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

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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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輕拂窗簾,陽光穿過窗簾,被篩成細碎的金粉,柔和地照射到我的臉頰上,彷彿像情人的鼻息輕輕呼到臉上。我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眼睛還未張開,一股香氣已鑽入我的鼻子內,正是一股熟悉的粥香,挑撥着我的神經末梢,雙眸不由自主地徐徐張開。

「媽媽,不要再賴床了!」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續說:「來吧,我煮了你最喜歡的早餐。」話音未畢,一隻溫暖的手掌緩緩地放在我的額頭上,正探著我的體溫。我瞪開雙眼,眼前的正是我的兒子—家豪。他手指輕輕拍拍我的肩膀,像是安撫著一個正在鬧脾氣的孩子。我打了個呵欠,他的頭貼到了我的臉頰,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竟發現年老色衰的我在他懷中成為小寶貝,被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梳洗過後,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白粥輕輕飄起熱氣,煎蛋和腸子的邊緣微微燒焦,正當我拿起叉子時,家豪快速地把另一份沒有燒焦的早餐換到我面前,對我呵護備至。「好吧,媽媽,時候不早了,我要上班了。」我點點頭,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那張「合照」——照片裡,一個穿著小學校服的男孩親暱地摟著我的肩膀。

 當我定過神來,家豪已趕緊出門,轉身穿上皮鞋就走。他推開門離開,忽然又轉身對我說:「媽,今天天氣好,等我下班吧,吃過晚飯後我們去公園走走吧。」說完就把門關上,

我呆呆地望著門口,看著家豪消失的身影,但是腦海中那背著藍色小書包的小孩背影,蹦蹦跳跳去上小學的模樣,像是從未離開。還記得他那時身高未到我的胸口,放學回家時總是滿頭大汗,而一綹綹的髮絲貼在额頭上,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溪水,眼裡的清澈和童稚望著我。

 我嘆了口氣,托著臉腮,吃著家豪為我準備的早餐。我懶洋洋地躺在家中,迎接著慢活的一天,又過著一個百無聊賴的白晝。

 到了黃昏時分,暮色四起,門匙轉動鎖芯的清脆聲響起,劃破了滿屋的死寂,應該是家豪回來了。他說:「媽媽,我們回來了」我沿聲音處去,只是門口站了兩個陌生人。

 然而,他們逆着門外燈光,使我無法看不清他們的臉。我先看到一個高大的男性輪廓,穿着一件藍色的上衣,而腳上的鞋子踏在地板上,不斷地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這時,他身後那個女子也走了進來。

那男人脫完鞋後,卻先開口說,「潔西卡剛剛好一齊回來。」他的聲音……聽起来有點像是家豪,但又似乎有些模糊,也有點陌生。「家豪呢...」我忍不住想問眼前那個男子,卻硬生生的把本應說出來的質問吞回肚內,只好一直咕噥著:為什麼家豪還未回來,為甚麼會有其他人出現在家中,他們為甚麼會有我家的門匙呢?我一臉錯愕,目光往那個潔西卡身上一掃,眼見她明眸皓齒,笑容可掬。他對潔西卡異常殷勤,接過她脫下的大衣,輕輕掛好,又為她斟上咖啡。兩人四目交投,相視而笑,猶如進入無人之境。

 「媽媽,你今日感覺怎麼樣?看起來你的氣色好像不錯呢!」那個女子先開口,說著更向我伸手拍拍我肩膀,不知是佯裝友好,還是想故作親熱。我眉頭一緊,猛地後退一步,偷看那男的表情,竟然嘴角微微一笑,神情詭異。我不禁大怒,大聲叫:「滾開!」潔西卡看到我如此盛怒,仍然滿臉笑容。那男伸手把我拉到他面前,柔聲道:「媽媽,你是否倦了,我們先準備晚餐,你稍作休息。」

 這兩個人的對答異常奇怪,更是不停私私細語。潔西卡先入廚房,打開廚櫃,準備烹煮,如同在自己家中一樣。那男更是在我不為意的情況下,竟走進了家豪的房間。此時此刻,我再也按捺不住,衝向他們怒吼:「我才是這家的女主人!」我先打算伸手抓住潔西卡的手臂,豈料到那男的突然出手擋我。這令我又驚又怒,條件反射地出手用力地爪向潔西卡。她痛苦地叫一聲,捂著白皙的臉頰,她全身在震,鮮血在她幼細的手指縫隙中湧出。那男大吃一驚,趕忙推開我。

砰!

入侵者的手臂是堅硬的,冰冷的,就像把我推向一堵憑空拔起的懸崖,是他推我嗎?到底他們為甚麼出現呢?為甚麼在我家中推開我呢? 這個念頭從神經末梢、在每一根豎起的毛髮根部炸裂開來了。世界瞬間被人撕開碎裂,畫面在扭曲,色彩旋轉在一起。家中的所有氣味——他的汗味、晚餐的焦香、家中的暖意——瞬間被一股濃烈嗆鼻的、混合著陌生香水和血腥味。 潔西卡臉上的血紅,男子驚怒的慘白,燈光刺目的光暈,而地毯花紋變成吞噬的漩渦,一切一切將我淹死。逃!必須逃!這裡不再安全!身體的本能反應先於意識。我穿過大閘,向家中附近的公園一直跑。那是沒有目標的奔跑,只想遠離那刺鼻的血腥與入侵者的氣息,也許因為是驚惶,更多也許是慚愧。「媽媽——!」那男子一直大聲地呼叫著我,我卻不是他的媽媽,此刻卻有人扮作是家豪,像是一個淬毒的鉤子,慢慢地想我上鉤。

 我一直向前奔跑,只聽到尖銳的風聲,快要撕裂耳膜,直到筋疲力盡。回頭向居住處望去,發現他們終於沒有再追上來,是藉此鳩占鵲巢,還是因為潔西卡的傷勢嚴重,才沒有追上呢?我頓時思緒混亂,一方面怪自己出手魯莽,但另一方面又恨他們。腦海中不斷浮現著家豪的樣子,但是卻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是否安然無恙。

我緩緩行到公園處,忍不到瑟縮到長椅。我只得愣愣地獨佇在黑暗的角落,把身體蜷縮到最小。每一次腳步聲,每一次車輪碾過碎石,都讓心臟驟停,使肌肉繃緊到極限。喉嚨裡壓抑著嗚咽,若說是悲傷,不如說是恐懼到極致。我的精神再也支撐不住,迷迷糊糊地在公園睡著了。

我在睡夢朦朧之間聽到了腳步聲,我誤以為是那兩人。此時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全身僵硬,冰冷。我未及抬頭看清來人,但是求生的本能不忍令我脱口而出,聲音嘶啞乾澀,顫抖地說:「對不起,是我錯了!求求你們⋯⋯你可以原諒我嗎?不要傷害我。」腳步聲果然在我面前停住,我只見幾人穿上深藍色制服,胸前掛著「樂齡安老」的徽章。其中一個人把手伸出,拿出相片,看一看相片,再看一看我,動作緩慢而謹慎。我嚇得瑟縮在椅的角落,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只聽到他們其中一人問:「你是張淑芬女士嗎?請問陳家豪是不是你的兒子。」我只得連忙點頭,那人向我走近,把聲音放得極為輕柔,他慢慢單膝下跪,接著說道:「不要害怕,我是來幫你的。」

「媽——!」一聲非常心急如焚而且幾乎嘶啞的喊聲,驟然劃破了公園的寂靜。我循聲望去,遠處一人正疾馳過來。藍色恤衫在昏黃暮色中搖曳,黑色皮鞋發出急促的噠噠聲響。我揉一揉眼睛,正是家豪的身影,只見他臉上盡是心焦如焚的神情。在燈光與夜霧的交織下,他的身影異常地不斷晃漾起來。我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背著藍色背包,因放學迷路而驚惶失措的男孩,竟穿過時光甬道,向我奔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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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根生活是永無盡頭又徒勞無功,唯有寫作,在文學、歷史、哲學、宗教、藝術、電影當中,讓人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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