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見因為？

描述一次你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原生社會資本，有著很大差異的時刻。
不論是別人遠勝於自己，或是自己的條件比別人優厚一截，這怎樣改變了你的成長軌跡？例如是物質上的、心理上的、人生方向上的。

初進高中，我非常難以適應。一方面，第一次踏入一個只有單一性別的環境；一方面，校風傳統，悶得我要窒息。開學沒幾天，直屬學姊拎著我去見三年級學姊，在我們這個鄉下小學校，見到高年級學姊要畢恭畢敬叫學姊好，後面必須尊稱學婆。

而小學、國中在音樂班成長的我，算是第一次踏入普通班。雖然我的成績不怎麼樣，人品也不是多高尚，可我也說不出來，這裡與以前的環境有何差別？體感上，就是覺得相差甚遠，受到不少衝擊。

首先可能是聽覺上，女同學們大聲講話，用字也好，或是表達方式，開放、直接的程度都嚇得我瞪大眼睛，不知是我太保守還是他們太前衛。

後來，我找到一個好朋友，那真是令我沉悶的生活，稍微可以喘息的機會。我得到一些空間，確認我的震驚與不解。我的好朋友也是屬於乖乖牌學生，但情緒比我更穩定，不容易受到驚嚇。總之，慢慢地，我也找出新的平衡與眾多同學互動（現在想到，一個教室塞四十個人，就覺得當初喘不過氣是真的），也發現不是每個同學都屬潑辣性格，有些也是小家碧玉，有些則是靈活討喜，有些愛打扮，有些隨性。

後來到了二年級，雖然成績一直沒多突出，不過也很確定自己喜歡文組科目，所以進到社會組。唸了唸，越唸越喜歡，學習的興趣反映在成績上，而成績也反過來給我滿滿的成就感，於是開啟了一個正向循環。

當時換了班，換了導師。那個老師是個不修邊幅，大肚子又愛喝酒的大叔，全身上下飄散著濃厚江湖味。他每天早餐都吃爌肉飯。不用麥克風，雖沙啞但宏亮的聲音，仍可穿透整條走廊，一個班上數學，等於隔壁三個班都受惠（or受干擾）。

這個胖老師雙眼凸出，佈滿血絲卻犀利，當他盯著你看的時候，逃都逃不了，彷彿能把你整個人全身上下、祖宗三代都看穿；他也是個講話犀利的人，學生哪裡做不好、偷懶，他可能也不是激將法，純粹想罵人，罵到你把良心找回來。

這個老師也很有趣，他會騎著一台破破的oo-tóo-bái，跑遍整個縣市，只為了完成全班的家訪。我和我爸媽人生第一次「被家訪」，不是幼稚園或國小，竟然是高中，真神奇。

那次家訪，他捧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寫滿我每次考試成績，顯然他已經算出我的學業表現，報告給我爸媽聽。當時剛進社會組，大多科目普普，數理極差。老師跟我爸媽說了一句：「你們家這個大概國立大學考不上了，要請一對一家教才有救。」

他隨口問一句，爸媽在做什麼的。媽媽低聲回，他是家庭主婦，爸爸教數學。胖老師聽了睜大眼睛問，教什麼程度的數學？ㄜ，離散數學。胖老師嚇了一跳，然後隨即傻眼地看著我們一家三口，納悶：「還有數學老師的小孩，數學這麼差喔！」

當時，我已經被轟炸得無地自容了，這次的家訪經驗也讓我爸很不舒服。顯然我爸很不能認同胖老師的教育。

我爸是最了解我的人，他知道我喜歡英文、社會科，他鼓勵我花更多時間讀英文，想要的話，他也會送我去補習，讓我的英文更好。當時，我聽了不解，我的英文已經是校排前三好了，該補的是每次都在及格邊緣的數學吧？爸爸回我，現在這個時代不需要通才，把自己的專長培養到專精的地步，更可能無法取代。

這番話大大鼓舞十五歲的我，我知道我爸媽永遠支持我，我不需要每天因為胖老師看不起成績不好的人，就陷入多餘的自卑。

說來好笑，自從胖老師知道我爸的工作後，他好像開始在課上觀察我這個人，他會主動跟我互動。相對於之前，他只會和很調皮的、數學好的同學聊天。我們這種默默、乖乖、不太出格的學生，他大多就是看到了，會打個招呼而已。

一開始，胖老師還是很執著，追問我找家教了沒？可能他後來也覺得沒用，不再管我數學，卻開始也看見我其他科越來越進步，數學也都有維持低迷但有及格的狀況。他開始鼓勵我可以考更好。

有次，全班在寫題目時，同學不知道問他什麼？他突然說，他覺得全班氣質最好的人是我。鴉雀無聲的空間，等我抬起頭，發現一雙雙眼睛都在看我。我趕緊低下頭，假裝沒聽到。老師可能馬上補了一句，人家爸爸是大學教授。

有天放學，我和同學一起走去火車站路上，有個同學問我，他很好奇當大學教授的女兒是什麼感覺？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我當時胡亂回答，但這個問題一直放在我心裡，直到現在都是。

當我越長大，知道一點社會學的皮毛後，我才知道這些都是社會資本、文化資本的問題。包括我高一，一踏入女校，那向我襲來的窒息，都可能源於這是我少數跟這麼「階級」混雜的人相處；老師、同學對我改觀，開始注意我這個人本身的存在，來自他們對於某種身份地位的好奇與嚮往。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意識到，因為爸媽而傳給我身上的資本有哪些。

那些無以名狀的資本，難以言喻。但第一次受到的衝擊，卻很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