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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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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喜劇演員的第一年

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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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下海拍AV,後來有了《AV女優的社會學》;有人加入幫派,後來有了《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我成為喜劇演員,因為我相信沒有比「以身入局」更好的研究方法。

我第一次去台北「二三喜劇」,是看Open Mic。隔了一年半,我第二次去,就是上台比賽——台灣喜劇圈年度盛事「卡米地站立喜劇爭霸賽」。


彩排開始前,我跟其他十一位選手一樣,簽了錄影同意書,領了車馬費。把鈔票放進錢包的時候,我有點得意:把上次當觀眾的票錢賺回來啦!但看著二三的黑色舞台,也心有戚戚:它是開啟異溫層對話的平台,還是通往炎上的修羅場?


主持人瑞恩問我介紹詞,我說「來自蘇州」,她和我商量了下,又補了後半句,「一個想紅不敢紅的陸配」。正好我打算講台灣禁小紅書的哽,覺得她的補充很窩心,點頭說好。


賽前我曾戲稱自己是「二三喜劇」的黑粉,原因是第一次去聽Open Mic深感被冒犯,一怒之下決定也來講單口喜劇。2024年7月,我第一次站上Open Mic舞台,此後以每月兩三次的頻率,出沒於台北和新竹的喜劇場地。2025年8月,我在新竹「站立風城」劇團主辦的脫口秀比賽摘銅,此後參與了包括台北喜劇節在內的多場拼盤秀,作為「大陸妹」著實刷了一波存在感。


「我一個文組博士生,怎麼就成喜劇演員了呢?」我對老公Adon感嘆道,可惜他是台灣人,聽不出我在「膜蛤」(調侃江澤民)。


Adon表示力挺:「就算掙不到錢,我也支持你。」他甚至很羨慕我,「把時間用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才不算浪費生命」。


唉,我只是存了點錢,不計後果地來玩而已。年輕人這麼做,也許說得過去,一個結婚有娃的中年婦女這麼折騰,真有點不好意思。


我先前做了一年多「新聞女工」,一天8小時屁股焊在座位上耕耘「內容農場」。對這份工作,我談不上喜歡,也不算厭惡,畢竟,它有勞健保,在我媽眼裡,那就是份正經工作,比倒貼錢讀博強。


其實我也沒多愛讀博。我剛入學的時候就懷孕了,在學業和工作的拉扯間斷斷續續讀了四年,中間育嬰休了一年,心氣兒不似年輕時高,也不信靠一個博士學位能逆天改命。被問起「何時畢業」,我總是呵呵一笑:「能讀多久讀多久,讀不下去就拉倒。」


讀博和生育都是我來台灣後挖的坑,唯恐自己閒著胡思亂想,畢竟歷史告訴我們,知識分子閒下來容易造反。至於這倆坑嘛,生而不養犯法,所以還得演個好媽媽,讀不下去又不犯法咯,沒準還能加入「棄學」賽道,在網上燉一波心靈毒雞湯。


當然長輩接受不了我這麼喪,所以我得跟他們解釋:有人下海拍AV,後來有了《AV女優的社會學》;有人加入幫派,後來有了《我當黑幫老大的一天》;我成為喜劇演員,因為我相信沒有比「以身入局」更好的研究方法。


人總是需要一些屁話,把荒唐包裝得體面。


我站在「二三喜劇」待機室裡,透過布簾的縫隙打量著外面逐漸被填滿的觀眾席。我身後的選手們似乎都因為緊張而心神不寧:有的坐在椅子上,頭靠著牆,嘴裡念念有詞:有的戴上耳機,席地而坐,兩眼放空;還有人結伴走出去抽菸,然後帶著菸味和外面入夜的涼氣回來,抱著胳膊,眉頭緊鎖。


喜劇讓他們痛苦。我心想,料他們看我應如是。


當喜劇的繽紛糖衣剝落,露出憂愁、憤怒、恐懼的內核,乃至生命終極意義的拷問,喜劇演員所帶來的歡樂與成就感,渺小得不值一提。


那麼,我還喜歡喜劇嗎?

2025年11月7日,卡米地年度站立喜劇新人前哨賽開始前。

喜劇元年


我對兩岸喜劇研究的興趣始於2023年。那年5月,大陸笑果文化「House事件」引發行業震盪,與此同時,曾博恩成為台灣首位登上小巨蛋的單口喜劇演員。彼時我在政大修柯裕棻教授的「大眾文化研究」,讀布希亞、班雅明、列斐伏尔讀得頭昏,看到這兩條新聞的時候覺得「大有文章」,轉頭問Adon:「你看過台灣的單口喜劇嗎?」


「台灣的?沒看過。」他搖搖頭,繼續看YouTube上童漠男的脫口秀切片然後哈哈大笑——這是演算法餵給他的。來自對岸的段子能撓到台灣一個上班族的癢處,在我看來有點不可思議:這也算是一種「認知作戰」嗎?


我離開大陸迄今已有十年,對中文單口喜劇的印象還停留在黃子華、周立波和《惡毒梁歡秀》,對2017年後走紅的笑果感到陌生,總覺得「戴著鐐銬跳舞」不夠自由,咱肉身翻牆出來,應該配享「更自由的喜劇」吧?


2024年6月,我在台北的卡米地和二三喜劇開始田野研究,在那裡遇到從日本、美國飛來的陸客,問他們為何來看台灣的現場喜劇,他們表示是慕名而來,先前在網上看過凱莉、曾博恩的表演切片:「演算法推給我的。」「我一註冊YouTube,首頁就推薦了百靈果。」


沈默的觀看者以數據形式被系統紀錄:觀看次數、完播率、分享與點讚……在YouTube台灣用戶Adon的首頁,童漠男的影片完播後,更多笑果演員的影片排隊進入他的「個人化推薦內容」。另一邊,台灣喜劇演員的影片也在大陸網友的手指下徐徐滑動:對「反賊」而言,牆內「乾淨」的段子無法令他們饜足,而腥羶色、地獄哽和政治笑話是新奇的。


有行業報告指出,大陸單口喜劇的起點可以追溯至2009年黃西在美國白宮記者年會上的表演。2012年,上海東方衛視推出電視節目《今晚80後脫口秀》,起到市場啟蒙和孵化人才的作用。2017年,以笑果文化《吐槽大會》第一季的上線為標誌,大陸單口喜劇行業進入「快速成長期」(嘉世諮詢,2025)。亦有大陸網友指出,2017年是「南笑果,北單立人」局面初現的一年,也是大陸線上脫口秀的「喜劇元年」。在新冠疫情籠罩的三年間(2020-2022年),笑果文化《脫口秀大會》第三季的巨大成功帶來「爆發與破圈期」。儘管2023年的整肅令行業一度降溫,重返舞台的演員們如驚弓之鳥力求「去政治化」,但作為「社會壓力的排氣閥」(風傳媒,2025),大陸單口喜劇的市場潛力依然被看好。

2025年10月1日,我在上海「喜劇聯盒國」等待表演開始。

在台灣,單口喜劇的萌芽可追溯至2007年在台北成立的卡米地喜劇俱樂部,但直到2017年曾博恩憑藉「大奶微微」段子在網路爆紅,這一小眾的表演藝術才得以「出圈」。此後,曾博恩與他人共同創辦薩泰爾娛樂並推出網路脫口秀節目《夜夜秀》,藉政治諷刺喜劇起家,帶動台灣喜劇產業升級。2021年,台灣喜劇市場成長顯著,2022年,文策院正式將「單口喜劇」納入《台灣文化內容消費趨勢報告》觀察項目(READr,2024),其最新報告顯示,2024年單口喜劇已是台灣最受歡迎的表演藝術活動之一(僅次於音樂劇)。


有台灣的喜劇前輩認為,新冠疫情是推動單口喜劇走進主流視野的關鍵,並助長了喜劇觀眾「線上觀看」的習慣。與大陸「線上(綜藝)造星、線下(演出)變現」的產業模式相比,台灣喜劇市場早期雖效仿歐美(以線下俱樂部和巡演為核心),但以薩泰爾為代表的製作公司也力圖打造精緻的網路節目「圈粉」,將流量變現,而非依賴線下演出。這也是為何有些喜劇觀眾「知曾博恩而不知二三喜劇」——習慣線上觀看而非前往現場。


現場喜劇和線上喜劇有什麼區別?在我看來,它們有點類似現點現做和預製菜,都可以用來下飯,都可以做得好吃,也都可能讓人失望,而最大的區別是觀眾的「參與感」:在現場可以認識「同擔」,聽演員「展開講講」乃至「現掛」,這些熱氣騰騰的互動如同炒菜的鑊氣,難以被預製內容所復刻。


我講了半年Open Mic後,有前輩建議我去看專場,學學老手而不只是泡在新手村——畢竟台北的Open Mic並非觀眾首選,而常常是演員們的同樂會。曾有演員抱怨Open Mic的笑聲太「邪惡」,以為讓其他演員爆笑的段子就是「穩了」,結果拿去表演的時候遇冷。雖然不少喜劇演員從觀眾中來,但要站在台上讓台下笑出來,不是那麼容易。


2025年春節期間,我媽從蘇州來台北小住,我帶她去飛客看艾董的專場,因之前Open Mic遇到這位大叔主持,據稱在上海生活過,學外省人高中老師說四川話的橋段令我印象深刻。我心想帶我媽過來應該「聽得懂」,孰料他這場專場的表演不時有台語「加密」,全場爆笑時我一臉茫然,好在我媽並不介意,看得挺高興。


我注意到艾董專場的觀眾幾乎都是女性,唯二的男性觀眾是陪女朋友過來的。我後來在卡米地路過幾次專場,印象中也是女性觀眾居多,特別是當表演者也是女性的時候,幾乎就是個「女兒國」。雖然文策院的最新報告指單口喜劇吸引的觀眾是15至39歲族群、男性居多,但就我的田野經驗來看,女性喜劇觀眾願付費參與率似乎更高。


這也讓我忍不住吐槽:「台灣女性好Nice!上班聽男上司說教,下班還花錢聽男演員講笑話。」話雖如此,我在2025年看的三場專場,也恰好都是男演員。我也自省了一下為何不去挺女演員,除了囿於「時間貧困」,也因Open Mic遇到的演員九成是男性,對女演員印象不深。對於我關心的性別議題,Open Mic的段子多在調侃男同志和兩性刻板印象,也讓我覺得有點隔膜:一方面,台灣性平領跑亞洲,我有很多LGBT朋友都對同婚合法這件事青眼有加;另一方面,台灣社群上「誰該洗碗」「AA制」等月經文,又呈現出一種相對保守的性別分工。我想起很多年前看《撒嬌女人最好命》裡隋棠痛哭流涕說「怎麼可以吃兔兔」,而我的反應和周迅扮演的角色一樣,困惑表示:「蛤?」


我在2025年5月看了六塊錢的專場,去時對他的印象還是「愛脫褲子的AV導演」,看完驚呼「大藝術家」,才後知後覺專場和Open Mic有雲泥之別,作為喜劇新人的我還有很多要學。年底看了馬克吐司的專場,也是在卡米地大廳,聽別人念叨喜劇圈哪些前輩也來看這場了,我早早坐在第一排C位,一時覺得自己有點「不懂事」,好像今年新進的職員一屁股坐在了主桌,「讀空氣」學得不夠。


如果說2024年初入Open Mic時,我還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研究者,2025年的我透過單口喜劇,與台灣變得更親近了,但「邊界」仍在,而腦袋裡的兩套審查機制也阻擋著我:一套是墻裡的,一套是墻外,它們時刻提醒我保持謹慎。



風起新竹


我最初在台北飛客講Open Mic,遇到過新竹來的Seven(駒哥)做主持,他給了我很多鼓勵。隔了半年我到他的「站立風城」 講Open Mic,在新竹市東區的一家餐酒館三樓,當天剛好是情人節,人氣頗旺,有些觀眾原本是坐在一樓用餐的客人,聽到樓上有笑聲,也好奇地走上來張望。


那是我第一次在新竹講Open Mic,帶著我媽、老公Adon還有三歲小孩,Seven先前說也歡迎小朋友,我當他是台灣人式的客氣,到了現場,發現還真不是說說而已:我家小孩是第一次看我Open Mic,毫不意外地無法配合,從嗷嗷叫「聽不懂」升級到崩潰大哭,搞得我和Adon芒刺在背,將他扛進扛出四趟,但大家都不以為意,沒聽見一句不耐煩的「嘖」,台南來的主持人翰雅甚至調侃起小朋友的童言童語,引得哄堂大笑,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住台北的時候感受過「厭童」的氣氛,像是找租屋的時候就有房東明確表示不歡迎帶小孩的家庭,搬進新家後又碰到過鄰居上門貼紙條,嫌小孩夜啼吵鬧。「新竹和台北的氣氛太不一樣了。」我感慨道。


「站立風城」給我另一個強烈的印象,是「多元」:上台的表演者從20歲跨到80歲,有男大生、更生人還有身障人士,所談論的議題與台北的文青迥異。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多銀髮族講Open Mic,心想我媽應該覺得很勵志,她雖然聽不懂台語,也被氣氛帶動笑出聲,似乎對同輩人的哽很有感。


我在「二二八」和兒童節又去那裡講了兩次,2025年夏天搬回新竹後,Seven告訴我他要舉辦「風城站立喜劇大賞」,據說是新竹史上首個脫口秀比賽,歡迎我報名參賽。雖然他嘴上謙虛,「就當是給卡米地年度比賽預熱」,但活動簡介亦不掩飾對新竹喜劇市場的殷殷期盼,呼喚「未來的喜劇明星」。


我心想自己也差不多講了一年Open Mic,「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報名了。進入初賽的24名選手多來自台北和新竹,在我看來有兩地演員較勁的意味。Seven在決賽前特地開了場記者會,新聞通稿提到決賽的評審陣容包括「台灣喜劇教父張碩修、喜劇教母黃小胖、資深喜劇演員微笑丹尼」,以及新竹在地的網紅評審虎克船長。作為「站立風城」劇團的團長,Seven沒有擔任評審,讓我覺得他有點「軸」,但也因此敬佩他,還想起小時候遇過的一些嚴師,覺得這樣的長輩很親切。


托觀眾的福,我在「風城站立喜劇大賞」決賽獲得第三名,第二名是台北來的喜劇演員懿霁,第一名則是新竹在地的新人——獨眼龍大軍,此外還有新竹的女高中生IKEA嶄露頭角。大軍後來在卡米地年度站立喜劇新人前哨賽斷層領先,又作為唯一的新竹喜劇演員挺進爭霸賽總決賽,期間因口出狂言,稱台北、高雄「沒一個能打的」,引起圈內漣漪,不過很快又被另一波漫才圈的八卦蓋過。

2025年8月16日,我在新竹「站立風城」劇團主辦的脫口秀比賽摘銅。右為來自「二三喜劇」的評審、喜劇演員微笑丹尼。

我一向覺得「人不輕狂枉少年」,要是不狂不傲,只能做出中規中矩的東西來。所以對於這些八卦,我只覺得好玩,就像賈寶玉笑看晴雯撕扇子:「撕得好,再撕響些!」何況「炎上」不也意味著流量嗎?但我後來發現自己又犯了老毛病:拿外鄉人的框架,去解讀台灣人的脾性。我的文青老鄉唐伯虎說,「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但或許台灣文青更愛傅柯,不要「瘋癲」要「文明」。


政治笑話


2026新年伊始,「Privilege(特權)」一詞引爆台灣社群,據說起先是一名台大生在Threads上分享自己觀察到的生活經驗,意外引發網友共鳴,有人把它音譯成「霹靂力矩」,嘆「力矩越大,作功越大,難怪有些人走得特別省力」。還有人整理了「台灣特權量表」,羅列家庭背景、教育資源、性別、外貌等具體指標,供好奇者自行評估,一時間竟有趕超MBTI風潮之勢。


台灣網友熱烈討論「特權」,甚至提到一些左派議題,讓我這個「強國人」感到新奇。我原先覺得台灣是親美的資本主義社會,談「左」似乎是危險的,不是被人罵「假進步」,就是被邊緣化做壁花。正如太陽花運動結束後的第二年(2015年),「秋鬥」人物羅德水在接受台媒專訪時指出,就主要政黨的意識形態而言,無論藍綠都是右傾政黨,「目前台灣社會基本上沒有『左』的土壤,長不出左派政黨」。2025年4月,有左派人士在《苦勞網》刊文,提到如今對台灣「左派」的刻板印象,似乎就是「大談二二八、白色恐怖和戒嚴對人民的傷害」以及「抗中保台」,嘆當個左派「遠不如當個右翼國族主義者輕鬆」。


那麼,單口喜劇應該往左還是右?


馬來西亞作家林韋地指出,在注重藝術進步的西方娛樂圈,大多數廣為人知的單口喜劇演員都偏左翼,但就龍龍、楊笠當年遭炎上的經歷來看,「實際上這個領域的從業者的意識,至少是性別意識,並不會比整體社會更進步」(歪腦,2021)。


我對「左翼結合文藝」的印象始於課本裡提到的上世紀30年代的「左聯」,而我親身體驗西方社會的「左膠」日常,是到義大利留學之後。2017年婦女節,我路過米蘭大教堂,看到那裡的廣場被白色的畫布所覆蓋,市民們用畫筆蘸取彩色顏料,在上面畫下對節日的祝福。我驚嘆於藝術與社會議題的美妙「共創」,更羨慕那裡的女性主義者們可以戴著醒目的紫紅色貝雷帽,公開批評她們的政府,用各種創意的方式宣示其主張,而不必擔心安危。

2017年3月8日,我在米蘭大教堂廣場路過婦女節活動。

那時義大利右翼民粹勢力已抬頭,同年通過新的選舉法實現右翼結盟,2022年疫情後更將極右翼兄弟黨(FdI)黨魁梅洛尼拱上總理寶座,牽動歐盟政治版圖。但在此之前,作為留學生的我在米蘭和羅馬的街頭,四年間目睹同志驕傲、反法西斯和反性別暴力的遊行,感嘆西方的公民生活可以玩得如此優雅時尚(雖然也不乏左右互搏的嘈雜),而亞洲卻難擺脫殖民遺緒、強人政治等標籤。


在我看來,能把「左」當政治正確,就是西方人的「霹靂力矩」。而在台灣拿起麥克風的我,也得承認自己有一點「霹靂力矩」——畢竟,疲於應付生活的人是沒有時間搞文藝的。但倘若「台灣特權量表」真能準確識別「霹靂力矩」,我也想問一句:「然後呢?」


我在2024年夏天開始講Open Mic時,看到網上有「支語警察」活躍,又有民防組織開課教「識別匪諜」,就給自己貼了個「第五縱隊」的標籤,作為搞笑的一部分。也有喜劇演員調侃我口音,說像「國台辦派來的」,其實作為吳語區一員,我講普通話是前後鼻音不分的,也很少兒化音,並不像台灣朋友以為的那麼標準,還有前輩建議我表演時要放慢語速,不然觀眾可能覺得「信息量有點大」。


雖然網上不乏針對「中國/中國人」的惡意,但我在台灣的喜劇場合並未遭遇過直接的人身攻擊。唯一一次感受到線上的惡意蔓延到線下,是在大罷免前夕的一個傍晚,當時我牽著小孩路過台北的一個捷運站,看到罷團拿大喇叭和拉標語,喊「中配洗人口」之類的口號。有一瞬間我想上前理論,但又明白那樣做等於「送人頭」。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否意識到,人潮中就有活生生的陸配,並因他們的鼓噪在大夏天感到冰冷徹骨。


那段時間我硬著頭皮去講政治段子,臉上笑嘻嘻,內心其實有點怕:會不會突然有人站起來指著我鼻子,叫我「滾出去」?


值得慶幸的是,這些擔憂並未發生,夏天之後,更鬆了一口氣,且隨著認識的喜劇演員越來越多,開始感受到「同溫層」的暖意。像是表演結束後社交媒體上的粉絲跑來相認,給我熱情洋溢的repo,又比如去內湖「外域Outland」試段子,主持人品客大叔向觀眾介紹我時,總幫我緩頰,把我當某種程度的「自己人」。這些樸素的善意總是讓我心頭暖暖,並且重拾了線下社交的信心。


在不同的喜劇場域穿梭時,我發現面對不同的觀眾,同一笑話引發的反應可能截然不同,或打中觀眾的笑點有所不同,笑話本身也可能因為「時空背景不同」發生變化。例如我大多時候說政治笑話,但在台北的酒吧裡,來找樂子的男女似乎並不關心政治,聽到「第五縱隊」一詞面露茫然,但聽到我提「AA制」和調侃客家人,也會拍手大笑;又如一些演員揶揄紅藍白,即使是道聽途說的老哽,也可能獲得熱烈反應,但揶揄綠的話,很大概率會遇冷;此外,「緊跟時事」的段子往往速朽,像是現在講阿扁笑話,很多年輕人可能聽不懂。


儘管大多數台灣觀眾並不容易接受我的政治笑話,但偶爾也有達成共識的時刻:2025年4月初,回鍋白宮的川普揮動關稅大棒,台灣亦未能倖免,導致台股在清明連假後一度暴跌,當時我在台北「月半窩」Open Mic上聽到不少吐槽川普的笑話,場子裡罕見地「同仇敵愾」了一把。


另一個普遍的共識是「反對性騷擾」,特別是在宣導性別平等、多元文化的藝文空間,類似#MeToo的社會新聞也常常成為喜劇演員們的素材。女性和性少數在處理這類議題時通常更顯自信,例如月半窩2025年4月的「主婦之夜」Open Mic上,有男同志表演者翻轉性別視角,以「女性之友」立場打破性騷擾迷思,令我印象深刻。


不過也有直男演員試圖挑戰這種「政治正確」,甚至和台下觀眾發生摩擦,像嗑了某些暢銷書兜售的「紅藥丸」。對傳統男性氣概的焦慮並非台灣獨有,在對岸以及全球都普遍存在,例如去年Netflix熱門影集《混沌少年時》就講述了一名英國少年受網路厭女話語影響淪為罪犯的故事。在我看來,能像George Carlin和Daniel Sloss精妙吐槽傳統男性氣概的直男喜劇演員還是太少,而女性演員說出刺耳的真話又可能毀譽參半。

2025年9月2日,我在台北「飛客」第一次主持單口喜劇Open Mic。

兩岸開麥


都是講Open Mic,在台灣和在大陸有什麼區別?


作為來了台灣才開始講Open Mic的人,我對大陸的喜劇圈其實是很陌生的,靠線上綜藝才認識了一些面孔,也很少訂閱、追蹤他們的社交媒體,所以有時被問起對大陸喜劇的看法,我都老實回答「不太了解」。


有趣的是,我有個在北京的台灣朋友,剛好是我的「鏡面」:他是去了大陸才開始講Open Mic的,迄今講了快200場,可以說是那邊的「圈內人」,對於台灣喜劇圈的八卦,他反而不及我了解。我在剛開始主持Open Mic的時候曾經向他請教過經驗,聊到兩邊有許多不同:


首先是觀眾消費意願。台灣觀眾通常對「開盲盒」式的Open Mic興趣不大,傾向於選擇熟悉演員的專場,大陸觀眾對Open Mic則能「笑納」,有更高的消費熱情。這一方面是因為大陸Open Mic的價格低廉,例如我去年夏天在蘇州看試段子花了35人民幣(約160新台幣),其他俱樂部還有9.9/19.9人民幣(約45/90新台幣)的選擇;另一方面,大陸Open Mic的要求相對嚴格,即使是新人首次上台,事先也已被俱樂部審過逐字稿,我在蘇州看的那場有2名新人,都是脫稿且順利完成表演,看得出做了充分的準備。此外,一些俱樂部的「盲盒」有時會開出「明星款」,特別是有線上喜劇節目錄製期間,上海的Open Mic常有當紅的喜劇明星出沒,讓觀眾驚呼「賺到了」。


其次是社群行銷方式。就我的經驗來說,台灣的喜劇俱樂部經營相對佛系,例如Open Mic結束的時候,主持人例行放幻燈片「工商」近期演出和俱樂部資訊,至於觀眾去留「隨緣」。大陸的喜劇俱樂部則秉承互聯網產品思維,講究「用戶黏性」或者說「趁熱打鐵」:例如看完Open Mic先邀觀眾加俱樂部的觀眾微信群,用「掃碼進群發紅包」作誘因,還有招募志工的微信群,對單口喜劇感興趣或想追星的觀眾可以作為志工進入俱樂部的社群;鼓勵觀眾發社群媒體repo(觀後感),高品質的觀後感(例如超過50字、配照片)可以折抵優惠券;推出俱樂部自己的微信「小程序」,後者可以避開被主流購票平台抽成,直接向觀眾提供最優惠的票價。這些「圈粉」方式成本並不高,但能有效提高觀眾的留存率,並吸收對俱樂部發展有助益的能量。


最後是線下消費場景。我去過的台灣喜劇場地通常分為兩種:一種是作為喜劇俱樂部獨立經營,常見開在地下一層,消費內容以售票演出為主,餐飲(酒水)消費為輔;另一種是「寄生」經營,依託酒吧、餐廳或藝文空間,定期或者不定期地組織Open Mic及售票演出。前者的痛點或在於高昂的經營成本,後者的成本雖然相對「輕量級」,但能否落地生根並茁壯成長,有待進一步觀察。


大陸的許多喜劇俱樂部則開在商業地標一帶,例如上海喜聯空間開在新天地的一家購物中心,蘇州來噻喜劇開在金雞湖畔旁的「蘇州中心」,杭州的松果喜劇、一支麥開在西湖商圈核心區域的「工聯CC」,這些地標本身就有人流大、交通便利、消費體驗豐富等優勢,其客群也有機會與脫口秀觀眾相互轉化,例如杭州工聯項目就受大陸商務部肯定,指脫口秀作為其泛娛樂業態的組成部分之一,Z世代客群占比提升至85%(CCFA,2026)。

2025年10月3日,我在杭州「松果喜劇」等待表演開始。

基於這些不同,我個人認為,在比較兩岸喜劇創作的時候,如果僅是圍繞產業規模、明星熱度來爭論孰高孰低,恐怕是有失公允的,在喜劇演員的功夫之外,科技實踐、政治生態和市民文化也是形塑兩岸喜劇差異的重要因素。


2024年,我第一次在卡米地看售票節目,是百靈果的「週二夜」。其實原先是打算看喜劇表演的,上KKTIX一看,那會兒有個實驗性的沈浸式現場喜劇在售票,票還沒賣出幾張,我猶豫了一下,選了人氣更高(票近售罄)的百靈果。但去了才發現,「週二夜」更像是百靈果的粉絲見面會,而那期的兩位嘉賓,就是我先前略過的沈浸式喜劇的演員。


那天作為嘉賓之一的六塊錢,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覺得他很像我認識的搞純藝的那種藝術家朋友,就是作為朋友會擔心他們的身心狀態,但作為觀眾又被他們的作品所打動。後來我去看了他的專場,跟認識的人安利,說這人太有意思了,怎麼還沒爆紅啊。


說這話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很像小時候跟同好聊冷門動漫的狀態,為發現寶藏而雀躍,但如果這個寶藏被更多人發現了,開始走向主流了,就像《哪吒鬧海》一路進化成《哪吒2》,我的內心會又高興又失落,甚至覺得被背叛,可能就默默棄了。


身為喜劇觀眾或許也有類似的心路歷程:這個喜劇演員是我先看到的,但一段時間後,他超出了我所預料的樣子——成了網紅、意見領袖,乃至政治人物。就像當年澤倫斯基站在舞台上對著普丁講笑話的時候,台下的觀眾不會預料到,有一天這兩個男人會在另一個舞臺上針鋒相對。我也好奇,作為選民和作為觀眾的粉絲,會如何評判偶像的角色變化呢?


我最近去飛客練段子的時候,聽到有人用Good old days的口氣感嘆,飛客有點像以前泰順街的卡米地,門庭時常冷清但演員恣意放飛。我沒有見過那時的卡米地,但我讀到《喜劇攻略》後記中,呱吉提起卡米地的起心動念,讓我認識到,某種程度上,台灣單口喜劇的氣質就是卡米地所塑造的:地下、小眾,常常自由,偶爾妥協。


這種氣質讓我覺得親切,但也有隔膜,因對「自由」的定義眾說紛紜,而意識形態常常如膝蓋反射一樣先於大腦作出反應。對於大眾來說,「單口喜劇」似乎是個酷東西,就像「女性主義」也可以是印在帆布包上的口號,一旦它們流行起來,其中的鋒芒成了最先被管理的風險,牆內有審核,牆外有「炎上」,大眾似乎並不關心標籤下面是什麼,而只想知道「今天有什麼樂子」。


一些喜劇演員成為網紅,也有一些網紅嘗試成為喜劇演員。在2025年,我遇到YouTuber開辦喜劇場地又匆匆收場,也有內容創作者來講Open Mic或是加入線下比賽,儘管線上的聲量和線下的掌聲似乎無正相關,但他們看起來熱情滿滿。單口喜劇作為一種「舶來品」,在華語世界仍算年輕,誰會是這一江湖的「武林盟主」,在我看來尚無定論,且值得期待。


尾聲


重返「二三喜劇」的那個晚上,我沒有晉級卡米地站立喜劇爭霸賽。


「這是件好事。」我對朋友們解釋道,我的初衷是用單口喜劇的方式,讓大家看到「陸配」標籤下具體的人。


不過說這話的時候,我可能也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以至於有前輩過來寬慰我,說比賽的文本沒有問題,只是台灣觀眾對於我這樣的人還不夠熟悉,希望我多去講。我十分驚喜,點頭稱是,其實止步於此,我是感到滿足和安全的,如果要再往前一步,我還需要歷練。

2025年12月7日,我在「二三喜劇」登上卡米地站立喜劇爭霸賽初賽舞台。

那天有幾位陸配朋友來看我比賽,他們坐在觀眾席中,如果不開口說話,其他觀眾是不會發覺有「潛伏」的。比賽結束的時候我們在二三門口合照,與此同時也有其他演員和他們的親友在合影,「秋涼和她的朋友們」與其他人似乎涇渭分明。我想,如果不是在脫口秀這個語言劃界色彩強烈的場域,也許我們這些人不必認領「陸配」這個標籤,而有更多流動與交融的可能性。


我也想起以前在義大利看趙濤主演的電影《我是麗》,裡面說東方人進入西方世界就像河流入海,河流進入湖泊要麼終止,要麼流向海洋,週而復始。作為大陸人在台灣,雖不至於遭遇西方人的那種傲慢,但相通的語言有著幽微的差異,也會把人和人區隔開來。


我關注的一位網友@米米亚娜 最近直言「對這個世界感到無聊」,並指原因在於「一種徹底的信息和內容倦怠」,在中文互聯網世界,安全、輕盈、可被消費的敘事取代了嚴肅的、有批判性的公共議題,讓她感覺自己生活在平行時空。


她的情緒並非特例,「中文已死」之類的話,這些年我也時常聽到,特別是AI氾濫後湧現了大量的網路「廚餘」(slop)。對中文失望的人或許會效仿華裔作家李翊雲,放逐中文母語,用英文講述自我的故事,以實現「被忽略但卻未被疏遠」之感。台灣作家李琴峰用日語寫作的緣由或許沒有那麼沈重,但也是嘗試用新的語言載體安置自己的課題。如果說江永「女書」是絕境中開出的小花,我在台北的獨立書店裡翻閲的台文通訊,其中的文字比起傳情達意,更像是尖銳的政治宣言。


語言的交鋒有時甚於刀劍,我猜想,一些母語中文的喜劇演員選擇用英文表演,會不會也隱藏著些許對中文故鄉的「逃離」情緒。但我的生活經驗是,面對問題往往才是解決問題的開始。作為一名中文使用者,我想繼續緩慢但真誠地編織一些喜劇活兒,看看笑聲的翅膀能否飛越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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