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第四章
十一年前,風無爭為質的第九年,秦國關中之地,靈雲圃。
晴空之下,一隊儀仗自咸陽緩緩而來,長一里有餘,首尾不得相見。玄甲騎士在前開路,左右高舉旌旗,蔽日遮天;中間一輛駟駕轤車,傘蓋之下立著秦國太子嬴政,二十七歲年紀,身披金甲,熠熠生輝;轤車之後,諸秦國公室子弟、外邦客卿及文武百官騎行跟隨;再往後,是鷹犬的木籠、捕獸的陷阱與羅網。靈雲圃乃秦國王家園林,公子王孫四季游獵的去處,地處咸陽以西,縱橫數百里,其間山巒連綿、河湖點綴、草木豐茂、鳥獸孳息。
風無爭自入秦以來便身處陪同之列,此刻一邊手握韁繩、据鞍徐行,一邊以餘光打量側後方的一位後生。那人年齒與他相仿,身長七尺,修美秀頎,枰肩蜂腰,面白無鬚,眉如烈火,目似玉衡,周身散發一股靈秀之氣。他以往從未見過此人,不知是何來曆;思來想去,忽然憶起近日咸陽城來了一位青丘國公子,人言丰采飄逸絕倫,想必就是他了。
青丘國位於神州東北,屬冀州之地、處渤海之濱。相傳,其民乃大禹之後,是人狐混種。夏朝時,大禹娶塗山氏九尾白狐為妻,生二子,一名啟,一名億;兩人雖為兄弟,性情卻大不相同;啟類其父,人性多;億類其母,狐性多。禹死後,啟殺伯益而奪位;億恥其所為,乃遠遠遷徙於遼東。其地有山,名曰“青丘”,因以為國名;其民面貌俊俏,又有狐性,感官極敏,故而又稱狐國。
一行人已至雲靈圃,乃於平坦處排列立定。太史官向天祭祀祝禱,而後嬴政登上高台,對眾人宣言道:“君王春秋高,以我代行田獵之禮。今日請諸位各盡勇力,所獲獵物最豐厚者有賞。但不許踐踏禾黍、侵擾民居;若有犯者,交付有司議罪。”
三通鼓聲一過,公卿貴胄紛紛跨上良駒、手挽雕弓,往園圃深處而去。圃中林木極盛、水網縱橫,不似平原曠野,駛不得戰車,故而獵手只得馳馬射獵,發矢時以雙腿緊夾馬腹,頗似北地胡人戰法;諸夏之人操習未必精熟,所以歷年多有墜馬受傷者。風無爭以為青丘國公子必與自己同樣、是在秦的人質,心中早有惺惺相惜之意,又恐他不善騎射,因此走至身邊、作一個揖,說:“在下風國太子無爭,敢問足下高姓大名?”
那人正在整頓鞍轡,聞言一轉頭,容顏被曦光照映,顯出眉眼如描畫、面孔似琢磨、肌膚凝羊乳、皓齒排碎玉。風無爭一見,竟有片刻的怔忡失神;他本想以兄弟相待,現在卻好像面對一位絕色女子,不禁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當時低頭不敢看,目光只是緊盯對方納金繡銀的靴子。這時那人已正過身來,拱手回禮道:“在下青丘國公子,姓狐名彥。”
“吾願與公子同獵,不知意下如何?”
“甚好!我初來此地,不知田獵之禮,正好請教。”
二人大喜,就要上馬而去,卻見一匹龍駒緩緩靠近;那神駿比他倆的坐騎高出一尺有餘,筋骨強健、礫岩嶙峋,鬃毛油亮、烏雲蔽空,吐納雷鳴、鼻息虎嘯。再往馬背上看,正是秦太子嬴政!兩人見了,慌忙行禮。嬴政也不下馬,居高臨下,問狐彥道:“公子可願與我同獵?”
無爭在旁聽到,只覺得困窘難堪、無地自容。他早該料到,新客初至,自然要與秦太子作陪,自己怎敢爭這個風頭?思慮到此,他便要自行告辭離去,卻聽狐彥說道:“謝殿下相邀,然我已與公子無爭結伴,請恕不能奉陪,下次必當從命。”
無爭一聞此語,當即手上捏汗、心中擂鼓。幸而秦太子並未惱怒,只是以眼角向無爭一瞥、鼻中嗤哼一聲,未發一言,策馬往園圃裡去了。待到馬蹄掀起的塵土落定,無爭這才抬起頭,向狐彥致意道謝;隨即兩人一同跨馬,也往林木深處而去。
“看來,這位狐人公子還不識大秦儲君的脾性……”無爭一邊馳騁,一邊思想。嬴政之性情,他曾親身領教,其人今日不便發作,將來必定尋釁報復。身處秦宮王庭,剛烈直率的少年心性乃是招災取禍的引子;彼等異國而來的寄居之客,更是格外兇險危殆。他得想個辦法,教此人明悉是理才好。
二人揚鞭競逐、縱馬馳騁,有時無爭將豕、兔、鹿、熊驅趕至狐彥的箭程之內,後者左右開弓、矢無虛發;有時由無爭執弓,野獸負傷而逃,狐彥追而得之;又有時二人你追我趕、共逐一獸,先得者為勝;只一個時辰,就有數件獵獲。無爭不意狐彥竟如此精於騎射,馳馬挽弓、百發百中,不禁暗暗叫絕。田獵之餘,二人漸漸攀談起來。原來,秦國行“遠交近攻”之策,因與青丘國相距千里,中間又隔著趙國,兩國便結盟交好;遼東地處偏僻,不習中原教化,狐彥遂來此觀風,身份乃是客卿,並非為質之人。無爭聽後恍然,不禁暗中自嘲:明明自己最是卑微,卻偏要憐憫他人,豈不可笑!
這時,狐彥望見一隻猛虎在前奔逃,所過之處草木摧折、山石崩裂。他一心要爭今日的魁首,便拍馬追趕,而後滿引弧弓、射出一箭,當時自覺射中、不勝之喜。巧的是,從另一個方向也有一支箭飛去。無爭看向那箭來處,只見嬴政正手持寶弓、翹首遙望、似乎欲知中的與否。猛然間,他暗叫一聲“不好”,對身旁說一句“在此等候”,隨即揚鞭奔向猛虎倒地之處;及至近前,下馬一看,獵物倒斃灌木之中,脖頸被狐彥的雕羽箭貫穿,而嬴政的鳳翎箭則釘於一旁樹干。
片刻功夫,嬴政拍馬趕到。無爭滿面喜悅、對其行禮,道:“恭賀殿下射得猛虎!”嬴政低頭一看,見鳳翎箭插在虎頸,乃哈哈大笑,命隨從收起,又往他處去了。狐彥不明所以,只是依言在遠處觀瞧;待嬴政離去,他才牽馬緩緩走來,知自己竟然失的,那神情好似沸水潑於冰雪,翻騰戛然而止,熱氣一股腦消失不見。無爭見他這副模樣,乃從懷中取出一根撅成兩截的雕羽箭,上面還沾著虎血,說:“不必沮喪,其實是你射中;然嬴政狂傲自負,不可與之爭勝。我等外邦之人,孤身在此,當常居下位、謹言慎行,方不致禍。”
狐彥這才明了,當即轉沮為怒,一巴掌將無爭手裡的斷箭連同他的善意一併打落在地,而後嗔目吼道:“不想足下竟懦弱至此!”言畢,上馬飛馳而去。
天值正午,田獵過半。二者仍策馬馳騁,卻未再說一句話。無爭感到身旁之人已無方才的意氣,只是面帶怨怒、心不在焉。他仍舊驅趕著獵物,狐彥卻不再百發百中;他射中的野獸,狐彥也不再策馬追逐。無爭看著他,仿佛看到剛到秦國時的自己;又憶起九年來如何一點點領悟生存之道,無奈歎息一聲,心中感慨,道:“這都是有益的,你不出一年就會明白。”
也不知尷尬無言了多久,忽見前方一物攀藤援樹而過。那物貌似猿猴,周身赤紅,四肢比身軀長數倍,時而以手腳輪流勾住藤蔓,似轉輪般從一棵樹悠蕩至另一棵;時而落地奔走,幾個筋斗便翻到數丈之外;又時而靜止不動,身形融入枝葉,使人難以分辨。無爭見了,朝狐彥大喊一聲:“此乃狌狌也,可速追!”
狌狌乃是圃中奇獸,喜食人血,無爭自來秦國也只見過一次,且從未聽聞遭人捕獲。他兩人,一個要拿它獻與對方賠罪,一個要排解獵物被奪的怨氣,便同時催馬急進、奔騰追趕。馳騁中,無爭聽聞身後傳來紛紛沓沓的馬蹄聲,知道其餘公子也來爭搶,於是回頭眺望尋找;雖然看不清晰,卻不見那副熠熠金甲,心知嬴政不在其中,所以放心打馬、銳意向前——此番他誰也不讓了!
狌狌翻飛跳躍,似乎被何物吸引,不曲不拐、直直地一路向南,眼看就要鑽入密如織幕的莽林。成敗在此一舉,風無爭繃緊身軀,藏頭馬鬃之後,臀部微微騰空,同時一手握弓、準備發矢。正當他疾馳有如掣電之際,狐彥猛然從斜刺裡衝出,忽地一把勒住他的韁繩,使馬兒急停急止,幾乎將他甩飛出去。此時再看那狌狌,三晃兩晃隱入森林,就此失卻蹤跡。無爭受這一嚇又驚、丟了獵物又惱,以為狐彥是報方才之仇、故意壞他好事,當即怒不可遏、就要出言責罵,卻見對方將食指豎在唇邊,作教他悄聲靜聽之狀。無爭忍住怒氣、勉強聆聽,果聞前方傳來聲響,似乎是房屋倒塌之轟隆,還有眾多馬匹的嘶鳴。二人對視一眼,循聲向前騎行數箭之地,撥開濃密的草木,看見一隊人馬正在秦民的田地裡橫衝直撞;馬匹因受驚而不受管束,把禾苗踩得片片稀爛;幾間民房也被撞塌,坍圮之下還有農夫流血呻吟。無爭認出為首的乃是嬴政幼弟成蟜,此人因驚懼而惶然無措,只是滾落鞍鞽,揪著轡頭,將坐騎死命地往田外拉拽,然而無濟於事。
太子嬴政聽聞動靜,策馬來到田壟邊緣。成蟜跑至兄長面前,噗通一聲跪倒,求饒乞憐道:“為弟因追逐狌狌,未留意已到園圃邊界,故而勒馬不及、闖下大禍,望哥哥寬宥啊,望哥哥寬宥!”
當日回朝,秦王雖有意寬恕幼子,無奈秦法嚴苛、王子犯法與庶人同罪,只得下詔曰:“成蟜毀屋傷人,依秦律,黥字面上,發往邊境,充為城旦。”又將此事傳佈全國,使黔首盡知,以示法令嚴明。
自那以後,每當無爭想起此事,都覺是嬴政所施詭計。咸陽城內流言,說嬴政乃呂不韋私生,並非秦王異人親子,不應繼承大位;因而其弟成蟜常有蠢蠢欲動之意。其說真假難辨,然確鑿無疑的是,若狐彥那時不曾勒住他的馬韁,他必成陪死之鬼。他問狐彥何以預知其事,狐彥說,他嗅到了人血的氣味。
……
清早,風無爭在桐柏縣的驛館裡醒來,忽然記起昨夜的這段夢境;雖然是夢,卻與記憶分毫不差。
我為何會夢見這樁公案……
他左思右想,大概是俠客的黥刑讓他想起了同樣受刑的成蟜。然而,他對狐彥的思念也被一併勾起。那次田獵之後,二人便情同手足;狐彥年幼四歲,性格剛強桀驁,只有無爭在旁時才稍稍收斂;可是,轉年無爭的儲位就被廢黜,只得匆忙逃出秦國,甚至不及與狐彥道別。滿打滿算,二人只有短短一年相知。
彥弟,你還在秦國嗎?兄此番再入咸陽,若能見你一面,死而無恨。若不然,或許永無重逢之日……
驀地,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同行的劍客就是成蟜?
兩人臉上都有刺字。成蟜受此冤屈,假使後來逃出生天,必要找嬴政報仇。原來如此,一切都講得通了!我在冥冥之中早已有所察覺,白日雖不自知,夜晚卻有所夢。
他因將父王散播的迷霧吹破一角而歡喜自得。可轉念又一想,劍客狀貌醜陋,與當年的公子成蟜大不相同,此處又說不通。他反復忖度、沒有結果,猛然記起昨日受託之事,便止住心緒、出了門去。
昨日入城時暮色深沉,縣城一片漆黑;今日天光大亮,其凋敝蕭索便一覽無遺:男女老少,無一不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扛著鋤頭駝著背,蔫呆呆地往城外的農田走去;街巷空曠寂靜,商鋪旅店、茶樓酒肆,一律關門歇業,只剩褪了色的招牌還懸在半空;民居成片坍圮,院落雜草叢生,廢墟之下隱隱有豺狼食剩的殘骸;市集上寥寥幾個攤位,擺著區區數件貨品,不聞呼買呼賣、討價還價之聲。各國混戰數十年,田園荒蕪、無人耕種,加之水旱不斷、蝗蟲四起,以致天下大飢。這桐柏縣原是魏國大邑,後為秦國侵吞;短短十餘年,已然淪落至此。
無爭在閭閻之間奔走,所遇之人都視他如瘟神,唯恐避之不及。兜轉了一整天,實在無法,他來到位於縣衙背後的牢獄,和裡面的犯人攀談起來。那是一片用削尖的木樁圍成的區域,大約圈著二百多人。秦法嚴苛,百姓動輒得咎,關東舊民尤其不慣,以致於有屋頂的監房都住滿了,只好把輕罪之人放到露天。彼等要麼從事商賈末業,要麼喜好詩書文學,要麼慵懶散漫、耕作不勤,所以身陷囹圄。無爭立在柵欄外面,犯人蹲在裡面,后者難得見一次外人,你一言我一語,就把一件事勾勒出了輪廓。原來,本縣確實有過一對木工兄弟,兄長名叫“敬”,弟弟名叫“黑膂”。秦國攻佔本縣以後,征募匠人到關中驪山修築王陵,待遇好過農夫,於是為弟者意欲前往,然兄長視秦為滅國寇仇,寧死不願應征。兄弟倆大吵一架,最後弟弟黑膂獨自前去,哥哥敬留居鄉里。再後來,先王崩殂,陵墓完工,弟弟便回到本縣家中;不料縣令意欲掘陵盜寶,竟羅織罪名,將其拘捕下獄、拷問墓中情況。兄長恐怕連坐,逃亡而去,杳無音信。未久,黑膂受刑而死,果然累及親屬,全家流放邊疆。此事鄉里盡知,只是拿縣令無法。如今,奸徒依然穩坐府衙,黑膂卻埋骨郊外,與本地刑徒亂葬一處。
無爭聽了這段往事,心下傷感,傍晚回到驛館,在劍客門前徘徊良久、不敢入內。他左右踱步,幾番離而又返,手就是不敢敲在門上。劍客所求之人已死,覲見秦王當用何禮物?若不備禮物,依劍客所言,恐怕見不得嬴政,那將如何行刺?不能行刺,自己何以向父王覆命?晚風乍起,他打了個寒顫。
正在他躊躇之際,劍客聽聞門口的腳步聲,將他延請進去。二人相對而坐,無爭將事情如實說了。劍客還是圍著面巾,一字一句地聽完;聽到黑膂被害時,眼睛用力緊抿,扣在膝上的雙手也攥得更緊了些。半晌,他睜開眼目,說道:“多謝公子。在下明日當有所報。”
無爭知他所說乃是刺秦之事,心想應當還有可為,乃答道:“既如此,在下告辭。”說罷便要起身,卻被劍客攔住。
“且慢。明日事畢,我當離去。你我有數日交情,公子若不棄,可在此小酌幾杯。”俠客的嗓音依然粗啞生硬,每說一個字就好像繃斷一根琴弦。
“煩閣下襄助大事,無爭敢不奉命。”來時的路上,他欲求劍客十言而不可得,現在卻受邀對坐暢飲,實在出乎意料。
劍客取出酒器,滿斟兩杯;二人相互致意,一飲而盡。甘澧入喉,劍客又道:“公子既曾為質於秦,以為秦政如何?”
無爭想起在咸陽和本縣的所見,答曰:“儒者荀子曾入秦觀政,曰:‘百姓淳樸,專意耕戰,不愛享樂,甚畏有司而順;官吏恭儉敦敬,忠信不楛,甚有古風。’如此看來,秦政大概可取。”說完之後,他透過面罩看到俠士的嘴角微微上翹,似乎有哂笑之意。
“這般說來,公子此去刺秦,不是誤了世人福祉?”
“君父有命,不敢不從。”
“委實為難公子了!”俠士言語中的嘲弄愈發明顯。
無爭自知失言,趕緊改口,道:“在下居秦時,如籠中之鳥,不曾深入民間,實不知秦政良莠。請恕妄言之過!”
劍客見無爭一副窘相,不禁大笑,道:“公子言語反復,是怕話不投機、明日我不肯相助,是也不是?足下不必過慮,我一諾千金,豈有反悔之理?但講無妨。”
無爭被他說破,臉上更加難堪,只得滿飲一觥,所幸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他說:“不瞞足下,我天資愚魯,實在未有定見。風國遭秦國攻伐,死者十餘萬,白骨曝露、流血漂櫓,我如何不心痛?然天下若能一統於秦,使今後再無戰火,此一朝之罪而萬世之功也,似乎亦無不可。在下此行若能成功,也許能免故國一時之禍,卻難保不會再生一秦;到時兵戈又起,又何益哉!”
“公子怎知天下一統於秦,百姓就有安樂日子?豈不知商鞅有馭民五術,曰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貧民?其嚴刑峻法、繁徭重役,皆出於此。秦國既以民為牛馬牲畜,又怎會任黎庶安享太平?”
“依我之見,秦政必不如此之惡也。若不然,商君之法已行百年有餘,為何秦民毫無怨言?又為何秦國東出函谷,對諸侯有泰山壓頂之勢?若無善政,何以解釋?其國勢遠勝列國,必有道理。以二十等爵為例,秦國由征伐所得之國土,大半分予黔首;反觀關東諸國,田產之利,不在國君、則在大夫,與黎民百姓無干。二者相較,豈非秦政更善?”
劍客輕輕搖頭,不以為然,道:“秦民之淳樸、秦吏之恭儉,皆因可以獲利於外也。暴秦每攻一地,便掠奪土地財物,故而上至官吏、下至黎民,盡皆心滿意足。官吏常立功而受賞,則不必盤剝人民;人民因斬首而獲田宅,則甘受酷刑重役;此利弊相抵也。然而,一旦天下一統、兵戈止息,秦人無地可奪、無財可搶,利不能出於外,便只好出於內,屆時權貴官吏必然侵奪百姓。百姓既無處獲利,又服苦役、受盤剝,利益已無,而摧殘更甚,將如何忍受?至於二十等爵制,此法家之騙術也。當今四海未定,秦國必須驅民耕戰,故有此政;一朝九州太平,秦王必將所賜田產盡數收回;此乃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理也。非但收回,屆時秦王無敵於宇內,縱情恣睢、無所顧忌,只怕宰割黔首甚於從前。”
“足下之意,混一之後,百姓生活將反不如戰國?”
“不錯。”
無爭也搖搖頭,以示不敢苟同。
劍客見狀,又說:“公子既不相信,可願與我賭賽?”
“足下明日即當遠離,勝負如何判斷?”
“公子只說願不願賭。”
“願賭。”
兩人伸出右手,擊掌為誓。無爭心想,此人雖外形醜陋,言談卻不落俗套;望之雖不似舌辯之士,卻儼然有些見地;這感覺就像冰炭相遇,甚不協調。他真願與劍客結為摯友,可惜明日就要分別,此生註定不能深交。
劍客又說:“公子以為本縣的木工兄弟如何?依在下看,黑膂不聽兄長之言,自取其禍,其死也宜哉。”
“不然。為弟者年幼,一時見事不明,非其過也。”
“公子若是黑膂之兄,不怨黑膂乎?”
“是何言也,豈有為兄者怨弟之理?”
“公子若是黑膂之兄,肯為弟報仇乎?”
“這——仇人乃秦國官吏,一介平民又能如何?不若保全自身,存宗族一線血脈。”
“如此說來,換作公子,也要捨弟而逃亡乎?”
“似乎只能如此。”
俠客的臉色又沉下來,只是一味飲酒,不發一言。無爭見此情形,不知哪句話講錯,悔不該出言莽撞。他畢竟不知俠客與兄弟二人是何關係、有何故事,怎好妄議別人家事?也許面前之人就是黑膂的兄長也未可知。他恨自己像一汪淨水,總是被人一眼看到底,永遠也學不會處事圓融、八面玲瓏。
好在一陣沉默之後,劍客未露怒色,只是問道:“公子亦有兄弟乎?”
“我為嫡母獨子,庶弟倒有幾人,然而深宮之內,骨肉之情淡漠,反不如平民之家其樂融融。”無爭說完,忽然想起昨天之夢,於是滿飲一杯,又說:“不才卻有異姓兄弟一人,只是相處短暫,如今音耗全無。我本無福之人,束髮漂泊,孤寂如此。”
劍客見無爭面露戚戚,便不再問;二人只是各自把盞、相互為壽。無爭有意談起咸陽舊事,劍客竟然熟稔於心;無論傳言也好、軼聞也罷,都能侃侃而談。於是他心裡有了底:此人必是秦公子成蟜無疑;想必身為刑徒、苦勞多年,以致形容大變。
推杯換盞之間,二人皆有醉意,於是無爭起身告辭。臨出門之際,劍客又把他叫住,問道:“本縣縣令,可還是害死黑膂之人?”
“正是。”
無爭退身而出,當晚借著酒力酣睡整宿。轉天清晨,兩人又登上同一架馬車,依然對坐無言,似乎昨晚的飲宴從未發生。馬車緩緩向縣城西門駛去,無爭不知下一站是何處,也不知還要顛簸幾日,更不知劍客昨晚所說“明日當有所報”是何意味,只是隱隱覺得今天不會如昨日那般平靜。
正思想間,馬車在路過縣衙的後牆時突然停下。劍客握劍在手,跳下馬車,只兩步便躍上縣衙牆頭,隨即翻身落入院中。這一連串動作如狸貓般迅捷,等無爭反應過來時,劍客的身影已然不見。車廂裡只剩他一人不知所措,目光被衙署的外牆擋住,看不到裡面的情形。院內起初毫無動靜,可緊接著就傳來了利刃穿透軀體的噗噗聲。與此同時,殷紅的鮮血向上噴灑,比房簷還高,直濺到屋頂的椽子上。沒有呼喊,沒有呻吟,沒有刀劍相擊之鏗鏘,只有片片血滴自院落的四處——或遠或近,或東或西——迸飛起來又落下。片刻之後,劍客逾牆而出,手中拎著一個白布包裹的人頭,五官的輪廓都凸顯出來。他躍上馬車,拍一拍車廂前壁,然後掀起座位擋板,露出裡面的夾層,與人頭一起藏身進去。馬車立刻向前開動,緩緩駛至城門,通過了衛兵的查驗,出城行駛在官道上;俄頃,又覷著一條小徑,向南一拐,拐進郊外的荒野之中。
這時,縣城裡傳出巨大的喧嘩聲。無爭向後望去,只見一個秦軍校尉從城內騎馬至城門,向守城衛兵發號施令,後者慌張將門關閉,把等待出城的秦民關在裡面。
劍客又坐回到座位上,渾身血污,將裝著頭顱的布袋放在腳邊。無爭驚看其人,這才了悟,原來他要取的人頭是桐柏縣令。劍客也開目對視,二人並無一言。
馬車來到城郊的一片荒冢。劍客下了車,在亂墳崗中找尋。此地陰風慘慘、日光不至,一個個墳塋像膿皰一樣冒出地表,每座土堆前面只有一塊瓦片充作的墓碑,上面草草寫刻死者的籍貫與爵級。劍客停於其中一塊,上面的文字是“桐柏縣士伍黑膂之墓”。他將縣令頭顱放在其旁,從侍從那裡取來火折,點火將其焚化,而後對著墳塋三叩首,祭告道:“足下之恩,我愧不能償;然足下之仇,我已報了。請恩人泉下安息。”
無爭一直在旁觀看,越看越不明所以,最後完全糊塗了。劍客曾受木工黑膂之恩?這顆頭顱是覲見嬴政的禮物,為何燒了?最緊要的,他突然想到,秦王的仇人怎會是本國一個縣令?正在納悶間,忽聽劍客說道:“風無爭,十年不見,不意你依舊懦弱不改。”
無爭聽了這話,頭腦如炸開一般,所有氣血都衝上頂門,一瞬間乾坤顛倒、天地旋轉,手足失去知覺,一絲也動不得,整個身子就要向前僕地而倒。
“獻秦的頭顱在此,你接好了!別忘了你我的賭賽!”劍客說罷,拔劍自刎。
無爭憋在胸腔裡的哀嚎終於迸發出來:“狐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