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蚁族崛起 第5章:1601·利玛窦进京
陈文渊四十一岁那年,跟着利玛窦进了北京城。
这条路他走了十四年。
从1587年在南京国子监的银杏树下见到利玛窦,到1601年踏进北京的正阳门——十四年。十四年里,利玛窦辗转南昌、南京、北京三地,三次试图进京面圣,三次被挡在城门之外。第一次被南京的礼部赶走,第二次被天津的税监扣下,第三次——1600年冬——他的船在山东临清被关进大牢,关了整整六个月。
陈文渊每隔两个月就写一封信给利玛窦,不管信能不能送到。
信的内容从来不问"你有没有见到皇帝",而是问——
"你的《几何原本》译到第几卷了?"
"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这个命题,用中文该怎么说?"
"你上次说的那本《乾坤体义》——我能抄一份吗?"
利玛窦在牢里收到这些信,据说笑了很久。他对守牢的差役说:"这个中国人很奇怪。他不问我为什么被关,不问皇上什么时候见我——他只问几何题。"
差役说:"那您就别回了呗。"
"不。"利玛窦说,"我要回。这些题——他是在帮我翻译。没有他,我的书在中国没人看得懂。"
1601年一月,事情突然反转了。
万历皇帝不知听谁说起:有个洋人进贡了一架自鸣钟,不用人上弦就能自己报时,还有一个洋琴,能弹出中国没有的声音。"让他进京。"万历说。
利玛窦就这样进了北京。从临清的牢里出来,坐船,骑马,终于在正月的寒风中站在了北京城门外。陈文渊从南京一路追来,追了将近两千里。他辞了国子监的职,变卖了不多的家当,只带了两样东西:那副旧望远镜,和他手抄的那本译稿。
他在北京城外的一个小客栈里找到了利玛窦。
利玛窦瘦了一圈,牢里的伙食让他颧骨高耸。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陈先生。"他伸出手。
"利先生。"陈文渊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一刻,十四年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利玛窦进京后,住在宣武门内的一座赐第里。每天都有官员来拜访——不是来听他传教的,是来看他带来的东西。
自鸣钟被万历皇帝搬进了乾清宫,每天响三次,整个紫禁城都能听到它报时的声音。西洋琴被送进了后宫,据说皇后很喜欢那张琴上的纹饰。
但利玛窦最想给万历看的东西——那幅《坤舆万国全图》——被摆在了一旁的偏殿里。万历皇帝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哦,世界很大。"然后就没再看过第二眼。
利玛窦在日记里写:
> 皇帝对地图毫无兴趣。他更喜欢那架钟。
陈文渊听说这件事后,在客栈的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他想起十四年前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张地图时的震动——那种"你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一个小盒子里想问题"的感觉——而皇帝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哦,世界很大。"
第二天,他爬起来,去找利玛窦。
"利先生,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
"翻译。"
"翻什么?"
"什么都翻。只要是你从欧洲带来的书——数学、天文、地理、水利——什么都行。皇帝不看,我来看。现在不看,总有人以后会看。"
利玛窦看着陈文渊。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信仰更固执的东西。
"好。"他说。
他们从《几何原本》开始。
不是因为这本书最容易——恰恰相反,这是他们手里最难的一本书。但利玛窦说:"《几何原本》是西洋学问的根基。没有几何,就谈不上天文,谈不上测绘,谈不上机械。"
"那中国的学问根基是什么?"陈文渊问。
"四书五经。"
"对。所以你们用几何打地基,我们用经义打地基。"
"那你说——"利玛窦把一本泛黄的《几何原本》原文书推到他面前,"一个地基是用几何打的,一个地基是用经义打的——哪个更稳?"
陈文渊没有回答。他拿起笔,翻开第一页。
"第一定义:点者,无分。无长短广狭厚薄。"
利玛窦摇头。
"不对。不是'无分'——'无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再分了。"
"不能再分,那就更像'极微'。你应该说:『点者,无题。』"
"'无题'——没有体积?"
"对。而且你加了一句'无长短广狭厚薄'——太多了。欧几里得的原文明明就是一句话:『A point is that which has no part.』"
"'没有部分的东西'……"
"'没有部分的东西',用中文怎么说?"
陈文渊想了很久。
"『点者,无部分者也。』"
利玛窦默念了一遍,点头:"好。比我的好。你的……更稳。"
"稳?"
"像一块砖。"利玛窦说,"方方正正的,可以往上叠。"
这是陈文渊一生中得到的最高评价。他把它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他们用了整整一年,只译了《几何原本》的前六卷。
不是因为他们慢。是因为——没有现成的术语。中文里没有"平行线""三角形""直角""锐角""钝角"这些词——这些,是陈文渊一个一个字造出来的。
"三角形……"他写了一组字,又划掉,"三角之形,太啰嗦。不如就叫——三角形。"
"好。"
"直角……这个好说。直立的角,就叫直角。"
"那这个呢?"利玛窦指着锐角。
"……尖角。"
利玛窦摇头:"太俗。"
"那你来说。"
"就叫——锐角。锐利的角。"
陈文渊想了想,点头:"好。锐角,好。那这个——钝角。"
"好。"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造。
平行线、对角线、多边形、圆周长、半圆、弦、切线、割线、面积、体积——
这些词,后来每一个中国中学生都会在数学课本里遇到。但在1601年的北京宣武门,它们第一次被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陈文渊落笔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知道,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前人没有写过的。
"利先生。"
"嗯?"
"等这些书译完了——"
"会有人看吗?"
陈文渊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亲陈海通说过的话:**"会有人的。我等不到,我儿子等。儿子等不到,孙子等。"**
"会的。"他说。
但翻译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太寂寞。
没有同僚讨论,没有学生请教,没有朝廷的资助。利玛窦靠着传教团的补给过日子,陈文渊靠着那点变卖家当的钱慢慢熬。一年下来,老家的来信越来越少——他父亲陈海通在月港病故了,他没有赶回去。
他在北京听到消息的那天,把译稿摊开,翻到最后一页——第三十九个命题:**"在直角三角形中,直角的对边的平方等于夹直角的两边的平方之和。"**
这是他昨天刚译完的。
他盯了这行字很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父亲一辈子在做生意,攒了一箱没人看得懂的书。他自己一辈子在翻译这些书——但谁来看?谁来用?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六卷《几何原本》的手稿抄写三份。
一份藏在北京的会馆里。一份送回月港,藏在老家的墙上。还有一份——他要送给一个人。
那个人叫**徐光启**。
(第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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