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亹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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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 —— 劉辟

亹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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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是這樣。」他說。「今日信你,未必明日還信。」「今日得雨,未必來年還有。」他慢慢走過去。停在劉琰身旁。「你們主公行仁。」「百姓從之。」「若有一日——」他沒有說完。只是看著遠處。風很遠。也很冷。「你還會不會種?」

過了乾河,地勢微低。

風不再刮沙,卻更乾。

前面是一片田,裂得很深,像被火燒過,又像從來沒有活過。土色發紅,一腳踩下去,只有硬,沒有聲。

田中有人。

劉辟。

他彎著腰,在播種。

動作很慢,一粒一粒,落得很準,像在量距離,又像不願多用一分力。

劉琰看了一會,才道:「此地無水。」

劉辟沒有抬頭,只是又落下一粒。

「去年有。」

簡雍走近幾步,看著地上的裂紋:「今年未必有。」

劉辟這才停手。

他站直,掌中還有幾粒種子,沒有撒。

「未必。」他說。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

種子飛出。

不是亂撒。

是直取劉琰。來得不急,卻準,角度低,貼地而行,像細小的暗器,專挑你最難出手的時候。

劉琰目光一沉,腳步微移。

他沒有退。

手已經下探。

不是抓。

是抄。

掌心貼地一帶,把那幾粒種子順勢收住。

剛入手,他已覺不對。

太輕。

輕得不像種子。

像空的。

他抬頭。

劉辟已經再出手。

這一次,是一把。

十數粒,同時散開。

方向不同,快慢不一,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甚至繞了一個弧度,像是早已算好落點。

不是要打人。

是要——落地。

劉琰沒有再接。

他一瞬間後退半步,讓開其中幾粒。

手只動了一次。

袖口一掃。

帶走三粒。

其餘的,全部落入土中。

幾乎同時。

落地的聲音,很輕。

卻清楚。

劉辟看著。

「你只接三粒?」他問。

劉琰攤開手。

三粒種子,安靜躺著。

「接得住的,先接。」他說。

簡雍此時才慢慢走到田邊,低頭看了一眼。

落在地上的種子,有的剛好嵌入裂縫,有的卻落在硬土之上,輕輕一碰便滾開。他用扇尖點了點其中一粒。

種子翻開。

裡面是空的。

簡雍笑了笑:「原來未必都能生。」

劉辟沒有否認。

他看著劉琰手中的三粒。

「你怎知手上的,不是空的?」

劉琰沒有看。

「不知道。」他說。

劉辟又問:「那你為何接?」

劉琰抬頭。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答。

風從田上吹過,很乾,沒有一點水氣。

遠處沒有雲。

也沒有聲。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已經落定的種子。

有些看起來穩,有些一看就活不了。

但現在——

都一樣。

「因為它還未落地。」他說。

劉辟的目光微微一動。

「未落地,就還有可能?」他問。

劉琰點頭。

「落了地,也未必沒有。」他補了一句。

簡雍輕輕敲了敲扇骨。

「你這話,兩邊都留。」

劉琰沒有否認。

劉辟卻笑了一下。

很淡。

「人也是這樣。」他說。

他慢慢走入田中,腳步很輕,像怕踩壞那些看不見的機會。

「去年得雨,人便信天。」

「行過一兩件好事,人便信人。」

他彎下身,隨手撿起一粒落在地上的種子。「但天未必記得下雨。」

「人,也未必記得你。」

他把那粒種子輕輕一捏。

碎。

裡面是空的。

風一吹,散了。

劉琰看著。

沒有動。

劉辟再問:

「那你為何種?」

劉琰沉默了一瞬。

才道:

「因為——它現在還未死。」

簡雍輕輕敲了敲扇柄。

沒有說話。

劉辟看著那一小塊土。

目光很深。

「人也是這樣。」他說。

「今日信你,未必明日還信。」

「今日得雨,未必來年還有。」

他慢慢走過去。

停在劉琰身旁。

「你們主公行仁。」

「百姓從之。」

「若有一日——」

他沒有說完。

只是看著遠處。

風很遠。

也很冷。

「你還會不會種?」

劉琰這一次,沒有立即答。

他站起來。

拍了拍手上的土。

很乾。拍不掉。

他看著那片田。

再看劉辟。

「會。」他說。

劉辟問:

「即使不知道結果?」

劉琰點頭。

「正因為不知道。」

風忽然停了一瞬。

劉辟沒有再問。

他只是看著他。

很久。

像是在看一個——

已經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好。」他說。

他把手中最後一把種子,全部撒下。

沒有再分。

也沒有再看哪一塊土。

「你們至少知道——」

他淡淡道:

「自己唔係因為結果,先去做一件事。」

他讓開。

腳步很輕。

像怕踩壞什麼。

「過吧。」

他說完,沒有再看劉琰。

反而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裂土。

那目光,不像在看田,倒像是在看一件早已見慣的事。

「我從前,不種田。」他忽然道。

聲音平平,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行醫。」

他略停了一下,才續道:

「黃巾起事之時,人多,病亦多。有些人,我救過三次。」

「初次,尚可救。」「再來,亦能救。」

「至第三次——」

他沒有說下去。

只抬手,在空中輕輕一比,像在衡量一樣本該存在的東西。

「卻死了。」

簡雍不語。

劉琰亦不語。

劉辟道:

「我當時以為,是藥有誤。」

「後來方知,不是。」

他低頭,用腳輕輕將一粒種子壓入土中。

那種子未碎,只是陷得更深。

「是人變了。」

他抬頭,望向那片無邊的旱田。

「亂世之中,人心易改。」

「你救他一命,他未必記得;你救他三次,他反而會懼你。」

他淡淡一笑,無喜無怒。

「因為他知道,下一次,未必尚有命等你去救。」

風過田野,更覺乾冷。

「後來,我便不再問——」

他聲音低了幾分:

「為何有人救不得。」

他轉身,看著劉琰。

「就如種田。」

「有的能生,有的不能。」

「未必是你做錯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

「只是——」

話未說完。

但意思,已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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