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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希望,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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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pe to abandon hope when hope fails——Lola Olufemi

昨天和朋友们聊天。有一个朋友说,运动现在没有什么希望。

我听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我也发现,这件事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让我感到沮丧。我坐在那里想: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呢?

没有希望,是我们生活的常态。不是例外,不是低谷,不是需要被渡过的一段时期。对于很多走进运动里的人来说,没有希望是我们出发时就已经携带的处境,是我们最熟悉、最知道如何应对的一种存在方式。对我自己来说,我不是因为看见了希望才开始做这件事的。我连该希望什么样的未来都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到José Esteban Muñoz说的那句话:Queerness is not yet here,酷儿性尚未到来。他说我们所向往的那种存在方式还在地平线上,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朝着那个方向的移动。我理解他说的。那种朝向未来的姿态,那种拒绝接受当下封闭性的冲动,我知道它对很多人来说是真实的生存资源。

但我也想说一件和他稍微不同的事: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地平线。也许对于某些人、某些运动、某些处境来说,地平线从来就不在视野里。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不是因为我们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所在的位置,进入运动的时机,本来就是混沌一片且能见度低。

昨天朋友分享了Lola Olufemi的Experiments in Imagining Otherwise。我看这本书看得很动情,甚至还把它打印了下来。她说未来并不在我们的正前方,它同时存在于每一个角落,是多向且自发的 。地平线不是我们遥遥指涉的彼岸,否则它只会沦为海市蜃楼 。相反,“另一种可能(otherwise)”就是此时此刻我们对未知的紧紧拥抱。

我想说的是:不能让这种想象代替我们实际在做的事情。当你看不见地平线的时候,当下的一切并没有因此失去意义。没有希望的时刻,不是等待有希望的时刻到来之前的空白。它是真实发生的生活,是真实的社群,真实的照料,真实的archive。它不需要一个有希望的结局来赋予它重量。

那么,在没有地平线的地方,我们怎么走?

Lola Olufemi说得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 hope to abandon hope when hope fails。我想我们确实需要这种勇气。在希望破灭时放弃希望的勇气。以没有希望的方式继续走下去。

没有希望的运动也可以是快乐的。可以是深刻的。可以是激进的,政治化的,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没有希望不意味着没有意义,不意味着没有喜悦,不意味着我们不爱彼此,不意味着我们不认真。它只是意味着我们不再把希望当作燃料,不再等待某个有希望的时刻到来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

运动低潮的时候,真正维持运动韧性的,是那些在没有希望的时候还在继续以运动为生活方式的人。他们保留了运动的土壤——比如社群;积累了运动的能力——比如做活动,做反思;记录了运动的经验。我们也许不需要出路,但我们一定需要archive。

希望是关于未来的,但archive是关于我们曾经在这里的证明。它不指向任何地平线,它只是说:这件事发生过,我们在场过,我们彼此照料过。这已经是某种完整的事情,不需要一个有希望的结局来赋予它意义。

我参与运动十年了。在这十年里,我没有经历过任何一个真正有希望的时刻。但我也这样过来了。我依然觉得这十年还是有很多比希望更重要的事情一直在发生,有的是一场活动之后朋友们留下了很惊人的智慧,有的是在某个总是与恐惧和悲伤联系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们成功做了一次活动,有的是看见无论在什么时候,人总是会活得略大于自己的创伤。这些时刻都不是在有希望的时候发生的,是在谷底、下坡路、低潮发生的,没有希望没有阻挡它们真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去年去某地玩的时候,朋友带我们见了一个工作很多年的女权主义者,我问你有遇到你的黄金时代吗?她眨眨眼睛,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我觉得每个时候都是最糟糕的时候。

我笑了,然后又问,那你要对在下坡路时刻加入运动的朋友们说什么呢?

她说你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想去读书的时候就去读书,不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欢迎你,你也不要担心,我们没解决的问题,也还是在这里等着你,你不会错过任何事。

她的话给我很大的安慰。

如果你无法想象没有希望的运动要如何参与,那也没有关系,你的离开不会伤害到你也不会伤害到我们,如果你在我们这里看到了希望,或者只是想回来复习没有希望的时刻,或者你也觉得希望不再是阻碍的那个因素,或者五万种可能性的任意一种,没有希望的运动也还是会欢迎你,就算你不回来,我相信在未来的某时某刻,我们还是可以辨认出彼此,遥远地互相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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