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記|鹿的自覺
其實很多時候,幻想自己是一隻森林中傖惶的鹿。藉著夜色的遮蔽,潛伏。豺狼虎豹那麼多,睡覺也必須睜一眼,食草動物天性如此。
可是獵人,他們比豺狼更可惡,比虎豹更凶險。我看過陷阱,路過捕獸鋏,聽過箭矢的聲音,在遙遠的夢裡,他們圍著篝火,用皮毛擦拭鹿肉。
我清楚地知道,山那邊真的什麼也沒有。我要縮回自己的領地。
沒有風,哪來的雨。
草原上的雲,向來是裝飾品。誘惑森林的動物,走出家門,和它一樣流浪遠方。我用最深最毒的詛咒,最黑最狠的惡意,詛咒雲⋯⋯
要是沒有它們,哪來的人。
不明白人放棄森林選擇了草原,選擇衣不蔽體風餐露宿,選擇吃肉,成為世界上最黑最毒的獵人。至少我擁有森林,森林擁有我,我的花色是最好的偽裝,我的鹿角是最友善的朋友。
樹葉沙沙響的時候,我會把耳朵貼在樹皮上,聽根須在泥土裡牽手打結,聽昆蟲鑽過濕潤的腐殖層,所有的聲音都是我的脈搏,所有的溫度都浸在我的骨頭裡。我不必追著獵物跑過荒原,不必蹲在風口熬過整夜的寒,不必把牙齒磨得鋒利,隨時準備咬碎另一個人的喉嚨。我只要低頭啃食帶露的青草,抬頭接住落下的松果,閉眼就能靠在松樹幹上,安穩度過整個溫柔的暮色。那些往外走的家伙,丟掉了滿山的蔥蘢,換得滿手的血跡,到頭來連睡個安穩覺都不敢,哪裡比得上我半分的自在。
安定的生活從一開始就是謊言,踏上草原的一刻,我們註定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