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一記此個五月

古時的人懂得觀天察地，例如「雲低要雨，雲高轉晴」、「天色亮一亮，河水漲一丈」、「紅雲變黑雲，必有大雨淋」等，都是長年生活累積下來的智慧。我在英國住久了，對觀天辨晴雨，也有點心得。

初來英國那年，我天天覺得神奇，因為英國的天空很遼闊，像飄浮天上的一片田，那些雲朵像小綿羊，一行一行地在空中排隊。香港由於高樓大廈的密度高，無論在家還是在街上看天，視線兩旁都是樓宇。天空的邊緣像俄羅斯方塊，忽而凸起，忽而凹下，天空彷彿是被城市不斷切割。

看了俄羅斯方塊的天空幾十年，突然才發現從前自己尤如坐井觀天，對天空及世界都不太了解，我以為自己了解，其實天空不是如此，世界也不如想像。

從前我一直以為，太陽一定是在正西方落下。後來才明白，那只是因為香港距離赤道較近。太陽在香港天空中的運行軌跡，全年都比較直立，所以無論哪個季節，視覺上日落總像是在西邊沉下去。

英國則不同。英國位於北緯五十至六十度之間，地球繞太陽公轉時，自轉軸又保持二十三點五度傾斜。到了夏季，太陽直射點會由赤道逐漸北移至北回歸線，因此英國夏天的日落位置，會一路偏向西北甚至偏北。

我家的露台向北。今年三月下旬開始，我發現日落比往年更早向西北移動。那時我便隱約覺得，今年的夏天，可能會來得較早，也比往年更熱

不出所料，去年到六月才出現的熱浪，今年五月中至下旬已提早殺到，而且來得相當急。上星期氣溫還只有十八度，外出時體感甚至低至十三度。到了今個星期，氣溫已迅速攀升至二十七度，據報兩天後更可能升上三十二度。

經歷過去年英國的熱浪後，我早已添置了一部一萬二千BTU的流動冷氣機，以防再被高溫折磨。在英國，如果居住在公寓（apartment) 冷氣機的選擇相當有限。由於大部分管理處都不容許住戶在外牆安裝向外伸出的冷卻系統，因此很難像香港那樣，把冷氣機掛在窗外。某程度上，這也令英國樓宇的外觀顯得特別整齊一致。在香港，除非你在核心中環及重點遊客區，要不然一抬頭就是冷氣機底部。

昨天氣溫高達28度，我在中午12點前便已把全屋窗簾拉上，免得陽光直射，把屋內也曬得像焗爐一樣。在英國，我才發現窗簾原來那麼有用，窗簾要厚身，black out 或中間夾棉（interlined），那麼冬天拉上窗簾可以保暖，夏天可以抗熱。就是如此，昨天室內氣溫長期維持在二十二度。暫時冷氣未有用武之地，不過就開了一把Shark 風扇， 以微風模式輕吹。

英國的日落不同，窗簾作用不同，冷氣機不同，還有水質不同。如果要懷念香港生活的話， 除了稅制外，一定是水質。

原來世間上，水也有分硬水和軟水。香港的水屬於軟水根據香港水務署的資料，本地食水的總硬度一般介乎每公升五至六十九毫克，遠低於世界衛生組織（WHO）界定軟水的六十毫克標準，所以香港的熱水壺，咖啡機等電器較少出現嚴重的鈣化或水垢累積。

英國大部分地方也屬於硬水區， 即是水中含有大量可溶解的礦物質，主要是鈣和鎂。當水流經石灰岩或白堊等地層時，會溶解這些礦物。由於礦物質含量高，水加熱或靜置時容易產生白色「水垢」（Limescale），容易阻塞水管，熱水壺，洗頭時也較易讓頭髮乾澀打結。 解決辦法一是忍受，或是安裝走勻全屋所有喉管的軟水系統（Water Softener），我的軟水系統用了四年，水垢還是無可避免。

上星期發現浴室企缸的角邊位漏水，就是防水膠邊被水垢侵蝕而至水從角位滲出缸外。 家中一旦有這些小礙事就煩惱了，都不知那裏找師傅上門修理。最後在check a trade 平台，隨機找了師傅，工程很簡單，把膠邊𠝹開，讓水完全流出，風乾，然後再補上防水膠邊，師傅把整個企缸所有膠邊刮走再補上。此工程盛惠八十鎊。算便宜了，有很多師傅嫌工程太瑣碎，你肯付八十鎊，他也不肯接。裝修師傅，水電工都是不折不扣的高收入人士。

師傅是烏克蘭人，我問師傅：「你喜歡英國嗎？」 他給我一個嫌棄兼無奈的表情。他說：「未打仗前的烏克蘭比英國好多了，我們是窮，但不會在偷窺他人財物，也不會去超市略奪火腿。」 不過，聊多兩句，他在Dartford買了間兩房兩廁的小屋連花園，再給我看他的造木手工，全屋由牆身，天花，地暖，他一手一腳包辨，一講他的小屋就滔滔不絕。

我打斷他：「你又說不喜歡英國，不喜歡但在此買屋？」 他說：「我有路走嗎？ 烏克蘭也被打爛了，英國租金又比供樓貴。」

我想起香港有間名「莊啟程預科書院」 此間學校不差的，堪稱「名校孤兒」 ，所有不能在原校升讀預科的名校生都會入此間，學生有男拔孤兒，有瑪利諾孤兒，德望孤兒，協恩孤兒等。

這樣一想，英國某程度上也像一個更大的收容所。香港人、烏克蘭人、巴基斯坦人、土耳其人……那些對原生地方不再完全認同的人，或因戰火不得不離開的人，都在這裡重新生活。

我們之間，在本質上有分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