘯著射向火光中的妖物。然而,這一次丹早有準備,他冷笑一聲,雙翼合攏,烈焰化作一圈堅不可摧的護盾,將箭矢盡數焚為灰燼。
「受死吧!」丹一聲怒吼,攜帶著漫天大火,直撲後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破空之聲再度襲來。
「咻、咻、咻!」
三道寒芒如同流星趕月,帶著凌厲的破甲之聲,精準地射穿了丹的火焰護盾,直指他的周身大穴。
那名頭裹黃巾的高大威猛漢子,不知何時已立在遠處的戰車之上,手中的長弓拉得如同一輪滿月,眼神剛毅如鐵。
丹在空中硬生生扭轉身軀,卻還是被其中一箭擦中了羽翼,帶出一串熾熱的血花。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黃巾大漢,又看了一眼被層層保護起來的後稷,知道今日已中了埋伏。
「舜!你這個懦夫!有種便親自來殺我!」
丹仰天咆哮,隨後猛地噴出一大口精血,化作漫天血霧與烈火。在眾人被火光刺得睜不開眼的一瞬間,他化作一道殘紅,強行突破了包圍圈,朝著遠方遁去。
後稷看著滿地的狼藉與焦黑的屍體,臉色鐵青。
「大人,追不追?」屬下戰戰兢兢地問。
後稷握緊了拳頭,看著丹離去的方向,那裡……正是大禹明日準備前往的徐州方向。
「不必了。」後稷陰沉地笑了一下,「去稟告東家,就說『死鳥』已經驚了,正往東邊逃竄。另外……把喜鵲一號放出去,盯緊了嵩山府。明早大禹一動,就讓徐州那邊做好『接風』的準備。」
夜色漸濃,西郊的骨哨被隨手扔在血泊裡,那幽怨的餘音,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洪流,即將席捲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