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面
|荒诞寓言
|3000字 · 预计阅读10分钟
阿均把沉重的头像放下,刚喘口气的功夫,对方就传来了照片。
点开来,果然是个男孩,虽然他的母亲一直强调他发育早。粗眉下肿胀的眼睛,鼻子和上翻的嘴唇像没泡发开的木耳,皱在一起。但阿均相信,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男孩的鼻子会变得高挺,下巴会发育,凸嘴将后缩。他能看到他几年后成熟的样貌。
“那会更糟!” 女人说。
一个月前电话咨询的时候,他曾向她表示,孩子还小,相貌尚未定型,但显然男孩母亲不愿意等待,“他可能会长得更像他。”
“像谁?” 阿均问。他不是真正地关心,但他知道,做这行,倾听往往比说什么更重要。
“像他死鬼老爸,” 女人说,“像谁都不能像他!”
阿均放下手机,打开扩音器。他知道对方会讲一会儿。
据女人所说,在医药公司工作多年的先生盗取了大量虚拟货币后,抛下他们母子二人,跑路了。不难理解她为什么满心怨恨。
“好,” 阿均不再抵抗。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虽然他们这样做有违道德,但没有工作可以让所有人满意。警察抓小偷,小偷不开心。赌客去赌场消费后哭丧着脸离开。这只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手段。他,和他的双胞胎弟弟阿楠。
“那孩子怎么想?” 一直靠在高脚椅后背的阿楠直起身子,附身倒向手机问,“他12岁了,手术要做他脸上,让他自己来说。”
他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声音,说话的语气都类似。可这家伙却给自己制造了这么多麻烦。
女人也怔住了。她搪塞孩子在写作业。
阿均赶紧接话,一如既往的丝滑。对方根本不会知道他们是两个人。他表示理解女人的遭遇。手术约在了下个月十一号,那是个周三,地点在她家里。他强调虚拟货币是唯一的支付方式,最晚周二要到账。女人开心地挂了电话。
阿均没有直接爆发。他趁当晚阿楠上门服务时,处理了他的钢琴。那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阿楠一回到药妆店就发现不对劲。他推到了货架,制作头像所需要的泡沫泥,钙基还原酸,小苏打粉撒了一地。
“你不再需要它了,你的手指已经够灵活了。” 阿均说。他预料到阿楠会有如此反应。
阿楠不肯放弃,他跑遍了周围的废品站,没有人见过。他们叫他阿均,听说他会弹琴都礼貌地表示惊讶。之后几天,他拒绝出门见客户。那是他第一次反抗哥哥。
“还记得我们的目标吗?” 阿均问。
“离开这里。” 阿楠背对他,语气死板,像是从过去他们无数次关于未来的谈话中截取的一段。
去哪里?
哥哥从没有正面回答过。但他总说,他们要去一个不看脸的社会。一个人们因为他是阿楠,而称呼他阿楠的地方。
还需要多少钱?
快了,快了。
可阿楠抓不住那个数字。每当两人吵架时,他都想拿了自己那份一走了之,但他发现,虚拟货币是比未来更模糊的东西。
“楠,我知道,这次我做得有点过火。” 阿均态度软了下来。他们已经拖欠了好几个预约了。这件事上,他们是一体的,缺一不可。
从继承药妆店的那一刻,他们就被绑定在了一起。接过叔叔和爸爸的衣钵,店名从阿翔药妆,改为阿均药妆。阿翔是叔叔的名字。爸爸出门在外,也叫自己阿翔。他是叔叔的背后灵。
他们也是双胞胎。很简单,只要宣布爸爸背井离乡了,没有人会怀疑。
“你也不是没有错。” 他和阿楠说过,客户是上帝,上帝想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是你让我爱上钢琴的。”
的确,是阿均提议他学的。一是为了训练指法,提升专注度。他发现阿楠在面对客户时,经常犹豫不决。这点后来大幅改善。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随着琴技的进步,他越来越投入。用阿均的话说就是,感情泛滥。
如果客人样貌平淡,可偏偏想要个重音音符般的鼻子。 这会让阿楠为难不已。为此,他曾和阿均倾诉:“我是个差劲的编曲。”
近来,他甚至开始抱怨自己的长相。
“我不是你,我们哪里都不同,可为什么偏偏长一样?”
有几次,他提议把自己的名字加入招牌里。起初,阿均以为他在开玩笑。“你是哥哥,’阿均’可以保留在前,我不会生气的。” 直到某次深夜,他委屈地说:“只要告诉大家我回来了,没有人会觉得被骗的。”
阿均不讲话。
从上一代开始,这项手艺就是靠双胞胎独特的心灵感应来进行的。但为了保持神秘感,以及以防麻烦的客户要亲手操作,他们分隔两地,阿楠负责客人,阿均则躲在药妆店的隔间,像捏泥人一样雕塑头像。信号会从指间传递到大脑,接着传输回客户端,随着泡沫泥塑头像的改变,客户皮和骨也在指下悄然位移,直至完成。
阿均牢牢掌握着调配泡沫泥的配方。他会等到弟弟离开后再操作。
“你难道不为爸爸感到难过?” 阿楠问。
“当然。”
是的,爸爸至死都没有“回来”。
“好,做完这单。”
阿均撒谎了。他满脑子都是尽快把红色的叉变回绿色的勾。
他答应弟弟,做完这单会加他的名字。
周三如约而至。眼前的头像光洁的像刚出炉的豆腐,甚至有那么个瞬间,阿均不忍触碰它。城市另一端的阿楠也察觉出异样。
怎么了?
没事。
也就一瞬间而已。
根据商量好的,他捏高了头像的鼻梁,捏尖了下巴,削平了饱满的额头。同时,男孩的面貌也在阿楠的指下变“美”了。
整面工作是数小时的专注,他必须刻意放大感知力,既要不断修正手指的力道与按压的角度,又得不断地和阿楠感应。完成后,阿均已是极度疲惫的状态,他长舒一口气。近期阿楠的叛逆也让他处于紧绷的状态。
他用手帕擦掉手上的碎屑,又检查了一次到账的通知,才慢悠悠地钻进被子里,拉掉台灯,大脑也一片漆黑了。
等阿均醒来时,阿楠已经到家了。他带回了半只烧鸡。烧鸡是节庆时才吃的食物
阿均望着盘子里,已经撕成入口大小,撒着细碎胡椒粒的鸡肉,直觉有什么在等着他。
“我联系了张工。” 阿楠说,“放心,是以你的名义打去的。”
张工安装了镇子上所有的招牌。叔叔那一代也是他装的。
“他还活着?”阿均捡起一块肉条,已经冷透了。
“他说随时可以过来,”阿楠直勾勾盯着他,“我该怎么回复他。”
“过段时间吧,” 他头也没抬,“最近预约太满了。”
阿楠似乎预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他起身,把油腻的餐刀放入洗碗机。
走之前,好像是想寻求安慰,说:“那个寡妇比我想的还可怕,结束后,还不肯放我走。她说会付我双倍的钱。”
“他老公是跑了,又不是死了。” 阿均说。他听出了楠话里古怪的嘲讽感。
“消失和死了,有多大区别?” 阿楠一脸阴郁,突然笑起来,“不过,她长得挺美。”
阿均干笑几声附和,咽下卡在喉间的碎物。
接下来,阿楠没再提换招牌的事。他按时出门见客,似乎已经习惯了没有钢琴的日子。阿均也放松下来,工作后睡得越来越沉。
今天,他们要服务一个声音尖细的顾客。此前,阿均花了很长时间和她沟通,一是对方好像故意吊着嗓子说话,句末几个词经常消失。二是她不知道自己要整成什么样子,一会说圆脸,一会儿又要扁平方脸。两人最终达成了共识。他看着随手画的铅笔草图,不算丑,但绝不好看。他曾在新闻里看到,有逃犯故意整丑自己。女人神神秘秘的样子,让他心生疑窦。但她立马打来了钱,他决定不再过问。
果然,照片上的女人肤白貌美。她何必呢?
另一端的阿楠也感受到了他的犹疑。
要继续吗?
嗯。这是工作。
她很期待,我们会让她满意的。阿楠显得比以往兴奋。
阿均手指蘸水,落回头像上。
完事后,他比以往都感到力竭。面对其貌不扬的头像,他心里空了一大块,他把这个归于自己的内疚。他终究还是个有良知的人。他急需上床休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卧室的。
朦胧中,他感到口渴,刚伸手,一杯冰水已塞入掌心。果然,最了解他的莫过于眼前的……那人穿着和阿楠一样的衣服。可那张脸,明明是自己刚捏完的,寡淡无味的脸,在床灯漏下的光里更显狰狞。他条件反射地干呕起来。
“哥,是我。” 那人说,声音确实是阿楠。
阿均惊得松手,玻璃杯碎了一地。
“别怕,看,你做得很好。”
他的脸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