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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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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編織網路

夏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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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有一種稀奇古怪的假設:一個人的思想從他的生命經驗,與世界互動的方式來形成,所以如果他是一個堅持反思的人,他可能會抱著一個簡單素樸的追問,去思考究竟為什麼他的自身活成這樣,又或者是這個世界為什麼如此運行。若過往的思想不夠用了,他一定會被困守在原地,要想盡辦法找到一個適切的新思想讓自己的認知處在與世界對齊的位置。對我而言,我自己反思我的生命,反思我所遇到的困境,我都漸漸開始可以解釋出一些理由;過往的幾年內,我的困境都是個人的,不管是換個方式看自己的身體,又或者是努力澄清意義的追尋,但在今年的起起伏伏當中,我覺得我已經漸漸不再那麼關注「存在」、「現象學」的這件事了。這不代表,它們對我來說不重要,它當然是使我去追問存在性的孤獨和痛苦這些很折磨人的相關話題,但也可能是我逐漸看見了,它們仍然把個人的主體性視為重要的(對它當然重要),可是在我的世界裡,那不是唯一的。我關心我的個人幸福的這件事,在某個維度來說很重要,但我在今年,更深刻地去察覺到連結、網路、系統、結構的運作。嗯,舉更明顯的例子來說,可能是因為兩種關係的緣故:

(一)因為自己的傷:我的時間巧妙地位移了。有時候,我覺得我透過一層薄膜在看世界中的人事物,像電影片段一段段播放。我也許會有些抽離,比較安靜地去觀察自己的內心運作的方式;例如,我會從三十年後的角度來看我自己,那讓我能夠超越當下的不舒服。現在比較少感覺到強烈的痛苦與絕望感,因為一直掙扎也是會疲憊的,而我發現我只是在欺騙自己。十二月都在學藤,那時真的把身體用到一個極限,發現自己真的不能像對待從前的健康一樣,非常難受,但就真的是一個起起伏伏的過程,樂觀的時候需要打定主意面對它,但絕望的時候真的不知所措。它已經成為我生命恆常運作的背景程式,我每日的行動都要經過嚴謹的計算,一個存在性的震盪。

(二)可能是因為我的工作讓我也有一種透明感,沒有想過會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去思考究竟為什麼台灣,會走到這樣的地步?這個為什麼可以從政治上經濟上文化上性格上歷史上來看,某些輪廓會越來越清楚,那些交錯的,複雜的,纏繞的問題,都沒有簡單輕鬆不需要取捨的答案——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罷免的結果讓我如此失落、失望,讓我真的發現自己身處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泡泡,我發現人與人溝通與了解過於困難,民主和政治也不可能在一次兩次的談話就能改變達成共識,甚至也不太可能是幾個月的街頭演講,就促使他能轉變想法。我每天看的新聞,我的朋友,我的生活圈,我在一個看似安穩、和平的層級結構裡運作得普通良好,我無法也很難跟我完全不一樣的人溝通;比如說,功能的,條件交換的,快速地判斷,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咦?怎麼又會扯到這裡來?但可能是我比以前更意識到自己的位置的可能性以及局限,所以漸漸的,可能是八月以後,再看什麼新聞我也不再激起什麼情緒,竟然也不太慌張憂慮了,如果我真的充分地徹底地去思考自己生命的有限性。

今年去了南澳很多次。聽起來可能有點無聊,其實也真的滿無聊的。那邊的日子很普通,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聽很多不同的人說話。他們說話的方式、想法和煩惱,都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做了藤編,有時候一天從早上九點做到晚上十點。我覺得我太功能性了,思慮過多,藤編的生活是我還原到我純粹只是存在的本來方式。我相信我待在類似的地方多一點時間,我想我整個人會放鬆點,不再那麼花時間苦苦鑽研一些哲學問題了。哲學總歸仍然是存在的。

「我是誰?」、「我要怎麼樣在這樣的身體與生命裡活著?」,這兩個問題對我來說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我不再認為我必須有一個中心,不再認為我必須要完成「我」的生命,我在一個真實而足夠的網路裡頭運作著,同時對這個世界還保留誠實和嚮往,在每一天的運轉當中,我樂於被振動、影響、改變、啟發,也保留自由,讓我衷心地感謝一切身邊的人們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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