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第38話:向光性
植物不會思考方向。它只是會朝讓自己持續生長的地方移動。有時候連它自己都分不清,靠近的是光,還是溫度。直到某一天,它開始習慣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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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計畫進入第二個月時,季夏已經開始分不清自己在哪一個城市醒來。
越南、柬埔寨、寮國,移動像被拉長成一條潮濕的線。每天都在轉車、換船、整理資料、跑田野。鞋子幾乎沒有真正乾過,背包裡永遠塞著防蚊液、行動硬碟和皺掉的採訪筆記。
但她其實很喜歡,甚至喜歡到有時候會忘記時間。
早上五點出海看紅樹林潮位。中午蹲在田邊聽農民聊土壤鹽化。晚上再和當地團隊一起整理資料到凌晨。那種一直往前走、一直看見新東西的感覺,讓她很亮,像重新長回自己真正適合的環境裡。
「妳還沒睡?」
聲音從後面傳來時,季夏正蹲在木棧道旁邊拍一株長在濕地邊緣的小植物。天已經快黑了。海風吹過來,空氣裡有鹽味。
她沒回頭。「這個葉脈很好看。」
後面的人低低笑了一聲。「妳真的會因為奇怪的東西停下來。」
季夏這才轉過頭。
陳紹謙站在後面,肩上掛著相機,褲腳還沾著一點泥。他比她高一些,皮膚被太陽曬成偏深的小麥色,頭髮亂得很自然,像長期待在戶外的人。
他是這次合作團隊的生態攝影師,也是整個計畫裡和季夏最合得來的人。
一開始只是工作配合。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很多現場都會一起行動。
因為太順了。季夏想拍植物時,他已經知道哪個角度光最好。她提到某種候鳥,他直接翻出去年拍過的遷徙紀錄。她停下來觀察水位,他也知道上游最近在做什麼工程。
很多事情甚至不用解釋。那種同步感很少見。
「這個給妳。」
晚上回住宿點後,陳紹謙把記憶卡放到桌上。
「什麼?」
「妳之前不是在找紅樹林授粉的照片?」
季夏愣了一下。她確實提過一次。但那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
她把檔案打開。裡面是一整組很完整的生態照片,從昆蟲停留到花粉沾附,全都拍到了。
季夏眼睛一下亮起來。「你怎麼拍到的?」
「等。」
「等多久?」
「三個小時吧。」
她抬頭看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單純的開心。因為她知道,願意為了這種畫面等三小時的人,其實很少。
後來他們坐在露台整理資料。夜很熱。遠處還聽得到摩托車聲音。
陳紹謙靠著椅背,看她對著電腦改稿,忽然開口。「妳是不是太拚了?」
季夏沒抬頭。「還好吧。」
「妳昨天只睡三小時。」
「很正常。」
他安靜幾秒。「妳不用每件事都自己撐。」
風從旁邊吹過來。季夏的手停了一下。
那句話其實很溫柔。如果是以前,她可能真的會被這種話打動。有人懂她的工作,懂她在看什麼,也願意接住她。甚至連未來都很清楚。
陳紹謙之前提過,他之後想搬去花東。接長期自然攝影案,租一個有院子的老房子,種植物,養狗,慢慢過生活。他講那些的時候很自然,像真的已經看見那樣的未來。
「妳其實很適合待在自然裡。」他說。「台北太耗妳了。」
季夏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頭看著螢幕。
不知道為什麼,腦中卻忽然浮出賀知行的臉。
賀知行從來沒說過「妳不要那麼累」。他甚至不太干涉她的工作。但他會在她截稿時默默把晚餐放到旁邊,會半夜開車接她,會在她累到不想講話時只安靜待著。
有一次她凌晨三點改稿改到快崩潰,整個人窩在地板上不動。賀知行那天剛開完會回來,西裝都還沒換。他看了她幾秒,只低聲說:「先吃東西。」然後蹲下來,把熱好的湯放到她面前。
沒有叫她休息。沒有說她太拼。也沒有試著把她拉離那個世界。
他只是很穩地接住她。
想到這裡時,季夏忽然有點恍神。陳紹謙還在旁邊講話,她卻突然很想賀知行。
那種想念不是突然撞上來的。而是像潮水慢慢漫進身體裡。很安靜,但退不掉。
那天晚上回房間後,她累到直接坐在地板上。冷氣太強。她洗完澡出來,頭髮半濕,整個人被東南亞長時間曝曬後的疲憊感壓著。
床很大,但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想到賀知行抱人的方式。他睡覺時其實不太動,手臂會很自然地圈著她,胸口的溫度總是很穩。有時她半夜冷醒,往旁邊靠一點,就能碰到他。
那種感覺太習慣了。習慣到現在不在了,身體反而先發現。
季夏躺在床上,閉著眼,忽然很想抱他。
不是單純想做愛。雖然她也確實想到一些畫面——賀知行低頭親她時很沉的呼吸,他手掌貼在她腰上的溫度,他在越南那晚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時那種幾乎不會動搖的穩定。
她耳朵慢慢開始發熱。下一秒,直接把臉埋進枕頭裡。
「……完蛋。」聲音悶悶的。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自己真的很喜歡賀知行。喜歡到工作結束後第一個想找的人是他,喜歡到壓力大的時候身體會本能地想靠近他,喜歡到明明每天都看見很多新的東西,卻還是會下意識想:這個拍給賀知行看,他應該會笑。
手機就在旁邊。
季夏拿起來。點開和賀知行的對話框。停了很久,甚至已經按到通話鍵旁邊。
最後卻沒有打出去。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不是因為寂寞才想他。而是今天看見了這麼多東西之後,她最想分享的人,還是他。
窗外開始下雨。潮濕的雨聲落在鐵皮屋頂上,一陣一陣,很像海浪。
季夏翻了個身,把枕頭抱進懷裡。腦中忽然又浮出賀知行在越南陪她那晚。他明明累得要死,還是坐在床邊幫她整理散掉的資料。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眉眼低著,安靜得有點過分。
那時她其實就很想親他,只是忍住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然後小聲說:
「下次你再飛過來,我一定不放你回去。」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幾秒後,整個人默默縮進棉被裡,耳朵熱得不像話。
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已經不像單純想睡他。比較像——她開始想把賀知行留進自己的人生裡。
(第38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