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物以類聚〉

感情這回事，來得容易，去得也快。

亞泰和亞妮的事，在村裏傳開了。男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八卦是非熱鬧起來，說的都是那幾句——

「吓，幾十歲仲想生仔？講吓啫，得唔得呀？」

「得㗎，肯比錢的話，一定得。」

說完哈哈一笑，各自散去。

亞泰最終選了什麼，眾所周知。金錢和女人之間，他毫不猶豫，荷包比心更重要。亞妮拉黑了他，這段還未開始的緣分，就此畫上句號。

然而，亞泰有個知心發小，叫大佬B，是江湖中人，年青時曾非活躍， 人人叫他B哥，和他截然不同——B哥，選了伴侶。

B哥和亞泰自小相識，隔離村，由細玩到大，一起捱過窮日子，一起長大成人。成年後，兩人更不約而同踏上同一條路，漂洋過海到了英國謀生。亞泰靠的是口才和愛美的錢，B哥靠的是一雙手和廚房裏的鑊氣。經過多年在廚房裏的歷練，B哥練就一身好廚藝，成為一名真正的廚子，憑手藝吃飯，後結婚娶妻，建立家庭，踏實本分。

但B哥這個人，有一樣毛病，和亞泰如出一轍——愛佔便宜，不願付出，能省則省，能撈則撈。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能說，一個能煮，湊在一起吹水飲酒，說說笑笑，來往甚密，從不間繼，不愧是幾十年的知己。

B哥在英國結婚，日子雖然過得有點辛苦，但以他的守財心得，算是安安穩穩，沒有大起大落。

直到某一年，出事了。

B哥的妻子要回港探親，B哥因工作關係不能同行，妻子便把未婚的親妹留在家中，幫忙打理家裏一切事務。交代清楚，安心獨自回港去。

一個多月後，B哥妻從香港回到家門，晴天霹靂——

B哥，和她親妹搭上了。

兩姊妹當場大吵大鬧，繼而大打出手，家裏鬧得天翻地覆。B哥夾在中間，沒有半點猶豫，棄舊愛，護新歡，收拾細軟，帶著妻妹離開這個家，到別處另起爐灶，開始新生活。

兩親姊妹，從此生死不相往來。就算家中有紅白二事，也不會在同一個地方碰頭。這道裂縫，幾十年都沒有合攏過。

B哥展開新生活，兩夫妻生兒育女，日子過得還可以。但閒言閒語，從來沒有停過。背後說三道四的，左鄰右里議論的，B哥一概不理，照樣過他的日子。

他和亞泰的情誼，沒有因此疏遠，反而更近了。兩個人經常相約飲酒暢聚，無所不談，說說各自的往事，說說身邊的人，說說這個世界的是非。這種朋友，不用客套，不用偽裝，說得出心裏話，是真正的知己。

歲月流逝，B哥年紀漸大，退休之後，無所事事，每天就是到幾個固定朋友家中串門，亞泰這個知己，當然少不了。兩個老人家坐在一起，喝喝茶，吹吹水，說說當年，像是把幾十年的往事重新翻出來曬一曬太陽。

然而，人老了，心卻沒有跟著老。

B哥在人生最後的十幾年，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跌眼鏡的事——他拋妻棄子，搭上了一個從國內來到英國的年輕女子，年紀比他小得多，差距之大，旁人看了都覺得不可思議。

妻子知道了，忍無可忍，把他趕出門。

B哥就這樣，老來流落街頭。幸而他年老，政府很快安排房屋，他和那個年輕女子，總算有個安身之所，勉強落腳。

但好景不長。

B哥住了沒幾年，撒手人寰。

子女雖然心寒，但到底是血脈，喪禮上還是露了面，送了最後一程。然而，那之後的歲月，親情這條線，就扯得越來越細，越來越遠，直到幾乎看不見。

村姑聽完B哥這一生，沉默了一會。

亞泰和B哥，兩個人，自小一起長大，一起漂洋過海，一起在異鄉打拼，一起老去。性格相近，處事相似，愛佔便宜，不願付出，嗅味相投，說的都是同一種語言。

只是到了人生的岔路口，一個選了金錢，一個選了女人。

選金錢的，孤老一生？未必。幾千萬家產無人繼承是真，但天天風騷快活，村中群組每日問安曬相，活得比年輕人還滋潤。晚景如何，還是未知之數。

 選女人的，拋妻棄子，落得晚景淒涼，子女離心。

兩條路，走法不同，結局都不知看好否?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傾心事的朋輩，性格處事，從來不會相差太遠。亞泰和B哥，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同一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