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斐德羅不語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羅伯特·奧特曼-美國電影史上最具反叛精神的導演|幕間肖像

斐德羅不語
·
·
原文於2025年4月20日發表於“西部影談”

原文連結:mp.weixin.qq.com/s?_...

羅伯特·奧特曼(1925年2月20日-2006年11月20日),堪稱美國電影史上最具反叛精神的導演之一,也是新荷里活時代聲名遠揚的電影人。他以群像刻畫和交織錯落的對白獨樹一幟,憑藉別具一格的敘事風格與深邃的社會洞察力,在世界電影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創作歷程中,奧特曼始終堅守對主流敘事的叛逆姿態,以及對社會現象強烈的批判意識。2025年,恰逢羅伯特·奧特曼的百年誕辰。在今年第15屆北京國際電影節“北京展映”的“大師回顧”單元,“羅伯特·奧特曼百年回顧展”精彩亮相,為觀眾精心呈獻他的9部經典作品,以及1部記錄其創作生涯的珍貴紀錄片。

奧特曼勇於創新,改良多種電影類型,形成了鮮明的個人風格。無論是戰爭片、西部片、黑色電影,還是喜劇,在此次回顧展單元中均有佳作呈現。

值此之際,西部影談特別推出羅伯特·奧特曼專題回顧。本文聚焦於奧特曼的兩部代表作《陸軍野戰醫院》與《納什維爾》,從遙遠的海外戰場,到國內政治生態與娛樂行業,它們共同勾勒出一幅鮮活的美國年代眾生相。本文將據此深入剖析奧特曼如何藉由對權威體制和宏大敘事的批判,層層剝開美國社會的真實面貌,同時從獨特的電影語言出發,回溯羅伯特·奧特曼的美學追求與時代烙印。

一位特立独行的导演

與當下對這位名譽滿身的導演的認知所不同的是,羅伯特·奧特曼的早年經歷其實無比坎坷。軍校畢業的他曾在二戰時於美軍服役,退役後才逐步邁入影視行業,因拍攝有關傳奇男演員詹姆斯·迪恩的紀錄片,被名導希區柯克注意而短暫合作過,這使得奧特曼在接下來十年內都在電視劇領域大展身手,但直到60年代才逐漸從電視行業轉到電影行業,開啟了其往後數十年的電影創作生涯。

儘管入行頗晚,但這並沒有阻礙奧特曼靠其作品在歐洲三大電影節拿滿最高獎,在影史中也僅有三人獲得過這種殊榮,電影評論家常稱奧特曼是一位真正的“特立獨行的導演”。他從未放棄在電影中表達政治和意識形態,亦有人稱“他的作品通常對美國文化的廣度投以機敏而尖銳的目光”。奧特曼用導筒冷峻地扒開美國華麗的外衣,揭露其卑劣醜陋的一面,而他所熱衷於呈現的,就是這些反傳統的“醜陋的美國人”。

在北影節的官方介紹中提到,奧特曼導演“直到45歲時,才迎來了自己在電影領域內的第一次成功”,而這部大器晚成之作正是《陸軍野戰醫院》。他憑藉這部電影在1970年一舉拿下第23屆康城電影節的金棕櫚獎,此片也在第43屆奧斯卡金像獎榮獲多項提名。

《陸軍野戰醫院》:揶揄權威

伴隨着“自殺是無痛”(suicide is painless)為題的歌曲開始,本部電影黑色幽默的底色似乎已全盤托出。影片主要拍攝了韓戰時期生活在一間美軍野戰醫院裏的眾人,全片無一處戰爭場面,也無一處有深邃、或是令人深感痛心的反戰場景。

奧特曼對於軍旅題材採用了反類型片的手法,沒有用“軍人即英雄”這些傳統視角去塑造每一個個體。相反,從影片開頭的第一組鏡頭,“玩世不恭的軍醫們”這一標籤便貼在了主角一行人的身上。他們偷車、調戲女兵、互毆,絲毫看不出一點“英雄”的樣子。

而在意識形態輸出上,奧特曼導演宛如一個“老頑童”,他借着鷹眼和公爵等不正經的軍醫,揶揄了一切可視的權威,撤下所有偽善的遮羞布,以直指戰爭機器的內核。

他首先諷刺的就是美國那看似“樸素”的新教倫理。在影片中,虔誠的教徒少校嘗試用聖經教育當地孩童,卻被初次抵達的公爵和鷹眼二人用一本成人雜誌立刻勸說了孩童放棄聖經。導演也借這二人之口指出,在戰爭中的信徒不過是“作秀”,甚至是“一種疾病”。

而關於宗教的諷刺,在野戰醫院中的牙醫因心理問題而痛苦時,達到了高潮。為了拯救牙醫,剩下的軍醫們在野戰醫院中復刻了“最後的晚餐”,給牙醫如同殉道一般的、虛假的告別儀式。這樣的拯救方式看似神聖,但隨着劇情推進,牙醫最後克服心病的辦法卻依然是一個簡單的性玩笑。

其次,影片充斥着對戰爭宏大敘事的反擊,傳統戰爭電影往往喜歡塑造英勇無畏的軍人形象,讓這些人物在敘事框架內以崇高的犧牲構建戰爭行為的合法性,但是奧特曼拒絕了這種神化的處理方式。在《陸軍野戰醫院》中,軍醫與護士們有救死扶傷的一面,影片選擇直面了這些血腥;但同樣地,他們也有被慾望與自私裹挾的一面,宣稱要忠於妻子的軍醫會和其他女兵廝混在一起,軍醫們也會一同戲弄濃厚官腔的上司。

在奧特曼的導筒之下,戰爭並非是光榮的,而是混亂而無謂的,他並沒有選擇讓電影中的人物被戰爭異化,只是不斷用荒謬的行徑對這個異化過程加以抵抗。

電影中的陸軍野戰醫院正是奧特曼所渴望塑造的“荒謬天堂”。這是一個被戰爭異化的微型社會,戰爭的本質激發了權力體制下每個人的獸性,而唯有一絲幽默才能抵消這場戰爭的無意義,並保全自身。與其說奧特曼在《陸軍野戰醫院》中塑造了一批不務正業的軍人,不如說是在一個荒唐的大背景下,他想指出,只有這些玩世不恭者才是真正清醒之人。

《陸軍野戰醫院》在當年的大獲成功或許也脫離不開彼時大環境的問題。1970年美國已被拖入越南戰爭的泥潭超過數年,國內的反越戰遊行不斷,在此時,推出一部諷刺戰爭的軍旅群像片,也頗有借古諷今、批評國家的總路線之意。電影的結尾甚至借着全片不斷出現的營地喇叭,跨越了一次第四面牆,讓角色與真實演員完成了一次交匯。在戰爭背景所導致的集體狂歡之下,實則皆是個體迷失於其中的困苦。

《納什維爾》:娛樂至死,文化空殼

而若談及這種集體性的狂歡與個體存在意義的迷失,則更應該推薦奧特曼於1975年推出的另一部群像片佳作《納什維爾》。如果說《陸軍野戰醫院》拍攝的是被迫陷入戰爭泥潭的軍人們,那《納什維爾》就是將故事帶回國內,讓鏡頭完全對準了美國的中上層建築,化電影為利劍重創了政治圈、演藝圈、媒體圈等一切看似光鮮亮麗的行業。

《納什維爾》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奧特曼的敘事美學巔峰之作,全片反高潮、反傳統敘事、反主角,是名副其實的群像片。影片講述了在美國獨立200周年之際,歡聚在鄉村音樂之鄉納什維爾的二十多個角色的故事。

在本片中,奧特曼的調度和對對白的掌控力堪稱傳奇,在全片160分鐘的時長內,女星、政治家、記者、歌迷、社會名流等一眾人物的命運交織在一起,直到結尾槍擊案的爆發,才讓整部電影壓抑已久的核心噴涌而出。

而《納什維爾》最終想要傳遞的信息,可以簡單用幾個字概括,即“娛樂至死,文化空殼”。影片中首先強調了娛樂產業對人的異化,無論是頂流歌手還是一心想成名的素人,在更高階層的利用過程中,她們都被毫不留情地工具化和性化。

渴望成為鄉村音樂家的素人女歌手,從影片開始便克服苦難前往鄉村音樂的聖地——納什維爾,直至獲得上台機會準備一展歌喉,卻沒想到是被人哄騙當脫衣舞娘,最終在台下男人無恥的笑聲中一件件脫下了身上的衣着,鏡頭即視覺,奧特曼選擇直接呈現這種殘酷。

素人被剝削已是如此,成名的歌手也更是無法逃脫,無論是被民粹主義運動的影響,還是被迫成為政治遊說的點綴,即便是生病卧床也依然被迫成為賺錢機器的一環。

上述提到的不過是兩位歌手的遭遇,而實際上,奧特曼用極為混雜的敘事語言呈現了一出美利堅的浮世繪,反主角的敘事讓線性敘事的桎梏蕩然無存,呈現出了美國社會的多元性和複雜性。

《納什維爾》的故事暗線實則是政治競選與音樂產業的交織,時刻隱藏在背後的總統候選人借着廣告宣傳和娛樂產業傳遞自己的政見來拉選票,揭示了美國文化中政治與娛樂的曖昧關係。

而這種交織關係也如同居伊·德波在《景觀社會》中所批判的那樣,娛樂就是政治麻醉,大眾最終在消費景觀中失去了判斷力,奧特曼就是想在“娛樂至死”的瘋狂中點出這種華麗背後的空洞。結尾他選擇最終將鏡頭從台上遭遇槍擊的明星搖至台下麻木的觀眾,暗示着被娛樂和政治規訓的大眾,已變成一具具真正的空殼。

“最終狂歡”的詩意重構

上述的兩部群像片中,都有一個共同點,即兩部電影中的群體場景都呈現出一種狂歡化的特徵。《陸軍野戰醫院》中的"最後一夜"狂歡,是對體制性暴力的尖銳諷刺;而《納什維爾》結尾時的露天音樂會,則是在歌聲中持續至今的個體空洞的面貌。

這種狂歡似乎都是集體無意識的爆發。在這些場景中,個體身份與意志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集體的癲狂。奧特曼用長鏡頭與頻繁交織的對話來捕捉這種狀態,創造出一種獨特的視聽美學。這種美學不是簡單的對現實的復刻,而是詩意的重構。

在奧特曼的鏡頭下,美國夢、美國精神不再是一個統一而宏大的敘事。《陸軍野戰醫院》中的軍醫們在戰爭的荒誕中尋找存在的意義,《納什維爾》中的歌手們在名利場中追逐無意義的世俗成功。這些角色都是美國夢的追尋者,卻也是它的受害者。奧特曼以其獨特的敘事視角,揭示了美國夢背後的迷失與困境。

當鏡頭掃過《納什維爾》最後一場音樂會的觀眾席時,我們所看到的不是整齊劃一的美國精神,而是無數個破碎的個體夢想。在奧特曼的電影世界裏,正是這些破碎的夢想,構成了美國社會最真實也是最殘酷的圖景。他的電影時刻提醒着我們,在看似宏大的集體狂歡的背後,永遠存在着迷失於此的個體,這才是美國夢最深刻的隱喻。

在其百年誕辰之際,當我們再次有機會在大銀幕重新審視奧特曼的電影遺產,會發現他對美國社會的洞察依然具有強大的現實意義。

在一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調集體敘事的時代,奧特曼提醒我們關注那些被主流敘事淹沒的聲音。他的電影不是對美國夢的否定,而是對其複雜性的誠實揭示,這便是奧特曼這位清醒的社會觀察者所想要最終闡述的。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