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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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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低音5

空空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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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有人,在练琴时表现屡屡欠佳。于是老师对她说:“你就想象你的缪斯在你面前。”

接下来她的表现,令老师都起立鼓掌。


“啊?这也行啊?”我很震撼。我存活至今,才知道原来丰富的想象是可以被鼓励、被大力表达的——为何我遇到的却总是嘲笑和抑制呢?

拥有丰富的想象力是会被嘲笑的,喜欢用文字表达自我是会被诟病的,天马行空的灵感是要被压抑的——在朋友圈分享我终于发现了这个卡点是得不到任何共鸣和祝贺的。


(“文字的力量很强大”。这句话在新兴文化里给自己碰磨出满头茧。我想,主语都搞错了。有着强大力量的不是文字,是横撇竖捺折背后的灵魂。艺术品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其艺术家。

从前学校里的八股文,谈不上想象。长大后还有少年心气,妄想冒充仓颉,梦想着用文字的条条杠杠铿锵砌出坚实的身份认同。

我一直认为文学是独立于艺术之外的孤独分支。做一个艺术家是幸福的。美术和音乐都长着翅膀,可随意飞越国界,纵情展示自身最原初的风格和魅力。而文字创作则是孤绝的。为了还原心中缪斯的娇美婀娜,捕捉飘忽若幽灵的灵感,抡圆缪斯朦胧的轮廓,再到修葺标点,灌以辞藻。成稿后却发现使用相同语言的人们都未必能读懂,更何况那些纯然依赖译者品性气质的外文翻译?文字创作者终其一生都在偿还巴别塔下的债。)


自从开始修行,我对艺术的感知较从前要敏锐非常多。从前爱逛美术馆,贪图室内冷气和馆里人群的闲神定气。以为这样至少能和大艺术家们成为同一只禽鸟身上的翎羽,真实情况不过是在装鸡毛,心里单纯地将艺术当作杀时间的约会利器和朋友圈出片神器。现在依旧爱美术馆,只是常常会盯着一副作品观察好久好久,久得我忘却了时间——只要没有人叫我让开要拍照,我会一直看到满足也不为止。

从前的我总是自嘲:“音乐之于我,只通了六窍。”我从未喜欢过任何乐器,每次听曲子总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淤塞感——我敏锐地感知到我的钝感,这本身就是悖论。唱歌也总不在调上,所以我从小到大最喜欢嘻哈。直到二十八岁某天邂逅了古琴,我多年来空缺的链,一刹那啪嗒接上——凌空着飘飘绕绕接住了那空弦音,那肉那甲那灵,再回荡过来高速旋入天灵,穿过松果,抵至咽喉,直贯心脏。琴身人骨,我剧烈地颤动,筋酥骨软,直到肉身不复存在——宇宙万物都是我的肉身。汤汤乎,巍巍兮。

多年来我缺失的那一窍魂,倏然归位。


两三年后,我才开始学琴。在学习第一首曲子时,老师示范弹给我听,问我听到了什么,我竟精准说出曲中意。随后她用了许多修辞和意象来解释——我闭上眼睛就是画卷徐徐展开,老师口中的喻体和象征都一一有了形状,依次飞落画卷渲出羽翼、白沙、红日。禽鸟咿呀,风过沙洲,潺水涓涓。我走进画中留白,零碎鬓发飘抚颌边。红轮西斜,鼻尖汗毛被风吹得痒痒,风里还夹杂着腥腥的水汽。嘴里话梅糖挤到右脸颊鼓起,指尖摩挲着糖纸,又刺又软像沙子。这首曲子,是话梅的腌甜,是薄寒轻暖,更是微微咸涩的。

有了。都有了。


我从不知我的想象力可以被鼓励和表达。原来自由的想象可以不被评判。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活。

圈子问题。

我就这样苟活了好久。

我要离开这个圈子。

我正在离开这个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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