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七十二章 回家
醒後第十二天,醫生在查房時第一次讓他們準備出院。劉毅還以為聽錯,追問不是說醒來後可能還得住一個月嗎。醫生說那是按當時情況作的估計,王建川目前創面與肺部恢復達到新的階段,基本活動也有進展,再觀察兩天,沒有反覆即可轉為居家休養與門診康復,並非什麼都好了。
王建川坐在旁邊,先問能不能自己洗澡、能不能開車。醫生逐一回答,強調各項限制以及何時複查。劉毅拿手機記,一行一行確認,王建川嫌問題太細,叫他別把出院問沒了。
“你先聽完。”劉毅說。
醫生提醒新癒合的皮膚仍需保護,清潔按給出的方案,暫時不要隨意泡澡或長時間用熱水沖洗;活動逐步增加,不搬重物、不駕駛,若出現持續發熱、呼吸困難等異常,要及時就醫。具體藥物和複診計劃由護士打印,家屬不用依靠記憶。
王建川聽見不開車,臉上明顯不高興,轉頭看劉毅。劉毅剛學會的那點從容又沒了,問他聽清沒有。他說聽清了,不過沒車怎麼去複診。萱萱說她接送,真沒空就叫車,這問題三秒鐘解決,王建川反而像少了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理由。
之後兩天沒閒著。出院單還沒開,王建川先問劉毅要不要回學校。他問得隨便,劉毅卻覺得他急著讓自己走,說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王建川愣了一下,才說自己不是要趕他,假請了這麼久,總得有個日期。
“我知道日期。”劉毅說。
“那就先跟主任說一聲。”
劉毅沒有答。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把學校那幾封郵件看完,才說想先上半天,下午回來。王建川問下午是不是要陪自己,他說不是,還有復課安排要適應。說完覺得太硬,又補一句上午你一個人在家,有事得找人。
王建川說阿東能來,又想到人家店裏也有事,沒再往下安排。兩人對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最後請女兒把複診和康復的日期先列出來,沒有當晚就決定誰每次陪著。
第二天主任回電話,劉毅在走廊接了很久。王建川聽見門外那把熟悉的聲音,說班裏學生進度,說哪兩節暫不接,他躺著聽了一陣,沒有再叫人進來。電話掛斷,劉毅回到床邊,王建川問商量好了嗎,他說好了,回家再把課表給你看。
“給我看幹甚麼,我也看不懂。”
“省得你又說不知道我幾點回。”
王建川說行,將自己的手機放到一邊。康復師把居家動作演示一遍,劉毅錄視頻,錄到一半手機存儲不夠。他刪了幾個新聞轉發,仍不夠,女兒只好接手。動作次數、休息間隔和注意事項都另有紙質說明,王建川說自己記得,劉毅讓他複述,他第三項便忘了。
“你看。”
“我又不是考試。”
“回家也要按表。”
“我回家,不是去你班裏。”
兩個人一邊爭一邊收拾。保溫盒三個,杯子四個,毛巾分乾淨和用過,家屬買的枕頭不想帶,劉毅嫌丟掉浪費,最後塞進大袋。半包紙巾也收,王建川說醫院東西晦氣,劉毅把紙巾塞回袋裏,說還能用。王建川也懶得再管。
費用結算仍有一堆手續。李家承擔的必要醫療費另列明細,未用的餘款已退,保險按進度處理,其餘暫由公司和家屬結算。店鋪損失和其他賠償還要等程序,不能混到這張賬裏。王建川看賬單頭疼,問老劉是不是把所有票都保存。他說一張不少,小額車費也另夾著,沒有塞在同一袋裏。
“那也要算?”王建川說。
“先留著,要用就找得出。”
“其他該賠的別少。”
“你先養身體。律師有清單。”
王建川沒再翻,把賬交回去。他問李家是否又來過,劉毅說沒有,聯繫都交給律師。
出院當天,萱萱先把車開來。劉毅到藥房領藥,窗口讓他核對袋子,他認認真真數完又問哪些飯前、哪些飯後。護士給每盒貼標籤,他嫌字小,回病房又在紙上寫大一點。王建川看他忙,低頭自己穿襪,剛彎腰就被萱萱制止。
“我穿襪子也不行?”
“別這樣彎,用之前教的辦法。”
他只好坐穩,把腿慢慢抬起來,半天穿上第一隻。第二隻由劉毅接手,腳掌托在手裏,襪跟對了三次。王建川說他笨,劉毅伸手要把襪子脫回去,他趕緊笑著閉嘴。
出病房時護理員幫忙把袋子拎到電梯口。王建川認真道謝,聲音雖還沙啞,已能說完整句子。護士提醒不要為了走得像正常人就憋著喘,累了休息。他點頭,劉毅在旁邊把“累了休息”又重複一次。
他們用了輪椅從病區到門口。王建川嫌不體面,萱萱說樓下到車邊太長,不要把第一天回家耗在走廊。他坐下後又嫌輪子抖,劉毅說到了門口就好,先坐一會兒。女兒推著走,聽兩人在前面後面吵,直到保安讓他們讓路才停。
醫院門口陽光很亮,王建川眯眼,坐著也覺得疲倦。劉毅問是不是暈,他說只是亮。又問喘不喘,他說一點,讓他別繼續問。上車時要繞過腰邊受傷處,萱萱指揮,劉毅扶,三個人費了幾分鐘才坐穩。
“幸虧沒人拍。”王建川說。
“拍你什麼?”
“兩個大人抬一個。”
“坐穩,別碰這邊。”劉毅幫他繫安全帶,檢查沒有壓傷處,自己才繞到另一邊坐。
路上沒有長談。王建川看窗外,偶爾說那家店招牌換了,前面道路又在修。車裏暖,他有點困,不知不覺閉眼。劉毅手碰一下他膝蓋,他睜眼問幹什麼,劉毅說看安全帶。他沒拆穿,又閉回去。
小區停車位借了鄰居一處,離電梯近。碰見鄰居,對方問身體好點沒,王建川說出院休養。有人誇劉老師這些天辛苦,劉毅不知怎麼接,只說醫院有專業護理,自己幫不上多少。王建川聽著想反駁,又累,不再說。
電梯裏王建川開始嫌褲腰鬆。劉毅說瘦了幾斤當然鬆,等以後養回來。到門口,他找不到鑰匙,萱萱先掏出自己的。王建川想自己開門,萱萱把鑰匙遞他,插進去時手抖,試兩次才轉開。
門開以後,屋裏安靜。劉毅前一天回家時已整理過,萱萱上午出門前做好的午餐留在保溫盒裏。她把飯菜拿出來再熱,劉毅先陪王建川進屋坐好。玄關拖鞋一大一小,王建川那雙舊的底有點滑,劉毅把醫院買的防滑鞋放在他腳前。他盯著舊鞋半天,還是換上新的。
“大了一點。”
“襪子厚就正好。”
“我一直說不好看。”
“家裏誰看你腳?”
王建川轉頭看劉毅,他不肯接這個眼神,把藥袋先放餐桌。萱萱幫忙把行李分到洗衣機、陽臺和臥室,提醒乾淨衣服別跟醫院用過的混。王建川坐在沙發上,想伸手扶一下抱枕,又被劉毅叫住。
“抱枕也算重物?”
劉毅反應過來,尷尬:“我是怕你碰傷處。”
“我碰枕頭,不碰自己。”
他還是自己調整好,靠回沙發。屋裏有熟悉的肥皂味、飯味,電視遙控器原來放的位置沒變,茶几上卻多一個分類藥盒。王建川伸手打開,被劉毅按住說還沒分完,別亂翻。他收手,視線落在香港合照上。
“這張什麼時候洗的?”
“回來以後。你不是看過?”
“忘了。”
他說忘了,劉毅心裏立即緊,王建川又補充不是人忘,只是照片擺哪兒忘。他說完笑,劉毅沒笑,直到對方準確指出另一張在臥室,才放鬆一些。
午飯先吃。萱萱做了冬瓜、蒸蛋和軟一些的米飯,分量不大。王建川坐餐椅時墊得太高,腳碰不到合適位置,劉毅搬掉一個墊,又問行不行。他說行,飯都要涼了。第一口吃下,他立刻嫌沒鹽。劉毅說今天先將就,晚上自己做。
“你做的更沒鹽。”
萱萱在旁邊笑,被劉毅瞪。王建川終於吃到家裏飯,胃口比醫院好些,卻仍吃不了很多。剩飯劉毅分裝冷藏,保溫盒洗乾淨,水槽的濾網也清。王建川聽水聲,想提醒不要把蛋渣沖下去,萱萱說我爸現在什麼都會,您別指導。
下午最難決定的是睡哪兒。劉毅原本把次臥收拾出來,床邊好走,也能讓王建川安靜休息。王建川一聽臉沉,說自己回家還得分房。劉毅解釋怕翻身碰傷處,夜裏也方便照護,他仍不肯。
“主臥床大。”
“你睡那邊靠牆,我繞不過去。”
“那換邊。”
劉毅想了半天,發現確實可以換邊,只是兩人睡了那麼多年,忽然換會不習慣。他沒有承認,改說床墊要不要軟一點。萱萱被討論煩,搬開床頭櫃,把通道留寬,叫他們試。
王建川坐下再慢慢躺,枕頭高度調整兩次,終於舒服。劉毅把水和藥放在自己那側,他說伸手夠不到。劉毅又移到中間,怕夜裏打翻,最後只留防灑杯。折騰二十分鐘,王建川睡意都折騰沒了。
萱萱回去前,把藥和注意事項逐項與兩人核對。劉毅說自己都知道,女兒讓王建川也聽。聽完他們分別在手機設提醒。第一聲提醒響時,王建川剛睡著,氣得要關,劉毅只把音量調低,沒有取消。
傍晚他想洗澡,身上醫院的味道令他不舒服。劉毅依據出院方案幫他清潔,新癒合部位妥善保護,不能像以前一樣站在熱水下沖。他嫌浴室凳子低,劉毅換高一些的,又把地墊鋪好。
“你不許站我後面看。”王建川說。
“你轉身都不穩,我不看怎麼辦?”
“叫你出去你能出去?”
“不能。”
話講到這裏便沒有討論的必要。擦洗慢,水溫不許太高,肩上某處碰到毛巾還疼,他吸氣,劉毅立刻停。王建川說不是要命,只是疼,別一驚一乍。劉毅沒回嘴,換輕一點的動作。結束後套上寬睡衣,紐扣最下面還是他縫的那顆,線腳歪,王建川看見問誰縫的。
“我。嫌難看就別扣。”
“挺牢。”
這是今天難得一句不抬槓,劉毅卻只說那當然,把毛巾拿去洗。
晚飯後兩個人坐沙發,電視播廣告,王建川想換,遙控器被劉毅壓在腿下。他伸手取,碰到劉毅腰,劉毅本能縮一下,再看他一眼。王建川笑,手沒繼續,只搭在沙發邊。
過一會兒,劉毅坐近些,先替他把枕頭放穩,自己也靠著。王建川的手搭到他腰後,他這次沒躲,只將那隻手移到舒服的位置,提醒別抬太高。兩個人靠得近,王建川想轉過來,他便先湊近,親了一下,又把臉留在旁邊。王建川沒急著再親,拇指在他後腰慢慢動了兩下。
“坐這裏就行。”王建川說。
劉毅嗯了一聲,額頭碰著他的臉。以前沙發就這麼寬,老王還要擠過來,嫌他抱枕太多。他拿走中間那個,沒有再搬椅子,也不去找毛巾和記錄表。兩人坐了一會兒,遙控器仍壓在腿下,誰也沒再換臺。
王建川看著屋子,忽然低聲說在洗手間那會兒以為真回不來了。劉毅嗯了一聲,坐近一點。王建川想繼續說語音,劉毅說都聽見了,警方也留著,不用再背。
“還留?”
“留。”
“聽著難受,刪了吧。”
“證據得留。以後要不要聽,我自己決定。”
王建川點頭,停了一會兒說當時並不是想走。劉毅把手放到他膝上:“我知道,你一直想出來。”說完又讓他別講太久,今晚早睡。
藥提醒再次響,劉毅起身倒水,核對藥盒後給他。王建川吃完嫌苦,問有無糖,劉毅從櫃裏找一粒水果糖,看標籤才遞。上床前,兩個人又為夜燈爭:王建川嫌亮,劉毅怕看不見。最後用最小那盞,放門邊,不照臉。
洗衣機這時候才停。醫院帶回的衣物分了兩桶,劉毅本來想白天洗完,一直忙到晚飯後才按啓動。他在陽臺抖開一件件衣服,王建川站在門裏看,想幫忙遞衣架,被叫回去坐。
“遞個塑料衣架不是搬機器。”
“你站久了。”
“那我坐這兒。”
他拉來門邊一張凳子,劉毅嫌擋路,兩個人挪來挪去,最終王建川坐廚房門口,專門把糾纏的衣架分開。金屬鉤卡在一起,他轉半天才解開,手仍不像以前有勁,臉上逐漸不高興。劉毅沒催,晾完一件再來拿。
“別把襪子晾我襯衫旁邊。”劉毅說。
“都洗乾淨了。”
“我看著彆扭。”
“老師毛病多。”
王建川還是把襪子移到另一頭。做完這點活,他比想象中累,回沙發坐下,氣稍微短。劉毅遞水,問要不要測一下,他自己先點頭,沒有再爭。測完沒有觸發醫生說的異常條件,兩個人都鬆一口氣。
睡前還剩一盆擦洗用過的毛巾。劉毅拿去漂洗,王建川坐在床邊等,等得困,把睡衣紐扣錯扣一顆。劉毅進來發現,笑著拆開重新扣。他問有那麼好笑嗎,劉毅說有,王建川也笑,沒再逞強自己弄。
夜裏劉毅醒了兩次,第一次幫他把滑下去的薄毯拉好,第二次王建川只是翻身,皺眉嫌他又摸額頭。劉毅說沒有,手在半空收回來。王建川嘟囔一句煩,重新睡。窗外有人騎車經過,屋裏沒人再說話,電視和客廳燈早已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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