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捺钵(十六)
旅行的休止符 | 遥远的美丽小岛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旅程也终是有个尽头的。在外面时会想家,在家时会想着外头。写这本书时,我就会时常想到一个美丽的小岛。我们去过台湾不久,官家便以“鉴于当前两岸关系”的理由,暂停了赴台的自由行,随后,赴台的旅游团也全部暂停了。台湾的声音似乎并不“统一”,有人认为这让相关的从业者收入锐减,有人觉得既然两岸关系紧张,大陆的善意不再,持续的文攻武吓下,台湾是不应该单方面开放观光的。当然前者的观点更被大陆媒体,自媒体所欢迎,于是那段时间里大陆居民似乎认为台湾已经哀鸿遍野了,只盼着能早日解放台湾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然而,就人均GDP来说,台湾大概排名30余几,大陆则是60开外。这就好像是让小学生结成的帮扶对子,然后硬说学习小组中是末尾的同学帮助前位的同学提高成绩的。
“两岸统一,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几乎是大陆人的思想钢印一般的存在。这就像是1+1=2的定论,是无需认证的事实,但偏就有人喜欢读历史,好在这类的人不多,有些可以算是知识分子的,知识分子是社会分工的一部分,他们的作用就是“认知”的分工,比如有的知识分子论证“吸烟有害健康”,你便不必自己吸到五六十岁再去与他人对比心肺功能。他们论证“地球是圆的”,便不必自己来一次环球旅行。他们说“鸡蛋与牛奶比米粥更有营养”,便可以改变传统,享受更健康的生活。既然他们是为某种认知发声,他们就必然不是全对,只是他们更愿意寻找真理,哪怕是去冒犯权威。若是这类具备学术背景和专业素质,愿意积极参与公共事务讨论、发表批判性意见并致力于推动社会进步的知识分子,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公共知识分子。然而,公共知识分子,简称公知,似乎在某一个时间点上,便被划分为了傲慢的精英群体,他们不感念领袖的恩情,不爱党,不爱国,是一群站在人民群众对立面的教唆犯,是思想的毒瘤。譬如两岸问题,海外孤悬的一个小岛为啥就一定要归于大陆的统治。若说是自古以来,那海参崴,外蒙古,库页岛亦都是大清秋叶海棠图上的一部分。若说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又何不来个公投,共产党,民进党,国民党同场厮杀,各显神通呢,哦,我们是要坚持民主专政,一党专制的。那台湾人民,是不是就可以委屈一下,也被民主专政一下呢?大概还是学生时,读到了一本书,叫做《我们台湾这些年》,书的封皮便被设计为一封书信的模样,大概讲述了蒋介石逝世后,台湾局势的骤然微妙,蒋经国又是在何种环境发动的社会变革,在经济腾飞下在社会风起云涌之中普通的台湾人的点点滴滴,倒像是本邻家叔叔的编年史了。台湾人民是知道什么叫“党领导一切”的,当然,是那个“国民党”,后来,“党”仅是凭着良心就愿意把“一切”交出去,我是存疑的。1979年,一本叫做《美丽岛》的杂志出版了,具体写了什么我未看过,但也应是不容于“一言堂”的“谬论”,后因高雄分社的游行,失控成为了警民冲突。一方面让党外阵营几乎全被投入狱中,另一方面,蒋经国也受其震撼,加快了开放的脚步。似乎这便是台湾的一个转折点,或是“汉人”民主政治的奇点。国民党就算是蜗居一隅,也依然是不肯吸收教训的,在大陆雄踞一方时,便允许民间办刊办报,上街游行亦是自由,退居于此,竟然还是不肯痛改前非,江山易手,自是必然,甚至早些年(1960),《自由中国》还敢批评蒋介石的三度连任……,就好像三度连任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历史的恶趣味就是,同样得益于印刷术的《十日谈》和《金瓶梅》却只有一个引着众人走向了资本主义。相似的抗争却未必能得到相似的结果。“党”说,美丽岛事件的背后,也有“国际阴谋集团”。廖先生的《我们台湾这些年》实打实的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知道台湾人民的民主不是“党”的施舍,或是“美帝”的阴谋,也让我们明白台湾人民的民主,不是闹剧般的嬉闹。反而是我们,却总是故作深沉,似乎除了复杂的历史和人性,就再无血肉,台湾民众似乎对于大陆的印象在很长的时间里还停留在“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以及贫困的集体主义之类的印象当中,于是依然有大陆人吃不起茶叶蛋和涪陵榨菜的“烂梗”。两岸之间的诸多误解,源于彼此都在努力的使用“滤镜”去想象对方。
2019年,我们去台湾,是春节期间跟团游,也就是坐着大巴车,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日时光,走访一下,原本只在歌声里的阿里山与日月潭,看看痞子蔡与轻舞飞扬相爱的地方,还有“流星花园”里繁华的台北街头,还有千禧年最高的101大厦。跟团游嘛,就是走马观花,走走停停,本以为可以先大致的浏览下,以后再“自由行”的过来,再做深度了解。结果时局又是“骤然微妙”了。倒是对导游“阿仁”的印象颇深,主要也是春节带团是颇为辛苦的,年三十儿也是有家不能回,只能游客都安置好了,才能深夜回去陪伴亲人过年。第二日还带了,他母亲腌制的黄瓜小菜分与众人,他也常直白的劝游客购物,他才好有分成,只是台湾的东西一来已经颇为老气,比如宝石饰品,款式还是十几年前母亲朋友买回去的款式。二来有些产业,比如橡胶制品或是珠宝玉石,大概是台湾的老板已经把成熟的商业模式复制到了东南亚,所以已经在泰国也是见过买过的了。唯有些提成没那么高的乌龙茶或是当作伴手礼的果干买的颇多,台湾的物价还好,书是颇贵的,大概与版税的模式有关。因是回城海关会有抽检,违禁杂志也就是翻翻算了,免得自找麻烦(当时还在国企就职的)。至于风景,自然景观不必说,虽人不能走入同一条河流,但所见所得自然是相似的,但是人文景观,竟然也是不变的,比如日月潭卖香菇茶蛋的阿婆,阿仁照顾她生意,给团友一人买了一个,听说阿婆的茶叶蛋也是卖了一甲子了,至于台北,居然也还是流星花园中的模样,所过城市,皆是一种旧旧的,又很舒服的模样。也去马英九常去拉选票的牛肉面吃团餐(阿仁应是知道“小马哥”在大陆也是颇有人气的)。说起吃食,台湾饮食似乎与隔海相望的福建颇有渊源,又从北到南,越来越甜。且是台湾美食,多是小吃,少有大餐,与新疆相比,是对游客颇为友好的。
我们在云南,便见过摊贩与游客攀谈,知道是台湾人后往往会说,都是中国人吗,台湾游客大多微笑不语,或是,含糊应承,毕竟“人在屋檐下”吗,内心不知道会不会说,“都是中国人,都是中华民国人”,而摊贩,大概也会很开心的白送些小心意给“中国人”,这大概就是“一中各表”的妙处。但在台湾,人家可就不客气了,海岸边的游客跟台湾朋友说,“看,那边就是祖国”,大抵上,台湾的朋友是要严肃纠正的。至于今日,台湾人也更喜欢说自己是台湾人,而不是什么中国人了。台湾人心间应是早已放下了“反攻大陆”的宏大叙事,只是想着过些恬静日子的小岛居民了。但你若说,中华民国是不是亡了,似乎又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了,说它不存在了,就像是说东汉、南宋、南明都不存在过一样,是一个历史的谬误。说它存在,共和国的法统与道统又似乎得之不正了,推翻满清的是民国政府,接受日本投降的也是民国政府。只是这份荣光,小岛上的居民已经在轻轻松松之间,便不在意了。从1979年至今不过四十余载,但对于人类来说,已经足够漫长了。清朝初年,朝鲜使节的冠服仍是明制,前往北京时,百姓目睹前朝衣冠常会“嘻嘘叹息”,甚至失声痛哭,感叹“吾之祖先亦曾着如此衣冠矣”。而在几十年后,朝鲜使团仍是那套衣衫,却已被中原百姓,认作是奇装异服的戏子打扮了。且在我们这代人中,尚且知道中国曾有过“新闻监督”,且是追寻民主自由的,但若是几个四十年后,又会怎样。“观念的水位”是否会随着时间褪去,是一个极其深刻的问题,腐儒,右派,臭老九,公知……,我们不知道在这片魔幻现实主义的土地上还会生长出怎样的词汇。然而,“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似乎又从未断绝。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我们这代人能不能听到那么一句“主席书记宁有种呼?”,当然,就是听到了,也是绝望的,“大丈夫当如此”,或是“彼可取而代也”,无非是新轮回的序章。也只有那么一个时代,能熬住几代人的百年孤独,或许,“观念的水位”才能将将及格。然后才是一个新世界的开端。
而未来百年中,最难忍受的不是生命的凋零,而是放下“效率”与“立场”的极致追求。说的具体些,便如“三权分立”的问题,党章和相关政治文件始终明确表达了对“三权分立”的坚决反对。“三权分立”被列为必须抵制的西方政治错误思潮之一。“立法”、“行政”、“司法”皆应是在党的领导之下的。三权分立只会导致各部门扯皮、效率低下,是无法“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以此逻辑下,中国每年受理的案件量与结案量都是相当惊人的。与之相比,“三权分立”的司法体系,似乎不过是“程序上的精英游戏”,至于台湾立法院中“八角笼”般的争斗,与人民大会堂全票通过的“全过程民主”相比,更显幼稚。而中国政府,则是拥有了惊人的“执行效率”,没有反对党,没有辩论赛。遗憾的是,这种“执行效率”即可以高效率的去做好事,但也可能是高效率的做错事,甚至是做坏事,而且它们都可能是集中力量办成的“大事”。又因为“立法”、“行政”、“司法”皆出于一孔,谁的错误,都是“大老板”的错误。而这位“大老板”又偏偏所有的决策都是代表了全体人民意志的集体的决策,于是,错误也便是全体人民的,全体的错误都要买单,都要买单的事情,反正都要全民买单,对错便也不重要了。面对集体决议的宏大议题,永远不是决策者的错误,只可能是执行的层面出了问题,于是对于基层而言,议题拆接下来的任务便成了“做多错多”的送命题。怎么办?要么就是严格执行,左的让“老板”也看不下去,要么,便只能无错的躺平,且让“老板”自己着急去吧。倒是台湾这种“幼稚”的争吵,在执行前便将不同利益集团的声音纳入了决策的过程,虽然“低效率”,但较难出现尾大难调的系统性崩塌。责任与问题都被你的对手白纸黑字的写在了准备骂你的小本本上,真的还敢乱来吗?就是这样的社会逻辑,才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国民,台湾人很可爱,也很呱噪,真的愿意为一点小事吵得面红耳赤,然而归根到底不过是就事论事的好习惯,你哪里做的不对了便要说出来,而被斥责者要么解释误会,要么知错便改。反而是大陆人,往往便少了这条思维回路,反而是第一时间会想到立场问题:他是不是在搞我,他是不是在歧视中国人,之后又想,他有执法权吗?没有的话他算个什么东西。唯独就事论事,承认错误是无比困难的。这种思维的方式就好似监狱中的囚徒,谁文明谁便是懦弱,定要把搞事情的人打服,才不会有更多的麻烦。故而,宏大的叙事不过是被包装过的黑帮逻辑,拜了码头,敬了关老爷,便是讲义气的,讲义气,讲帮规,只要立场正确,烧杀抢掠便都不是问题了。
“效率”与“立场”的问题,诸君又有何解呢?
袁世凯曾是风流人物,本应以中国近代化奠基人身份配享太庙的。他逼迫清帝退位,避免了大规模流血内战和国家分裂。同时,他主持边疆军务,维护国家主权方,建立起中国第一支近代化新式陆军(北洋新军),同时,他在天津推行地方自治,创办巡警制度,兴办新式学堂,推动了废除科举制后的近代教育发展。而偏就是独夫之心不死,他本可把问题交给时间,“功成不必在我”,若是能托举出几代人“新陈代谢”的时间,或许,1915年后的同室操戈亦可避免,中国也不必处于1949年之后长期分裂。然而,历史经不起假设,从前种种,皆是中国人注定的劫数,从后种种,便是中国人争来的正果。言尽于此,诸君散去吧,亦祝各位,东成西就,南通北达,莫要忘了咱们的《四时捺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