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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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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香》第29章

御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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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聲音

陽明山的夜霧比台北更濃。

明政下了計程車,站在山路的轉彎處,抬頭看著前方的石板路。路兩側是百年松木,樹幹粗得像沉默的柱子,枝葉在霧裡模糊成灰綠色的影子。石燈籠沿路排列,燈光昏黃,把霧染成橘色,像是有人在遠處點著一排蠟燭,等他走過去。

他在黑白兩道走了三十年,見過各種地方。

但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全部被壓在某個地方,不讓你聽見。

他整了整西裝領口,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霧越來越濃,松木越來越高,燈光越來越近。

然後他看見了——

御野香站在居所的正門前,黑色西裝,筆直的背影,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他沒有看手機,沒有走動,就是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站了很久,又像是剛剛才到。

明政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在地下世界打滾了幾十年,見過各種等人的姿態——有人等得急躁,有人等得漫不經心,有人等得像在算計。

御野香等的姿態,是另一種。

他等得像是早就知道你會來,只是給你時間走完這段路。

兩人的眼神在霧裡相遇。

御野香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歡迎,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平靜——「我知道你為什麼來。」

然後他側身,讓出門口。

明政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空間比他想像的更安靜。

沒有人,沒有聲音,只有燈光從牆壁的縫隙裡透出來,柔和卻冷。地板是黑曜石,反射著他的身影,扭曲而模糊,像是另一個人跟在他腳下。

御野香走在前方,沒有回頭,沒有說話。

明政跟著,心裡把想說的話再過了一遍。

他在來之前,在計程車上,已經想了很多次。哪句話先說,哪句話後說,哪句話不能說。三十年的江湖經驗告訴他,進去見任何人之前,要先想好退路。

但他也知道,這次沒有退路。

他是自己走進來的。

御野香在一扇門前停下,推開,側身。

明政走進去。

房間的中央,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一個光學投射的螢幕浮在空氣裡,像一面沒有邊框的鏡子,表面閃爍著極細微的光紋。

螢幕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光。

明政站在房間中央,御野香退出去,門關上。

靜默。

明政清了清喉嚨,開口。

「堂主,」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但穩,「感謝你給我機會,讓我在這條路上,第一次站在一個有分量的位置。」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在黑白兩道走了三十年,沒有人真正重視我的角色。我做的事,別人拿去用,用完了就忘記。」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沒有閃躲。那不是抱怨,是陳述。一個人把一生說成一句話,通常都是這個語氣——平靜,因為早就接受了。

「是堂主給了我一個位置,讓我知道,我做的事是有意義的。這份恩,我記得。」

螢幕裡的光紋沒有變化,靜默仍在。

明政深吸一口氣。

「我今天來,是為了我兒子明德。」

話說出口,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又有什麼東西收緊了。

「他做了不該做的事,我知道。他沒有惡意,只是無知。堂主的規矩,他不懂。這是我的錯,我沒有教好他。」

他低下頭,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很陌生。三十年來,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沒有低過頭。

「我請求堂主,原諒他。他的錯,由我來承擔。」

螢幕的光紋停止了流動。

靜默變得更深,像是整個房間都在等待。

明政抬起頭,看著那面螢幕。

然後,聲音出現了。

不是5歲男童的聲音,不是老人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溫柔,低沉,帶著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篤定——像是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替你想清楚了之後才說出口的。

「明政,」那聲音說,「你是一個好父親。」

明政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沒有想到是這句話。

那聲音繼續,不急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兒子的事,我知道。他不是壞孩子,只是走錯了一步。這種事,做父親的,最清楚。」

明政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在地下世界見過各種威脅,各種利誘,各種手段。但他沒有見過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不逼他,不哄他,只是用一種讓他覺得被理解的聲音,把他心裡最軟的地方,一層一層打開。

「你說,他的錯由你承擔,」那聲音說,停頓了一下,「我接受。」

明政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是,」聲音繼續,語氣沒有變,依然溫柔,「承擔,不是代替消失。承擔,是從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供應商。你是我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我的秩序裡。明德的位置,我暫緩處置。但你的位置,從今天起,不同了。」

明政站在那裡,感覺腳下的黑曜石地板像是在往下沉。

他聽懂了。

他以為自己在求堂主放過兒子。

但堂主接受的,不是他的請求——是他這個人。

那個溫柔的聲音,像母親,像安慰,卻在他完全沒有設防的時候,把他整個人收進去了。

「你回去吧,」那聲音說,最後一句話輕得像是呢喃,「好好照顧自己,孩子需要父親。」

螢幕的光紋重新開始流動,然後慢慢暗下去。

房間裡只剩下明政一個人,和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長廊。

御野香站在走廊盡頭,沒有靠近,只是看著明政走出來。

明政的步伐穩,但御野香看得出來——那種穩,是一個人用全部的力氣撐出來的。

明政走到長廊中段,停下來。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聯絡人清單停在一個名字上。

明德。

他看著那兩個字,很長時間沒有動。

拇指停在撥號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最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長廊裡迴響,一下一下,像是在數什麼。

御野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霧裡,眼神沒有變化。

他轉身,走回去,輕輕把門關上。

同一時間,台北某處。

明德坐在一間便利商店裡,螢幕亮著,訊息欄裡只有一行字:

「任務完成。」

發給睿。

已讀,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螢幕朝上放在桌上,盯著那個「已讀」,喝了一口冰美式,苦的,他沒有加糖。

窗外的街道濕漉漉的,路燈把水坑染成橘黃色。

他不知道父親此刻在哪裡。

他不知道那個沉默的已讀,背後是什麼。

他只是坐在那裡,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回覆,喝著苦的咖啡,看著窗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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