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或許我應該去玩遊戲,而不是讀“精英爽文”

艾迪芬奇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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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在後文系統論證它存在的局限性,包括“先射箭,後畫靶”、形而上學、循環論證、不可證偽以及患有政治幼稚病。

一、導讀
我閱讀的版本是《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權力、富裕與貧困的根源(2025年6月衛城出版)》(下文簡稱《國家為什麼會失敗》)。
在我閱讀《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的30天里,我一直在猶豫,或許我應該刪掉它去玩電子遊戲,而不是浪費時間去讀一本論證過程亂七八糟的精英爽文。
我最近面臨未來抉擇與挑戰,而根據我目前的處境和前半生學習到的馬克思主義無法去處理它們,所以我嘗試接觸完全不同的視角與觀點,希望能從中找到解決方案。 我期望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中看到顛覆馬克思主義見解的先進觀點。 但就結果而言,這次閱讀讓我更堅定了精進英語的看法,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擺脫母語圈構成的資訊繭房。 誕生於21世紀的它試圖超越傳統的「資社二元論」,但顯然它失敗了,它不過是用另一種二元論——廣納型制度和榨取型制度——取而代之。 稱呼它為某種意義上的「政治神學」並不誇張。
幸運的是,《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有十五章內容,真正值得閱讀的部分接近一半,包括第三章、第九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與第十五章,其中第十四章甚至沒有忌諱的提出了美國19世紀以來的種族歧視問題。 我將在後文系統論證它存在的局限性,包括「先射箭,後畫靶」、形而上學、循環論證、不可證偽以及患有政治幼稚病。 但他們對於「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的答案本身與我的親身經歷結合顯得無比正確:畏懼創造性破壞的制度就是榨取型制度; 缺乏約束權力的法治(Rule of Law)與對私有財產的尊重,反而頻繁榨取國民勞動成果的榨取型政治制度絕對無法使國家變繁榮; 僅僅是國家(而非惠及國民)的富裕也是失敗的; 繁榮、富裕不是設計出來的。 綜上,我給《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打6分。
本文發表后,我接下來會將第一章至第十五章的詳細閱讀筆記整理出來,其中會有更詳細的內容解析,感興趣的可以向我發送私信詢問閱讀方式。

二、概念
在本節,我首先為讀者解釋《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在書中的三個重要概念,分別是廣納型制度、榨取型制度、創造性破壞。
廣納型制度包括廣納型經濟制度和廣納型政治制度。 廣納型經濟制度是指保護私有財產權,有公正的法律,提供能公平交易的公共服務,允許新企業參與競爭,允許國民自由擇業。 廣納型政治制度是指擁有足夠集中化的政府和政治多元化的制度。 在書中,理想中的廣納型制度的國家只有英國。
注意廣納型經濟制度定義中的「國民」,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看來,廣納型制度強調的是主權國家內部的廣納,對於主權國家對外部的榨取行為不影響制度的純潔性。 我的意思是,殖民者對殖民地的資源榨取,甚至是對殖民地原住民的種族滅絕,在他們眼裡都不算是榨取行為。 最明顯的例子是他們在論述美國的被殖民史時從來沒提到印第安人,因為美國獨立前的北美洲印第安人只是未開化的、可以隨意捕殺的“兩腳獸”而已。 這種視而不見的態度讓他們的理論從一開始就很難說服被殖民過的貧窮國家,在豐富的資源早被瓜分完畢、殖民主義被認為回報率差的現在,這顯然是先發國家的傲慢。
榨取型制度包括榨取型經濟制度和榨取型政治制度。 不是廣納型經濟制度的經濟制度都是榨取型經濟制度。 缺少廣納型政治制度的兩項必要條件之一的政治制度就是榨取型政治制度。 榨取型制度的後果往往呼應寡頭鐵律。 在書中,理想中的榨取型制度只有北韓。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對廣納型制度有相當明確的定義,但對榨取型制度則不然,我從書中並沒有找到明確的定義,他們只是在說:不是廣納就是榨取。 不過對於榨取型經濟制度,他們有另一個概念來解釋——經濟誘因。 廣納型經濟制度由於堅持「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所以他們能鼓勵國民自覺提高生產力與生產技術,以共同促進經濟發展。 在榨取型經濟制度下,由於國民的財產無法獲得安全保障(因為會被權力機構榨取),即使初期能通過政治動員促進經濟,但最終是缺乏經濟誘因,所以對改善生產技術或提高自己的生產力並不感興趣。 根據書中的論據,榨取型經濟制度可能包括剝奪私有財產權、精英階層壟斷利潤、設置高准入門檻、依靠特許經營或權力尋租。 榨取型政治制度可能包括權力高度集中於單一實體、缺乏制約與平衡、絕對主義、或因極度分權導致的無政府狀態。
創造性破壞是指新技術不僅會引發技術革命淘汰舊技術從而促進經濟發展,也會促進新理念的建立和傳播,最終破壞原有的政治結構,使政治制度朝向更廣納的方向前進。 廣納型制度鼓勵創造性破壞,對創造性破壞的恐懼往往是反對廣納型經濟與政治制度的根源。
創造性破壞並不是Acemoglu和Robinson的獨創,而是經濟學家Schumpeter提出來的,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中是區分廣納型制度和榨取型制度的重要變數。 創新的本質是淘汰舊有的生產者,這意味著現有的利益集團(精英階層)將面臨資產貶值甚至權力喪失 。 因此,在榨取型政治體制下,精英階層往往會通過行政手段或法律壁壘主動扼殺創新,因為他們認為維持統治的穩定性比實現國民富裕更為重要 。 這種邏輯在對奧匈帝國鐵路禁令、沙俄時期的工業化遲滯以及古代瑪雅文明崩潰的分析中得到了反覆體現 。 但是注意,歷史上每一次創造性破壞都會短暫的提高失業率甚至經濟危機,對Acemoglu和Robinson來講,為了經濟的發展,員工的犧牲是必要的。
在第十五章,他們預言美國與西歐在百年內會持續性的比南非、中東、中美洲、東南亞的國家和地區更為富裕。 政治上沒有中央集權的國家,如索馬里、阿富汗、海地,經濟不可能發展。 榨取制度下的成長不可持續,如中國。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於2012年首次出版,他們的預言是車軲轆話還是一語成讖,留給讀者思考。

三、局限性
在本節,我將論證他們的研究過程的局限性,包括「先射箭,后畫靶」、形而上學、循環論證、不可證偽以及患有政治幼稚病。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存在嚴重的「先射箭,後畫靶」。。 從譯者序言中得知,Robinson的父親是英國殖民官員,在殖民地的童年經歷和成年後的旅行考察使他從一開始就保持殖民主義與國家貧富關聯的敏感度。 Acemoglu經歷過土耳其的軍事統治時期,患有“權力恐懼症”,所以重視政治制度對其他們領域的影響。 兩個人在一次學術交流中一拍即合,聯合Johnson投入殖民行為對經濟影響的研究,最終在2001年發表了引起諾貝爾經濟學委員會注意的《比較發展的殖民起源》,這是他們未來一切研究的基石,也是局限所在。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存在嚴重的形而上學問題。 他們為了證明自己的二元制度決定論的正確性和普適性,粗暴否定了地理假說、文化假說和無知假說。 就算是物理學在討論重力時也只是強調「讓我們暫時忽略阻力」,而他們卻自信滿滿地要求讀者「拋棄過時的地理假說吧! “我認同《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書中關於殖民者對殖民地的制度影響造成了現代各國貧富差距的結論,但一旦脫離了殖民主義的討論範圍,他們的理論就純粹是刻舟求劍了。 他們嘗試將適用於被殖民國家的理論生搬硬套進其他們國家,這使他們的理論說服力下降。 真相是多面的,但在他們眼裡只有一面。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存在嚴重的迴圈論證的問題。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強調,國家的富裕需要建立並維護廣納型經濟制度,而廣納型經濟制度需要建立廣納型政治制度,而建立廣納型政治制度需要廣納型經濟制度的充分發展,而國家富裕了才能證明廣納型經濟制度是充分發展的。 這構成了一個解釋上自洽、但因果上封閉的圓環。 在經驗社會科學中,合理的理論至少需要滿足一個條件:存在一個可被外生擾動、並導致可觀測變化的起點變數。 但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的框架中,制度不是外生的、經濟不是外生的、政治也不是外生的,它們彼此互為前提,結果就是富裕國家之所以富裕,是因為制度好; 好制度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國家富裕,這直接導致的結論是荒誕的富裕的國家一定是廣納的,而貧窮的國家一定是哪裡做的不夠廣納這種“馬後炮”理論。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存在嚴重的不可證偽的問題。 Acemoglu和Robinson非常狡猾,只要國家被公認為成功國家,那無論是否符合廣納型制度的定義,他們都能從歷史上找補,反之則為偽裝。 這讓走上他們推崇的廣納型制度卻失敗的國家無法否定他們的研究成果,代價卻要讓受害國自行承擔。 在書中,真正符合他們理想中的廣納型制度的國家基本上只有英國,其制度發展史被濃墨重彩的讚賞。 他們提到,英國一開始只是古羅馬的領土,後來甚至經歷過種族滅絕,但新的居民帶來了多元政治的雛形。 後來經過王室和議會長時間的政治博弈,他們最終於光榮革命后誕生廣納型經濟制度,並因為兩次工業革命的成功孕育出了如今成熟穩定的廣納型政治制度。 從現在的眼光回頭看英國的發展史,無論是從地理、文化、無知甚至制度角度看,英國的成功都是歷史的必然性(只是時間早晚問題),但Acemoglu和Robinson卻反覆強調英國的成功是歷史的偶然,是“歷史的小差異”積累和“制度的漂移”,更進一步“左右腦互搏式”的指出廣納型制度的誕生是無規律可循的,這給了他們相當大的辯解空間,另一方面, 相當於坦白他們的理論其實沒有參考意義,因為他們的理論雖然光鮮但不可證偽。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患有制度自由主義的政治幼稚病。 儘管論證過程很糟糕,但他們為「為什麼有些國家十分富裕,有些國家卻異常貧困? “提供了正確的答案——在現代文明體系下,制度的不同會帶來貧富差距。 但他們在進一步擴張答案,提出自己的制度二元論時不合時宜的提到了權力,這導致他們的理論模型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權力合法性的“空位”。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提到廣納的政治制度需要同時擁有高度集權和多元政治特徵,但有能力集中權力控制國家的政府憑什麼要與其他們政治主體分享權力? Acemoglu和Robinson認為廣納的制度天然會約束並分權,可是具體來說誰會去約束? 憑什麼約束? 為什麼約束能持續? 這些問題被系統性的跳過。 在他們眼裡,權力彷彿天然願意接受約束,這使得「廣納型政治制度」在邏輯上不是權力博弈的結果,而是一種近乎道德範疇的理想狀態。 除此之外,他們還拿現代的思維習慣去揣測「光陰長河」,這從根本上決定了他們的理論越往過去論證越錯誤,他們沒意識到(或者說故意不提)農業國和工業國的思維習慣是完全不同的——在第五章對史前部落納圖夫文明的分析中,他們試圖將現代制度框架強行投射至缺乏文字記錄的遠古社會,他們可能早就瘋了——制度概念本身需要最低複雜度前提, 即至少進入存在明確私有制概念的前提下才有討論的意義,否則是範疇錯誤。

四、疑問
在本節,我將回答中文讀者最在意的三個問題:第一,Acemoglu為什麼能夠通過這本書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 第二,這本書的核心觀點是什麼? 第三,這本書中如何看待中國的問題?
第一,Acemoglu為什麼能夠通過這本書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
這是常見的誤解。 Acemoglu並不是因為《國家為什麼會失敗》這本書而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 他獲獎的學術基礎,主要來自其與合作者在2001年發表的論文《比較發展的殖民起源》。 在該研究中,作者使用「殖民者死亡率」作為工具變數,提出:殖民者死亡率較低的地區更可能建立面向殖民者自身的相對廣納型制度,而殖民者死亡率較高的地區則更容易形成以榨取當地人為目的的制度安排; 而這些制度差異在獨立後被繼承並長期影響了現代國家的貧富分化。 該制度起源假說在隨後二十餘年中持續經受同行檢驗而未被系統性推翻。 根據Google Scholar的統計,該論文被引用次數接近兩萬次。 可以理解為,正是在長期學術影響力逐步顯現后,Acemoglu才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肯定。 值得一提的是,另一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Hayek曾對該獎項可能賦予個人過高權威性表達過保留意見,他認為經濟學尚不足以產生不容質疑的權威。 就此而言,《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更應被視為作者學術生涯中的一本通俗化作品,而非其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直接原因。
第二,這本書的核心觀點是什麼?
簡單理解,就是前文所述殖民制度決定論的強行推廣——“生產關係決定生產力”。 Acemoglu認為,決定一個國家繁榮或貧困的根本原因,即不是地理,也不是文化,更不是領導人的無知,而是二元論制度——廣納型制度決定了國家的富裕或繁榮,而榨取型制度決定了國家的貧困或失敗。 更進一步說,政治制度是“因”,經濟制度是“果”——掌握權力的人有資格決定誰該富裕、該怎麼富裕。 廣納型制度會因為良性迴圈而變得越來越廣納,而榨取型制度會因為惡性循環而變得越來越榨取。 廣納型制度和榨取型制度最重要的區別是是否支持創造性破壞——廣納型制度支持為了制度的良性競爭而不斷發動創造性破壞,而榨取型制度反對創造性破壞,因為創造性破壞往往會造成“政治破壞”。 無論是廣納型制度還是榨取型制度都存在制度韌性——廣納型制度無法輕易被塑造,榨取型制度也無法被輕易破壞。
第三,這本書中如何看待中國的問題?
這本書將中國的制度定性為「榨取型制度」。 他們承認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33年(截止2012年)取得的偉大經濟成就,但他們預言由於畏懼創造性破壞,這樣的發展並不長久,比如他無法想像在中國能存在20歲輟學大學生能夠創業並挑戰國企。 事實上,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中,涉及到中國現代史的內容特別少(大部分內容集中在第十四章和第十五章),他們甚至並沒有如譯者所說挑戰黨的統治合法性,將其全部刪除也並不會影響整本書本就漏洞百出的論證過程,但在整本書提到的所有論據中,關於中國的部分反而可能是最實事求是的地方,比如正確指出明朝皇帝海禁、清朝皇帝拒絕工業革命、 新中國成立後有一段時間執行了錯誤政策累積的“制度漂移”使曾經的天朝上國反而在20世紀下半葉才開始發展。 但是因為有中國的存在,他們的理論實際上出現了一個矛盾——在他們的理想里,富裕的國家往往是因為擁抱廣納型制度,反過來想,擁抱榨取型制度的國家則一定是貧窮的。 在他們眼裡,中國是榨取型制度,但為什麼並沒有像其他們榨取型制度的國家一樣貧窮? 為此他們在書中提供了「理論補丁」——他們認為中國的經濟成就一方面是對資源進行正確的重新配置,另一方面在保持榨取型政治制度下引入了局部的廣納型經濟制度,這種組合是放了巨大的生產力,從結果上促進了經濟的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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