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青茬
高三的冬天,教室像一只密闭的容器。黑板右上角的数字每日递减,无声挤压着空气。旧书本、陈年粉笔灰,和年轻躯体散发的温热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沉闷。人在里面待久了,会感到轻微的窒息。
她回来那天,恰好停电。晚自习的教室陷入短暂的骚动,随即被烛光安抚。十几朵火苗在各处亮起,人影在墙壁上摇晃。我走到她座位旁,看见她反常地将棉袄连帽戴在头上,帽檐紧紧收拢在下巴处,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正和同桌低声说话,我没听清内容。只看见烛光在她额前几缕碎发上跳跃——那是没剃干净的、侥幸留下的。帽子边缘,一圈青灰色的头皮若隐若现。
我问她为什么。其实不必问。
“方便。”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烛火。
胃里像被塞进一块湿冷的石头。我想起她说过,外婆总在清晨为她梳头,木梳蘸了温水,一下,又一下,直到所有发结都解开。
发茬冒出来时,硬硬的,像刚探出地皮的青苗。某个没有旁人的课间,在教室最后的角落,她摘下那顶总戴着的黑色帽子。
“你摸摸看。”她说。
我迟疑地伸手。掌心划过那片新生的荒原,粗糙的触感带来一阵奇异的麻痹。那一瞬间,我指腹的记忆突然被唤醒——是童年奶奶家那堵被雨水反复冲刷又晒干、表面布满颗粒感的夯土墙。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粗粝。
她微微低头,脖颈弯成一个毫无防备的弧度。我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那堵墙的触感却顽固地留在皮肤上。
她开始频繁迟到。
早读时,我的目光总在英语单词和门口之间游移。看见空座位,心里也空了一块;看见她出现,那空缺瞬间被填满,却填进了更沉重的东西。我不喜欢这种牵引——它会让我记住她转笔的节奏、用橡皮擦拭作业本时用力的角度,还有她皱眉时眉心拧起的褶皱数量。那些毫无意义的细节像磁石,吸走我本应投注在函数与文言文上的注意力。
她走进来时总是低着头,嘴角向下抿着。我希望她能停一下,跟我说句话,哪怕只是调整一下书包带。但她从不。她经过时带起微弱的气流,我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
班主任问我她的近况。我没提外婆,只说:“她在背单词。”
这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英语老师当众批评她之后,单词本才出现在她桌上。每次听写,我的全对映衬着她的错误,心里会升起一丝轻盈。这轻盈让我愧疚,却又真实存在。
班主任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粉笔头,粉灰簌簌落下。她教了二十年毕业班,这种刻意的、有所保留的回答,她听过太多次了。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去吧。”她说。那疲惫比任何追问都更让我心慌。
我尝试疏远她。下课挽着同桌的手臂说笑,去买根本不需要的文具。走出教室的瞬间,目光总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位置——她若趴着睡觉,我便安心,仿佛偷懒也有了同谋;她若在埋头书写,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在教室里,我提高音量与人交谈,笑得格外响亮。眼睛的余光却精准测量着她翻页的间隔、抬头的频率。她知道我在看她。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
她似乎对我的疏远并不在意,像是在配合我的表演,她也疏远我。她不在课间主动来找我说话,我若是经过她的座位,她就故意避开我的视线。有时我有事找她,她就假装在跟同桌讨论问题,把我晾在一边。
我更加赌气地不理她,在心中暗暗发誓,未来两天都不再理她。我们之间横亘着一场无人宣布的冷战,谁先开口,谁就失了阵地。
可每晚十点半,她总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等着。跨坐在电动车上,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夜色。看见那背影,白日里所有刻意筑起的疏离便无声坍塌。我默默坐上后座,她便拧动电门,缓缓驶入昏暗的街巷。
她骑得很慢,慢到足够说许多话。但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有风穿过耳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我家楼下,她停稳,等我下去,然后继续往前——她租的房子还要再过一个路口。
我站在单元门前,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吞没,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也正被这样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送往某个看不见的尽头。
有时我故意晚十分钟下楼,却发现她依旧等在那里。她没有戴手套,佝偻着背,一双手缩在袖口里。
她像是料定我一定会坐上她的后座一样。
她是对的。
我乖乖坐上去,把手插进她的羽绒服兜里,半环住她的腰。她腾出一只手,也揣进兜里。那手冰凉冰凉的,我便攥住她的手为她取暖。
有天深夜,我正在泡脚,她打来电话。
没有问候。听筒里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偶尔有鼻息轻轻擦过麦克风的杂音。我没说话,把脚从渐凉的水里抬起,悬在半空。大约五分钟后,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我们谁都没提起这件事。她眼角有些肿,但没人注意。
不久后的一个晚上,班主任召集班委评选“学习标兵”。说是激励中游学生,其实无关紧要。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八个选五个。
邻座的同学凑过来,瞥了一眼我的选票:“你没选她?我看你俩平时走得挺近,还一起去洗手间。”她露出疑惑的眼神,随即张圆了嘴,了然地往后撤了撤头。
脸颊突然烧起来。我迅速折起选票一角,在她名字后面补了一个歪斜的勾。动作仓促得像在掩盖什么脏东西。
唱票时,黑板上的“正”字一笔一划地增加。她的名字渐渐落后。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缝,不敢看任何人的脸。她果然没有当选。
那一刻我想起的不是此刻,而是高二某个闷热的午后。我把借给她的笔记本突然抽回,纸张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刹那的愕然,随即化为深潭般的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倒计时还在黑板上方,一日一日瘦下去。教室里的气味依旧浑浊。最后一次模拟考前,她的发茬已经长成柔软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某个课间,我经过她的座位时,她突然抬头。我下意识停住脚步,等着她说些什么——关于那个深夜的电话,关于落选的标兵。但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头顶,又很快放下。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数学题。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话永远不必说出口,就像有些疤不必揭给别人看。而所谓的较劲,不过是我们小心翼翼保护这份“不必说”的方式。
晚自习下课铃响,我收拾得很慢。走出校门时,老槐树下空荡荡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吹过时,影子晃动得像在水底。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手冻得发僵。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电动车轻微的电流声。我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我身旁。她没说话,只是用脚尖点地,保持着车的平衡。我坐上后座,手很自然地伸进她羽绒服的口袋——她的手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依旧冰凉。
车子启动,我靠在她背上,闭上眼睛。街灯的光晕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暗红色。
快到我家路口时,她忽然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不是哭,只是冬天夜里常有的、冻出来的那种声音。
就在那个声音里,我模糊地预感到,之后很多年,我或许都会像现在一样,在每一个即将抵达某个“终点”的时刻,想起这个夜晚,这阵鼻息,和这只口袋里紧握的、一言不发的手。
而关于这个冬天所有未曾言明的一切,最终都会像她头顶最初那圈青灰色的发茬一样,被后来长长的岁月覆盖,只在最里面,留下一圈坚硬的、无法被驯服的根。
她在楼下停车,我下去。看着她骑远的背影,我呵出一口白气,它迅速消散在路灯昏黄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