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黃老之學(29):知人者知
原文:
知人者知也,自知者明也。勝人者有力也,自勝者強也。知足者富也。強行者有志也。不失其所者久也,死不忘者壽也。
白話:
知人則智,自知卻明;勝人則力,勝己卻強;知足則富,有志更行;能守則久,留德更永。
知人者為智者,然而,世間智者終究稀少;因此,能自知,才是真正的明慧。能勝人者固然有力,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唯有自勝,才能說是真正的強。懂得知足,才能真正富有;然而,富有終究不如有志 — 唯有努力實踐理想的人,才真正活得充實。能堅守本心者,或許能長保安康;但若能立德於世、留芳於後,那份精神,將遠勝於壽命的長短。
知人者,是智者;但智者,卻未必能真正知人。因此,「知人者知也」,可以譯作「知人則智」,卻不宜倒過來說成「智則知人」。若混淆了這樣的邏輯思辨,就容易陷入「白馬非馬」那樣的名家詭辯。
這裡提到「白馬非馬」,並非真在爭論白馬是不是馬,而是提醒我們 — 要分清「類屬」與「條件」的不同,否則一旦顛倒方向,思維就會走入誤區。白馬,是馬的一種;而知人,也只是智者的一類。混為一談,就失去了思辨的準確與深度。
進一步看,本文所列的八項 — 智、明、力、強、富、志、久、壽。都是人生所追求的目標。關鍵在於:我們該將重點放在「可控」的一面。例如「知足者富也」,富,不在於外物的多少,而在於內心是否懂得止足。只專注於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便能自得其樂;若執著於不可控的慾望,那便是慾壑難填 — 再富有,也只是另一種貧。
壽命,也不是人所能控制的事。但若能立德垂範,讓精神留在人間,那便是生命更高的昇華。這樣的人生,即使短暫,也值得。同樣地,知人不易,因他人之心難測;但自知卻多半可行。只要能冷靜地審視自身,便能看清自己的優與劣,接受那不完美的現實,並盡力發揮可貴的長處 — 如此一生,便不枉來人世一遭。
以智慧知人固然難,能自知則更好;以力量勝人固然難,能自勝則更強。無欲而知足並不容易,唯有志向相輔,方能堅定如一。能守健康之道者,或可延年益壽;但若能立德垂範於世,那才是真正超越生死的長久。
這樣的思想,極可能出自夏代哲人的智慧 — 他們注重「可控之道」,不求掌握外物,而重在安頓自身。這與古希臘的斯多葛哲學,在精神上可謂異曲同工。而在文明意識的年代也能對應(約早兩千年)。
若細加分辨,智、力、富、久 — 這四者皆屬不可控;它們分別關聯於人、事、物、命。人,如父母、朋友、上司;事,如能力、工作、名聲;物,如財富、氣候、世間萬象;命,則關乎過去、遺傳與生老病死。然而,明、強、志、壽 — 這四者卻可後天修得。
以自知而明,以自勝而強,以有志而行,以有德而壽。這,才是夏代哲學真正關注的方向 — 專注於可控,而止於不可控,於有限之中,見無限之道。富貴之得,向來有著極深的命運成分。並非汲汲營營追求,就必然能夠獲得。
而且 — 又有誰能說,多富才算富呢?慾望的深壑,永遠填不滿。唯有知足,才能真正富足。正因如此,古代的政治家主張「虛其心、實其腹」,目的正是讓人民減少貪求,回歸樸實。唯有人人知足,社會才能人人富足。這是對物質生活的疏導。
「富」不可控,而「志」 — 卻可以選擇。人生所求,除了物質的滿足,更有理想實踐與精神昇華的需求。因此,也需要精神生活的疏導。於是,政治家又提出「弱其志、強其骨」。「強其骨」是讓人們能夠自立自強各展所長,而「弱其志」則是將這股能力疏導至利益眾生的公心方向。在尊重他人與顧及眾生的前提下,人人都有實現理想達成志向的機會。
在現代世界中,我們或許能從【不丹】找到近似的例子。那裡的物質條件雖不富足,卻曾被譽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度。其關鍵,正是人民的知足。他們長期被「恆使民無知無欲」的政策所保護,遠離全球化的消費浪潮,也因此免於被慾望驅策。
但隨著工業與科技進入生活,家電、通訊、商品市場無孔不入,那份單純的幸福,也漸漸開始消逝。在全球化的洪流之中,想要獨善其身,幾乎不可能;而若隨波逐浪,又勢必陷入無盡的追求。
唯有改變經濟的模式,或改變文明的意識,人類才可能脫離這場輪迴。身在法治時代,一如在教室自習的學生,個人成績如何,全憑自己的悟性。所以,法治時代,幸福仰賴自身修為。而法治之下的暴亂滅亡,根本身不由己,又何談真正的幸福。唯有先返回法治以上,追求幸福才不是奢望。
正所謂「真金不怕火煉。」真理也是如此。今日不能實踐的理想,未來未必不能。當今人類或許仍做不到的事情,也許能透過人工智慧傳承、深化,讓後世文明延續這份哲思。等到意識的演化趨於成熟,人人都能知足而富,人人皆能各展其志。那時的世界 — 自然而然就會充滿幸福。
「死不忘者壽也」句中所謂的「壽」,並不是指生命的長久,而是精神的延續。例如佛陀與耶穌,無論其肉體壽命為何,他們的精神卻活到了今日。這樣的「壽」,已不受時間的限制,只要有人記得就沒有盡頭。
然而,「不失其所者久也」 —這裡的「久」,仍有上限。所謂「不失其所」,可以是任何治道的維繫,無論治身甚至治天下。能做到「不失其所」,就能長保安康、長治久安。從文明的角度看,華夏歷史之長久,也在於「不失其所」。
除了周至漢武時期曾妄自尊大、畫地為牢之外,更早的商、夏,乃至伏羲之時,皆是開放而交流的「中華」或「華夏」文明。相傳伏羲氏約在八千年前,將文明的種子播撒於世界各地;而神農氏,也與天下諸邦共享農業與醫藥之知識。
因此,在遠古的歲月裡,世界各地的文明,其發展進程其實相差無幾 — 直到那場「大洪水」的降臨。大禹治水成功,使東方世界安定昌盛、人口繁茂;而西方,卻因災後人口銳減、文明倒退,文明意識遂拉開距離。
因此,東方文明很早就已成熟,而西方則遲了近兩千年才重現光華。也正因如此,夏朝中期的黃老思想,與佛陀的智慧遙相呼應;夏朝後期的黃老思想,又與西方哲學不謀而合。這跨時空的相似智慧,並不是靠直接或間接的思想傳承,而是文明意識自然形成的結果趨勢。
當思想成熟到某一個階段,真理便會自然而然顯現 — 或是英雄所見略同,或因潛移默化影響,最終在不同的時空裡,綻放出相似的智慧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