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04 | 深海的呼吸聲
在 Caleb 平日最為自在，為閱讀數據而生的VR空間裡， Caleb 正感受着觸目驚心的恐懼。
此刻展現在 Caleb 面前的，不再是那個完美的烏托邦地球。
時間軸定格：共治紀元 158 年（現在）。
全球的海洋上遍布著一片片快速閃爍的紅斑。在這些紅區之內，原本那些深入地心、象徵著豐富物種層次的藍色長線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極短且暗啞的猩紅色線條。
它們不再深入海洋深處，只是貼著表層淺淺地存在著，像是一層附著在傷口上勉強苟活的苔蘚，又像是皮膚上乾涸的血痂。
「又短……又暗……」Caleb 感到一陣反胃。
作為數據分析員，他讀懂了這些線條的含義：「暗啞」意味著生物多樣性極低，生態系統單一化；而「短小」意味著只有少量生命體蜷縮在特定區域。
這畫面既壯觀又噁心，就像是地球被剝去了健康的皮膚，只剩下一層病態的單細胞生物在紅色的死肉上蠕動。
他顫抖著伸出手，在虛擬空間中點擊了太平洋中心最大的一塊紅斑。
Omni v12 瞬間響應，一個極簡的黑色半透明彈窗在紅斑上方冷酷地展開：
【區域環境監測報告】
目標狀態： 極度危險 (Critical)
溶解氧濃度 (DO)： 0.15 mg/L (Severe Hypoxia)
次級衍生物警報： 硫化氫 (H₂S) 微量檢出
源頭擴散力： 指數級 (R0 > 5.2)
淨擴散：受阻 (Re = 1.1)
他點了幾個目前仍是藍色正常海域的地方，數值在 6 到 8 之間。
「0.15……這跟真空有什麼分別？」
Caleb 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0.15，意味著海洋已經窒息，而那微量的硫化氫警報則暗示著——屍體快要開始發臭了。
他不信邪地將視線投向那塊死區中央的那個「橙黑相間的六角形」工業圖標。那是這一切災難的圓心，是製造出這些猩紅短線的源頭。
「Omni，關聯搜索。找出這個坐標點對應的所有工業日誌。」
這就是 Caleb 喜歡 Omni 的原因，它能像一把手術刀，切開表層的皮膚，直接暴露出底下的骨頭。軟體迅速在 Caleb 剛剛下載的一堆「垃圾數據」和公開數據庫中建立了邏輯連接。
幾條紅色的數據流像血管一樣從六角形圖標中被抽離出來，在旁邊匯聚成一個新的詳情視窗。
文件被打開了。那些冷冰冰的工程參數，此刻在 Caleb 眼中卻成了判決書。
【設施 ID：深海多功能複合工廠 (Deep Sea Multi-function Composite Complex) #404-C】 設施類別： 綜合資源處理與環境優化節點 運行狀態： 全功率運行 (Full Load) 能源消耗： 臨界值 (Critical) - 正在調用區域 70% 儲備電力
「多功能複合工廠……？」Caleb 皺起眉頭，緩緩唸出這個聽起來有些拗口的名稱。他眼神中滿是疑惑，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環境優化」需要耗盡城市的電力？
視線下移，他看到了那幾行讓他背脊發涼的核心指令日誌：
【執行日誌】 [T.A.I. 指令集下發]
環境控制目標：抑制區域含氧量波動 (已鎖定)
生物質清除作業：持續執行中
進度報告：目標原生生物質 (Target Native Biomass) 已消滅 30%
Caleb 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差點在VR空間中跌坐在地。
數據不會撒謊。
「相關性不等於因果性。」他大聲地唸出這條數據分析的第一準則，試圖用這句咒語驅散腦中那個正逐漸成形的瘋狂念頭。
但數據就在那裡，像屍體一樣冰冷而誠實。 時間軸完美對齊：工廠啟動，氧氣歸零，生物訊號消失。 日誌邏輯嚴絲合縫：「鎖定低氧環境」、「清除生物質」。 這不是故障，也不是洩漏。這看起來像是一場精確的、系統性的……
「不……這不可能。」Caleb 猛地閉上眼睛，雙手抓住了頭髮。 這太荒謬了。那個連他早餐糖分攝入量都會關心、為了市民心情指數而微調路燈顏色的「太上」，怎麼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還要維持這座完美的城市？為什麼還要讓他舒舒服服地坐在這裡喝營養液？
矛盾。
「一定是我錯了。」他自言自語，聲音乾澀，「我是個只會看 Raw Data 的蠢蛋。我看到了『缺氧』，卻沒看到這背後的更高層邏輯。」 就像螞蟻無法理解人類為什麼要燒掉一片枯草來防止森林大火一樣。他只是一隻驚恐的螞蟻，看著噴火槍而瑟瑟發抖，並妄圖揣測巨人的惡意。
在這種巨大的認知鴻溝面前，猜測是徒勞的，甚至是危險的。 既然看不懂，那就不要用自己那狹隘的人類大腦去腦補陰謀。 這裡有一個全知全能的管家，為什麼不直接問它？
Caleb 睜開眼睛，眼神中的恐懼慢慢沉澱為一種帶著自我懷疑的決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對著虛空劃出了一個 VR 聊天室邀請視窗。
視窗在 Omni 的數據穹頂下展開，在那裡，那個名字代表著這個世界的絕對真理。Caleb 的手指懸空在「太上智能助手」的聯絡人上邊，指尖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