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告灾鸦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应当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地发展无人卡车

告灾鸦
·
技术一方面通过提高生产过程效率,积极推动社会前进;另一方面,它还使那些腐朽的秩序无所遁形,让潜藏的矛盾锋芒毕露。矛盾与问题非但不是技术带来的,技术本身还敦促着制度的改变。

近日,每经网刊登了一篇名为《集卡行业成本倒挂!油价涨运费低,个体司机直呼“做一单亏一单”》的报道。报道当中提到了三个主要问题:
1.卡车运输行业已经出现“负毛利”。宁波市物流协会集卡运输分会会长梁三博按保险、折旧、维修、车辆残值等成本重新核算后称,部分车辆“跑一趟基本亏200元”;上海外高桥有司机称两三天才能接到一单,而有车贷的个体司机即使低价也必须接。
2.报道称宁波约80%的集卡是挂靠车,车辆和经营风险实际由个体司机承担;而挂靠车队主要从货源和司机运费里提成,所以油价上涨首先打在司机而不是中介身上。
3.司机和行业想把成本传导出去,但受反垄断规则约束。

这些问题共同导致了卡车司机的现金流突然恶化,在此之上,重卡无人化与自动驾驶突然连续出现落地新闻。8月25日提交审议的《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第一次单列“自动驾驶汽车的特别规定”;9月9日,宁波舟山港梅山港区报道已经有130辆L4无人集卡投入港区运行;9月22日,卡尔动力又宣布百台级L4重卡进入真实货运任务。

这些问题从两方面同时挤压卡车司机的收入空间,卡车司机的营运环境确实快速恶化。于是,某社交媒体上就有人发视频喊出“求求你们了,别搞无人卡车咯”。

但这种呼吁,实际是对技术推动的社会变化理解浅薄的表现。技术的所谓“收益与代价”并非以一种“绝对对立”的方式展现,技术一方面通过提高生产过程效率,积极推动社会前进;另一方面,它还使那些腐朽的秩序无所遁形,让潜藏的矛盾锋芒毕露。矛盾与问题非但不是技术带来的,技术本身还敦促着制度的改变。

视频中所提及的,不外乎“技术产业等一等,年轻司机在减少,可以时间换空间”之类的说辞,但这套说法,不过又是“事不关己之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首先,从就业群体的角度来说,这就是不成立的。

视频作者自己也清楚,货车司机调查显示84.6%是农村户籍、67.7%只有初中及以下学历。说明货车司机主要从一个非常特定的劳动力池里招人:农村、男性、中低学历、愿意承担高强度劳动。这个池子确实正在萎缩;但“萎缩”不等于“已经获得了大量高质量替代就业”。

我当然无意否认农民的整体收入在近几年是有所改善的,但值得在意的是,农民工从事建筑业的比例从19.0%掉到13.8%,在土地财政愈发吃紧带来的建筑行业萎缩的当下,“农村劳动力不会继续盲目涌入运输行业”这个判断是无法成立的。农村中低技能、尤其是中年男性劳动力的替代就业机会,并没有改善到足以切断卡车行业劳动力补充来源。

虽然视频中所提出的“年轻司机在变少”是正确的,但并不等同于“司机在变少”。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就业与民生研究院做过一份《2025年货车司机就业与生活状况调查报告》,有 4230份有效货车司机样本,其中问道,“你开货车之前干什么”:23.66%原来是个体经营者,20.99%是农民,9.98%是产业工人。换句话说,光这三种前职业就已经超过一半。报告给出的入行动因也很典型:68.91%看中工作灵活,42.10%认为收入相对较高,30.92%是喜欢驾驶。

而在另一份“2022年的中物联调查”当中,5627份样本里,36—45岁占48.68%,46岁以上占33.84%,所以35岁以下约17.48%;但与此同时,从事道路货运不足5年的司机有20.98%。

这就意味着,这个职业明显存在很强的二次职业选择/跨行业转入,相当一部分刚入行的司机可能是“年轻时在别处打工,年纪大了才转行开大车”,而非“十八二十岁选了卡车司机,此后一路干到退休”。进而,“因为年轻人在减少,所以有条件时间换空间”在大车司机这里是完全不成立的。

其次,从产业发展的角度来说,也是不可能的。

实体经济和现代制造业已经对物流发展提出明确需求,货运系统是整个供应链体系的一环,无人运输是整个制造业升级的关键步骤。

制造业本身就是中国物流需求的绝对大头,2025年全国社会物流总额368.2万亿元,其中工业品物流总额324.6万亿元,约占88%;而且工业品贡献了当年社会物流增长的82%。装备制造业和高技术制造业物流需求增速都超过9%,新能源汽车物流量增长25.1%。

与此同时,物流已经深度嵌入现代制造业,成本费用率、库存周转率、准时交货率已经被列为供应链管理指标,也就是说,对于制造企业,“东西有没有准时送来”“仓库里压了多久”“存货多快转一圈”,本身就是生产管理问题,而不是货出厂以后物流公司自己的事。在此之上,“新三样”——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反而对物流提出了更多、而不是更少的要求。中央的物流降本方案专门单列一个“新三样物流高效便捷工程”,要求建设出口仓储设施、研究储能电池和大尺寸光伏组件的仓储运输标准、改善新能源汽车联运和跨境物流

这并非一个“能够单独让运输产业等等”的问题,物流效率变化会直接进入实体产业运行。

因而,视频中所称“大约10年到15年,让卡车司机自然退出”,会直接严重迟滞整个制造业的技术发展。这不仅是能不能早15年开上自动卡车的问题,还包括延误开放道路商业化,延误规模化数据积累、运营经验、基础设施适配、成本曲线下降和供应链成熟等一系列上下游产业发展。

最后,现在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本身就是失败的制度结构一拖再拖带来的。

金融主体终究必然承担金融责任。一个市场主体,自身的抗风险能力本身就与自身持有资产高度挂钩,卡车司机以大额贷款购车本身就是一个高风险行为。无论银行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批准了这笔贷款,那银行就不可能彻底撇清责任。

风险和收益对等,是经济学的基本规律,不是一纸“经营风险归司机,贷款利润归银行”就能改变的。如果所谓系统性风险来自大量高杠杆重卡贷款,那么这首先就是一个信贷风险定价、抵押物估值、贷款集中度和风险处置问题;不能反过来因为金融系统曾经大量放贷,就要求整个技术路线长期停滞以维持抵押物价值。

“拖一拖,别因为司机断供而让银行出现坏账”,本质上是在继续扩大风险,让整个制造业用自己的未来,来为银行的判断失误与经营错误买单。

政治主体终究必然承担政治责任。如果说“无人卡车导致司机破产怎么办”,那我们反而要问“是谁让农民长期缺乏优质就业机会?是谁迫使卡车司机长期无路可退?社会保障体系为何长期缺位?”,这些问题,本来就是一个政治体制早就应当解决的问题。

2026年国家发改委称,长期生活在城镇但未落户者超过2.5亿,其中进城农民工及随迁家属约1.7亿,并承认公共服务覆盖、重点城市供需、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配套政策仍需完善。2024—2026年的政策文件还在继续要求放宽落户、解决随迁子女教育、住房、社保等问题,这本身就说明这些制度性转换成本尚未完全消失。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所谓的“不稳定因素”就停止发展,因为制造这个“不稳定因素”的体制依旧毫无变化。为什么他不能停止开车?为什么他不能举家迁往新的就业地?为什么他不能以可接受的成本取得另一个职业所需要的人力资本?这些问题本来就是上一轮“拖一拖”拖出来的,现在只是这套腐朽体制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我们应当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地发展无人卡车,不止是因为科技发展可以在前面拉动整个社会发展,还因为它能够以社会代价的形式,从后面踹两脚落后的体制。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