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殺死女妖

網飛 Sirens 第一季有五集，非常好看。siren 是希臘神話裡的海妖，住在堆滿受害者白骨的島上，善以歌聲誘惑往來水手。對了，既是害人的妖精，肯定是女的，這點古今中外皆如此。後引申為警笛、警報的意思。古人害怕女妖的歌聲，而警報響起令今人緊張惶恐。

故事的大部分发生在懸崖屋 —— 風景秀麗豪華度假屋聚集的海島上的一處豪宅之中。因主宅矗立在懸崖邊上得名，另有客房傭人房大片大片的花園樹林海灘等等。成群的僱員服務以確保優雅舒適的生活。安全方面則倚賴完善的監控系統，攝影鏡頭遍佈各處，若有外人擅闖管家會立刻收到警報。

懸崖屋的男主人彼得生来富贵，自己也赚了不少。他是个外表漂亮风度迷人的家伙，待人亲切友善大家都尊重他喜欢他。女主人琦琦就不一樣了，成功上位的小三，如今年老色衰還生不出孩子，刁鑽刻薄難伺候，離間彼得與前妻生的孩子們的關係⋯⋯ 還有流言傳說離婚後再也沒有人見過的前妻是被琦琦推下懸崖。這已經不止是壞女人了，簡直是個標準的邪惡女妖，幾乎沒人真的喜歡她。

不僅光鮮亮麗的上流社會有女妖。

底層的女妖是一對姐妹。嚴重失職的父母死掉的對兩個女兒造成巨大心理創傷，老去的則成為沈重的負擔，除了年輕貌美之外她們一無所有。姐姐德文輟學酗酒、酒駕被捕、和已婚的老闆通姦、隨便與陌生人發生性關係，搭個輪渡帶小孩的父母都要趕緊換位子避開她。妹妹西蒙是唯一真心喜歡琦琦的人，最忠心的助理，以為自己和琦琦是閨蜜甚至姐妹，甘心為她做任何事得罪其他所有人。其他的僱員在群聊中眾嘲她，在她倒楣的時候幸災樂禍。大家眼中的西蒙和琦琦一樣，不過是個小號的女妖。

當警報響起之時，劇中人物貌似平靜和諧的美麗世界轟然倒塌，真相在擁有上帝視角的觀眾眼前慢慢浮現。

對身邊人、事、物的控制或者說權力萌芽紮根於財富。擁有財富就擁有權力，財富與其產生的權力成正比。如同一棵樹種在地裏比種在花盆裏長得更大更美，要是土壤肥沃就長得更好了。據說人類屍體是最好的肥料。

原本精明能幹的律師琦琦被億萬富翁的猛烈攻勢沖昏頭腦，簽訂了條件極其不利的婚前協議，婚後盡享物質與精神的盛宴，時光流逝丈夫越來越冷淡敷衍，在一次次的流產中慢慢輸掉籌碼，強烈的不安全感使得她變得性情乖張行事瘋狂，成為眾人眼中的女妖。丈夫對她的訊息已讀不回隱瞞行程、撞窗而死的鳥兒、助理與丈夫的親吻照⋯⋯ 琦琦的世界警報四起。當她意識到自己並不真正擁有財富和權力的時候已經太遲，雖然開始採取行動自保卻無力迴天，最後還是像個普通僱員一樣被遣散。從琦琦對待德文一家的態度來看，她並不是個本性殘酷的人，對沒有切身威脅的事情也能冷靜聰明而有人情味地處理。

生活給德文西蒙姐妹倆的選擇不多，社會也沒給多少幫助，從小她們就必須學會自救。妹妹西蒙選擇逃走，抓住任何機會逃得遠遠的。一度在琦琦身上找到母愛，西蒙表現得像個聽話的小孩一樣乖巧急於討歡心，偶爾會調皮一下晚上偷溜出去，總的來說她都會盡量遵循指示完成工作，折騰僱員跟蹤男主人，不管是不是她本意。就像兒童對父母一樣，西蒙對琦琦的愛與依戀是無條件的，也曾得到溫暖的回應。當她在意料之外被當眾羞辱無情解僱的時候，再次墮入童年噩夢的驚恐令她慌不擇路，抓住了最近的救生圈。隨便哪個地方都比原生家庭好。

德文是留下來的那個。責任感也好，善良也好，陶醉於自我犧牲也好，先是照顧妹妹後來父親，被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開始酗酒，為了分散對酒精的渴望吸菸、吸大麻、濫交，放浪形骸粗魯潑辣的背後藏著個傷痕累累沒人疼愛的小女孩。

彼得是個有趣的人物，雖不年輕依然英俊帥氣，還有種（現實中很多人苦苦追求的）老錢滋養出來的鬆弛感，溫文爾雅輕鬆自在，像一枚閃閃發亮貨真價實的金幣，簡直就是財富本身，試問誰不喜歡呢？他可以和僱員同桌吃飯叨家常，和窮人一起喝威士忌分享大麻，當他發現行為不當時會誠懇道歉，所有人都會立刻原諒他。和他相處如沐春風，人們情不自禁地喜愛他對他充滿同情。他肯定是個好人，就是有點軟弱，所以才會被女妖誘惑成為受害者。

這個眾人眼中幾乎完美的彼得其實只愛自己，對其他人沒有一絲的愛。

在婚前協議、各種保密協議重重保護之後，彼得是真正掌握財富和權力的人，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在他的生活圈子中、在不對等的婚姻裡，彼得擁有完全的控制，對妻兒僱員為所欲為，他給予，他奪走，他要求，他得到，像一個皇帝、一個獨裁者、一個神。

人們傳說彼得的前妻被琦琦推下懸崖，事實是她在被拋棄後整容失敗而離群索居。彼得從沒費神為琦琦澄清過。人們傳說琦琦離間彼得與孩子的關係，事實是彼得一直有更多的自由，選擇疏遠的是他，高興了回頭親近的也是他。就像彼得讓琦琦背上所有惡名一樣，琦琦也被影響學著讓西蒙出頭整治僱員，自己說一些鼓勵的空洞漂亮話。絕望的西蒙打出王牌，財富無法買到的青春助她贏回一局，彼得不見得愛她，孫子的誕生敲響彼得的警報，他要借助年輕的妻子或許未來再添一個新生兒來證明自己的生命力，繼續掌握財富和權力。

財富無聲無息地蔓延，腐蝕污染人性。

財富創造女妖，再殺死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