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五十八章:空腔邊緣與向下延伸的鐵階
「上面那一塊……可能,不是全部。」
艾爾文沙啞的聲音,在巨大空腔的邊緣緩緩散開。這句話沒有帶著任何回音,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微弱的螢石光暈下,下方那片沉入黑暗的青石結構顯得無比龐大。而在那些他們只能勉強看清輪廓的直壁、溝槽與低處的積水邊緣,斑駁的灰黑色附著物猶如某種無法擦拭的污漬,安靜地蔓延著。
如果說,上面隔離室裡那塊被精鋼重門和古代陣法死死鎖住的黑色晶體,曾經讓他們感到毛骨悚然。那麼眼前這片廣袤空間裡、大面積分布著的相似痕跡,則直接將那種恐懼放大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尺度。
巴里蹲在崖邊,死死地盯著下方那些在微光中閃爍著細碎晶亮紋理的灰黑斑塊。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煉金術士的本能讓他的大腦不受控制地開始瘋狂運轉。
「如果這裡這些……真的跟上面那一塊有關……」巴里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彷彿要裂開。
「如果。」
一個冰冷、簡短的詞彙,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巴里的話。
席琳站在巴里的身旁。她沒有去看下方那些令人不安的灰黑痕跡,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透著一股幾乎不近人情的理智。
她將手裡那顆包裹著牛皮的螢石稍微舉高了一些,把周圍的幾步路照亮。
「別管以前這裡放過什麼,也別去猜它們到底是不是同一種東西。」席琳的目光掃過巴里,又看了一眼同樣陷入震撼的梅薇絲,最後落在了艾爾文身上。
「我們現在,只找路。」
這就是席琳。她沒有去安撫隊友的情緒,也沒有順著艾爾文的推論繼續深挖三百年前的秘密。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飢餓與傷痛之後,這位刺客已經將【餘燼】的生存紀律刻進了骨子裡——在沒有足夠的情報和退路之前,任何對未知的過度解讀,都是在消耗他們僅存的求生欲。
艾爾文靠在青石牆壁上,看著席琳那張冷峻的側臉,緊繃的下顎微微放鬆了一絲。他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恐懼的蔓延被強行斬斷。 他們必須把對這個巨大空間的「震驚」,轉化為能夠讓他們活下去的「情報」。
「這裡太大了,光照不到對面,我們連自己站在什麼位置都不知道。」加隆握著短鎚,獨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跟著我。別走散。」 席琳下達了指令。在這種完全陌生的龐大空間邊緣,光源只有一個,任何人的脫隊都意味著絕對的迷失,甚至可能一腳踩空跌入深淵。
五個人猶如在懸崖邊緣摸索的盲人,緊緊地靠在一起。加隆和巴里一左一右護著艾爾文,梅薇絲走在中間負責記憶地形,席琳則提著螢石,走在最前面探路。
他們決定先沿著這個巨大空腔的邊緣,向左側進行探索。
這是一段極其壓抑的橫向移動。 右手邊是平整而冰冷的青石直壁,左手邊,則是光線根本無法穿透的無盡黑暗。腳下的地面雖然寬闊,但邊緣卻沒有任何護欄。他們聽著下方極遠處傳來的水流回音,每邁出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生怕踩到鬆動的邊緣。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席琳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青石地面並沒有延伸,而是被另一道垂直的石壁硬生生地截斷了。這是一個九十度的死角。
席琳將螢石貼近那道封死的石壁,上下照了照。沒有暗門,沒有裂縫,只有整塊堅硬的青石。
「這邊到頭了。沒有路。」席琳低聲說道。
隊伍沒有抱怨,他們立刻轉身,沿著原路折返,再次經過他們最初從坡道下來的那個入口,然後繼續向著右側的邊緣探索。
右側的邊緣比左側要漫長得多。 但結果,卻同樣令人絕望。
他們順著右邊的懸崖邊緣走了很久,直到席琳的靴尖再次踢到了一面堅硬的垂直石壁。
又是一個死角。
五個人停在原地,微弱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石壁上,顯得無比孤獨與渺小。
經過這漫長而煎熬的邊緣摸索,他們終於在腦海中勾勒出了自己目前所處的位置。 他們剛剛走下來的那條寬闊坡道,唯一的目的就是面向這個巨大的空腔。而他們現在站立的地方,只不過是這個巨大凹腔邊緣上,一塊向外突出的、狹長的青石平台。
在這個平台目前能安全到達的區域內,沒有隱藏的暗門,沒有橫向延伸的走廊,也沒有通往其他區域的通道。
「沒有別的路了。」梅薇絲靠在石壁上,聲音中透著一絲疲憊。
席琳沒有說話。她皺著眉頭,提著螢石,在右側這個死角的邊緣來回走動著。她不相信三百年前的人費盡心力開鑿出這麼大一個空間,會不留下一條供人移動的路線。
「大姐頭,照一下這裡。」 一直跟在後面的加隆突然出聲。他蹲在距離懸崖邊緣不到一步遠的地面上,似乎發現了什麼。
席琳立刻將皮囊螢石遞了過去,微弱的光線打在加隆面前的青石板上。
在堅硬的青石地面邊緣,鑲嵌著幾塊體積龐大、已經鏽蝕得幾乎與石頭融為一體的金屬殘件。這些殘件深深地嵌入了岩層之中,表面佈滿了暗紅色的鐵鏽和歲月的刻痕。
加隆伸出粗糙的大手,不顧上面的鐵鏽,用力地摸索著這些金屬構件的形狀與結構。
他摸到了一個極其粗大的、呈現出圓柱形的轉軸狀殘件。這個轉軸的周圍,還有幾個用來固定粗大鎖鏈或繩索的深深凹槽。
「這裡以前,裝過一個會受力的東西。」加隆用大拇指刮去轉軸表面的一層浮鏽,給出了工匠的判斷。
他沒有去猜測這到底是一座用來運輸巨物的機械吊橋,還是一個龐大的升降平台。以這些金屬構件的鏽蝕程度,不管它曾經是什麼,現在都已經變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鐵,甚至連原本連接著的對岸或下方在哪裡都無從知曉。
「做什麼用的?」梅薇絲在一旁輕聲問道。
「看不出來。早就爛透了。」加隆搖了搖頭,站起身。
但他並沒有退回隊伍中。他的目光順著這些生鏽的金屬構件,緩緩地移向了前方的懸崖邊緣,然後,他探出半個身子,將頭探出了崖壁。
「把光往下打一點。」加隆對著席琳說道。
席琳走到邊緣,將綁在皮囊上的引導繩放長了一些,讓螢石懸在了崖壁下方大約半丈遠的地方。
微弱的側光,貼著垂直的青石崖壁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看那裡。」加隆指著崖壁。
在距離崖邊大約三尺的垂直石壁上,出現了一根粗大的、呈現出「U」字形的生鏽鐵件。這根鐵件的兩端深深地釘入了堅硬的青石之中,中間凸出的部分與石壁保持著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
而在這根U型鐵件的下方,相隔大約兩尺左右的距離,又出現了第二根一模一樣的鐵件。
光線繼續向下延伸。 第三根。第四根。
這些粗壯的鐵件,就這樣猶如一根根釘在巨人身上的骨刺,沿著垂直的青石崖壁,排列成一列極其規整的隊形,一路向下延伸,直到沒入螢石光線無法觸及的深沉黑暗之中。
梅薇絲看著那列鑲嵌在崖壁上的鐵件,腦海中迅速比對著距離與尺寸。
「像是給人踩的。」梅薇絲輕聲說道。
這不是用來運輸巨物的機械軌道,也不是什麼神秘的古代陣法節點。這粗糙的形狀,這剛好適合人類跨步的間距,這就是一條用最簡單暴力的物理方式,生生釘在懸崖上的通路。
他們沿著邊緣查了一遍,這是他們唯一實際找到的、可以繼續探索的新方向。
但在深淵裡,找到路,從來不等於可以立刻走。
加隆沒有因為找到了通路而露出喜色。他盯著第一根生鏽的鐵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三百年的時間,加上地下無孔不入的濕氣。這些暴露在空氣中的鐵件,到底被鏽蝕到了什麼程度?它們是依然堅硬如初,還是早就在內部變成了一堆酥脆的鐵渣,只要一腳踩上去,就會連人帶鐵一起墜入無底深淵?
「先看它還吃不吃得住人。」 加隆拔出腰間的短柄鐵鎚,將工具袋重新繫緊。他沒有讓席琳去冒險,對於金屬的疲勞度與承重極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走到崖邊,轉過身,背對著深淵。他先是趴在邊緣,伸出那隻粗壯的手臂,一把握住了第一根U型鐵榫。
觸手冰冷,表面佈滿了粗糙的鐵鏽。 加隆沒有立刻將身體的重量壓上去,他先是用鐵鎚的木柄,在鐵榫靠近石壁的根部輕輕敲擊了幾下。
聲音雖然有些沉悶,但並沒有那種內部已經徹底中空的碎裂感。
接著,加隆用雙手死死地抓住這根鐵榫,雙臂的肌肉猛地隆起。他沒有向下踩,而是試圖用力向外拉扯,測試它釘入青石的深度和咬合力。
鐵榫紋絲不動。
加隆這才在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崖邊的席琳等人。
「上面這根沒鬆。」加隆沉聲說道。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大意。他緩緩地將雙腿垂下懸崖,靴尖準確地踩在了第一根鐵榫上。隨後,他如法炮製,用鐵鎚敲擊、用手拉扯,去測試下方的第二根鐵榫。
「這兩根還吃得住。」加隆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身體的重量轉移到了第二根鐵階上。
他抬起頭,獨眼在微弱的光線中看著席琳,「但下面的,我沒摸過。每下一段,我必須先測下一個。這鐵東西要是斷了一根,底下的人連個抓的地方都沒有。」
這是一個極度嚴謹的下行規則。不盲信,不急躁,把每一步的風險都鎖死在可控的範圍內。
席琳點了點頭,同意了加隆的做法。
就在加隆準備繼續向下測試第三根鐵階時,席琳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半蹲在崖邊,目光越過加隆,看向了更下方的黑暗。
「先說好。」 席琳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崖壁邊緣響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冰冷得猶如一把剛出鞘的匕首。
她抬起頭,目光沒有看加隆,而是直直地刺向了站在後面的巴里。
「下面那些灰黑的東西,不碰。」 席琳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嚴厲。
巴里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席琳指的是什麼。剛才在空腔邊緣看到那些斑駁的灰黑殘留時,他的反應確實有些失態。
「我知道。」巴里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席琳依然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微光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
「我就是在跟你說。」席琳的聲音沒有絲毫的緩和,「不管下面那些東西長得多像我們見過的,不管它掉在哪裡。再像,也不碰。」
這不是一個建議,這是一條用命畫出來的紅線。 他們現在正準備順著鐵階往下爬,而下方的石壁上,大面積地分佈著那些未知的灰黑色附著物。在這種懸在半空、根本無法靈活閃避的狀態下,任何因為好奇而產生的作死行為,都會直接拉著全隊一起陪葬。
艾爾文靠在不遠處的青石牆壁上,看著席琳那猶如護崽母狼般的嚴厲姿態。
「我們現在只找能走的路。」 艾爾文緩緩地開口,沙啞的聲音給席琳的警告加上了最後一道砝碼,「不是去弄清楚下面到底裝過什麼。」
巴里用力地嚥了一口唾沫,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將自己那雙總是習慣去觸摸各種草藥和材料的手,死死地揣進了衣兜裡。
紀律再次被確立。 但這條向下延伸的鐵階,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好走。
艾爾文安靜地看著那個消失在崖壁邊緣的鐵梯入口。 這是一條必須依靠雙手緊握鐵榫、雙腳交替踩踏才能垂直下降的通道。對於四肢健全的加隆、席琳、梅薇絲甚至巴里來說,只要克服了對高度的恐懼和生鏽鐵件的危險,這條路是可以走的。
但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幾乎無解的死局。
他那條被黑霜侵蝕、完全無法抬起的左臂,讓他根本無法在垂直的崖壁上維持身體的平衡。他不可能單靠一隻右手和虛弱的雙腿,爬下這段不知有多深的懸崖。
而他們那條唯一可以用來製作牽引系統的長備用繩,已經作為代價,永遠地留在了上一道斷崖的上方。
這個殘酷的物流難題,猶如一座大山,無聲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但現在,他們甚至還沒有資格去考慮怎麼把艾爾文送下去。 因為他們還不知道,這條鐵階,到底能不能通向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我繼續往下探。」 加隆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在確認了上面的規則後,加隆開始沿著鐵階緩慢地向下移動。
一下。兩下。三下。 清脆的鐵鎚敲擊聲,伴隨著生鏽金屬偶爾發出的沉悶摩擦聲,在空曠的崖壁上迴盪。
加隆的身影在螢石的微光中一點一點地下降。他每下一個鐵榫,都會花上十幾息的時間去清理和測試。
漸漸地,加隆下降到了距離崖邊大約三丈遠的地方。這已經是席琳手裡那顆皮囊螢石能夠提供有效照明的極限距離了。再往下,微弱的側光就會被徹底吞噬,加隆將完全陷入盲人摸象的危險境地。
「還能往下嗎?」席琳趴在崖邊,朝著下方喊道,聲音在空腔裡盪起一陣回音。
下方安靜了下來。 沒有鐵鎚的敲擊聲,也沒有加隆攀爬的衣物摩擦聲。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加隆!」巴里有些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探出頭焦急地喊了一聲。
「別吵。」 加隆的聲音終於從下方傳了上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罕見的緊繃與凝重。
席琳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她沒有再喊叫,只是將手裡的皮囊螢石盡可能地往下放了一點,試圖看清加隆到底遇到了什麼。
在光線與黑暗交界的模糊地帶。 加隆魁梧的身軀猶如一隻巨大的壁虎,死死地貼在青石崖壁上。他的雙腳踩著一根鐵榫,左手緊緊抓著上方的一根,而他的右手,握著短柄鐵鎚,卻僵硬地懸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腳下,那一根他原本準備去測試的、更下方的鐵階。
「怎麼了?」席琳意識到了不對勁,壓低了聲音問道。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抬起頭,隔著微弱的光暈,看向了上方的席琳和巴里。
他的眼神中,沒有對高度的恐懼,也沒有發現怪物時的警惕。 那是一種面對著某種無法理解、卻又避無可避的詭異事物時,所產生的深深忌憚。
「下面的鐵……」 加隆的聲音在空曠的深淵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慢慢地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那根鐵階上。
在微光的邊緣,可以隱約看到。 那根原本應該佈滿暗紅色鐵鏽的粗大U型鐵榫,它的表面,不再是單純的鏽跡。
在鐵榫靠近岩壁的內側,以及供人踩踏的中間部分。 黏著一片灰黑色的、帶著細碎晶亮紋理的硬質附著物。它就像是某種死去的真菌,或者是一塊凝固的熔渣,死死地包裹著那一段冰冷的生鏽金屬。
「也沾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