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修辭學:我的環島文史筆記 第四章
離開了桃園的紅土台地,坡度開始有了起伏。機車的變速箱在爬坡時發出低沉的抗議聲,空氣中的濕潤轉變為一種帶有泥土與草木發酵的味道。我進入了新竹縣,這裡是丘陵的國度。
我選擇在新埔停下。新埔的街道並不寬闊,卻有一種被時間精心打磨過的圓潤感。我穿過那些賣著黃色柿餅的小攤,走到了一座宏偉的廟宇前——褒忠亭義民廟。
這裡的香火味與台北的龍山寺不同,沒有那種求財求名、熙熙攘攘的市儈氣,而是一種沉穩、近乎肅穆的守護感。
我坐在廟前的石階上,看著那些穿著乾淨汗衫的老人家,虔誠地對著那個寫著「義民爺」的牌位鞠躬。在他們的認知裡,那不是神,是祖先,是當年為了讓子孫能在此平安種田而拿命去搏的少年郎。
「你是外地來的吧?」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是一位在廟旁打掃的歐巴桑,她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長掃帚,額頭上掛著汗珠,但眼神很亮。
「對,我從台北來,正在環島。」我起身致意。
「台北人看這裡,應該覺得很落後吧?」她笑著露出一顆金牙,語氣裡帶著一種客家式的謙遜與自豪,「我們這裡沒什麼高樓,就是石頭多、山多,還有這些老祖宗留下來的義氣多。」
「義氣,這詞用得好。」我點了點頭,「我看這廟的規模,當年的義民軍一定很強大。」
「強大不強大我不知道,」她揮動掃帚,清掃著地上的枯葉,「我只聽我公公說過,當年大家是為了守住這幾分地。地沒了,命也沒了,所以大家才肯拚命。這就是客家人的脾氣,不愛吵架,但你要來搶我的田,我就跟你磨到底。」
我腦中浮現出「磨」這個字。新埔的柿餅要磨、擂茶要磨,連歷史也是磨出來的。
離開義民廟,我繼續往南。穿過蜿蜒的山道,我來到了北埔。這裡的「金廣福公館」靜靜地守在老街一角。這座典型的客家建築,雖然樸素,卻散發出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在那個動盪的年代,這裡既是商號,也是武裝指揮部。
我站在公館門口,看著門楣上的字跡。在那個政權交接如翻書般的時代,這座建築是少數能跨越閩粵芥蒂、共同對抗險惡環境的修辭。這不是因為大家的感情有多好,而是因為在生存面前,分裂就是死亡。
太陽開始西沉,將丘陵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坐在北埔老街的一張長凳上,喝著一杯濃稠的擂茶。苦澀的味道之後是堅果的清香,那口感像極了新竹縣的歷史——起頭總是辛苦,但留下的餘味卻最持久。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如果桃園是求存的窪地,那新竹縣就是防禦的堡壘。歷史在這裡不是為了擴張,而是為了守住那道紅磚牆內的寧靜。在這裡,每一步的上坡,都是對土地認同的提升。」
下一個目的地是新竹市。我將離開這片古老的丘陵防線,進入那個曾經是北台灣政治重心,如今卻是半導體心臟的城市。
第四章:丘陵間的紅線
【島嶼修辭學:文史筆記 04 — 新竹縣與義民精神】
新竹縣的地形以丘陵與山地為主,這決定了早期移民必須在破碎且具備防禦性的環境中生存。與平原地區的開發邏輯不同,新竹縣的歷史修辭核心在於**「遷徙後的團結」與「防禦性的認同」**。
義民信仰的形塑: 1786 年林爽文事件爆發,為了保衛家鄉,新竹地區的客家先民組成了義軍(義民軍)。戰後,為了祭祀犧牲的無名勇士,在新埔建立了「褒忠亭義民廟」。這不只是一個宗教場所,更是客家族群在異地扎根、守望相助的心理堡壘。
隘墾制度與生存邊界: 為了向山區推進開發,先民設立了「隘寮」作為防禦原住民出草的據點。最有名的莫過於大隘地區(北埔、峨眉、寶山)的「金廣福公館」。這種由「金」(閩籍資本)與「廣」(粵籍勞力)合作的開發模式,是台灣早期跨族群合作的罕見修辭,其目的是在險惡的山林邊際開闢出生存空間。
台地的韌性: 在新埔與北埔的聚落中,隨處可見「紅磚、卵石、馬背」的建築語彙,這些材料多取自當地,展現了與丘陵環境共生的生活美學。
筆記總結: 新竹縣的歷史是寫在山稜線上的。它不像城市那樣華麗,卻像客家庄常見的「擂茶」一樣,將各種堅硬的食材(族群、環境、戰爭)放入缽中,磨成了濃郁且充滿生命力的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