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日記：Remake, The Odyssey

一前一後看了兩部似乎完全不同的電影，但世間又有什麼不是關聯著。

Remake 是紀錄片導演 Ross McElwee 最新一部自傳性紀錄片（personal documentary），以極其私人的經歷——喪子之痛，探索失去、記憶、時間流逝等人類相通的悲喜。

Remake 這個標題一語雙關。一方面，McElwee 1986年的成名作 Sherman's March 有機會通過好萊塢改編成電視劇，進入主流，而他得以拍攝記錄改編過程。更深一層也更沉重的一層涵義則是，2016年平安夜當天，他27歲的兒子 Adrian 在家中用藥過量死亡，remake 實際上是 McElwee 對重新構建人生意義的嘗試，作為一個父親去嘗試理解為什麼失去了這個孩子，以及作為一個紀錄片導演去嘗試描述深淵。

在一個採訪中，McElwee 引用了李翊雲在 In Nature Things Merely Grow 的文字，來描述哀悼，“every time one looks up from a book or turns around in the kitchen or fills a vase with water, one bumps into a monumental silence.” 他也說，avoiding unpleasant topics is something many Southerners are guilty of.

McElwee 出生成長於傳統的美國南方家庭，1970年代接觸到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參與式紀錄片拍攝風格，擁抱第一人稱敘事，他的電影將社會議題與他的個人生活緊密地編織在一起，拍攝家族、摯友、自己，大量使用旁白。在 Remake 裡面，他不僅重新回看、剪輯自己拍攝的所有有關 Adrian 的影像，也使用了 Adrian 拍攝的內容，穿插著兒子對鏡頭後未露面的他所說的話，以及他的自述、反思、疑問。

如他所說，這部紀錄片像是一段對電影和記憶的冥想。它沉重中閃爍著智慧，極度有限、縱深的視野，但又觸及了很多扣人心弦的話題，比如鏡頭的權力、兒童的權利、奧施康定和芬太尼。加拿大退休醫生 Dr. Gabor Maté 在 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 這本書裡，借助他的一線經驗，從生理、心理、制度等方面系統探究了什麼是「癮」，為什麼有些人更容易成癮，成癮者的家人如何與之相處等等。我不知道 McElwee 是否閱讀過相關書籍，但 Remake 的視線確實比影像中他曾經責問 Adrian 的聲音更有溫度。而觀影過程中我對這一部分是有一些困難的，既要理解他的誠實，那種有時在我看來疏遠、抽離的視角，那種為了「看見」、「理解」而選擇舉起攝影機的決定，又要理解這個過程是 remake，我是在看畫中畫。我甚至在想，父子兩人的「癮」，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出現。而我通過 Remake 對 Adrian 產生的同情，其實是一個父親近十年間的哀慟、悲憫。

對照 The Odyssey，兩部電影從兩個角度呈現了同一種男性氣質，理性的、智性的，只是一部在歌頌，一部痛苦地承認，這是一個脆弱的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