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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东西方的经历:谈论上帝是危险的》8/[苏联] 格里切瓦(Tatiana Gorich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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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院的日子》

现在的俄罗斯只有少数几个修院还保留着。大概有十二个,几乎都是在战后被合并的共和国里:Esthonia,拉塔维亚,Lithuania和乌克兰。在那里,它们没有被封,所以,对我们来说,它们是一份文化和精神遗产。

我们在修院住了一周。更长的停留是不允许的。在修院待的时间是有限制的。但是,在修院的几天,已经足够使我们去除在世间的无力,我们在这一完全的精神之地得到滋润,以便我们出去后,以新的力量去与外面的世界斗争。

这里是我关于修院的印象。我所感到的东西并不是最重要的:修院里礼拜和祷告的神秘、深沉的世界。这里,我仅想讲讲我们——我和我的女朋友——在修院遇到的一些人,从我们在Pskov乘公车赶往Pechory那个修院所在的村庄的那天开始。

  

亚历山大修父

首先是亚历山大修父。在乏味、摇晃的公车里,他坐在我们对面,一个典型的乡村修父。他没有穿黑色长袍:那是被严格禁止的。我们仅通过一些古老的细节认出了他:蓝-黑色的旧斗篷,灰圆帽,稀疏的胡须,膝盖上的手提箱。认识之后,亚历山大修父开始以极大的热情,与我们大声交谈。所有的乘客都听他说着,有些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很认真听着,有些偷偷笑着。也有些则很不愉快,甚至明显地有些生气。他谈了整整一路——一个半小时。

亚历山大修父在一些偏僻的山村服务。他是个卓越的、富有天资的修父,无神论的政府官员们的眼中钉。

“只是,我想告诉您另一些东西,阿罗季诺夫同志——他的一个反对者的姓——我不是一个资本主义的遗物,而是共产主义的遗物呀。在俄罗斯政权下,我第一次看见了世界的曙光。我在舰队服了七年役,与游击队员一起战斗;我也曾在工厂工作,我发现了上帝,是在有过无数经历和反省之后的。”

“为了让事情尽善尽美,我告诉您,阿罗季诺夫同志,生活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就显得很好的;它总是充满了尖锐的矛盾还有不幸。”

“他们写道,阿罗季诺夫同志,所有俄罗斯人民都正迈步前进走向共产主义。但我告诉您,在我的教区里,百分之百的男人都不是迈步往前进,而是迈步走向伏特加酒瓶。”

亚历山大修父告诉我们,他是怎样经常因为他的“宗教传道”而被警察查问。

警察问他,“你是不是说过在我们这里没有自由?”

亚历山大修父回答,“对我来说,只有在基督里才有自由。对于其它的自由,我所能说的仅是,如果有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人们不停地朝他扔石头,以死亡威胁他。他说,信仰使得他无所畏惧,他以他全部的灵魂而抗争,准备为基督而受难。他称自己是个简单的、容易感动的基督徒。“我是个容易感动的基督徒。当我看到布满星星的天空、或坐在某个曾与我很好的朋友的墓旁、或当我看到殉难者怎样被处死的时候,我都禁不住会称谢上帝的存在。”

当我们要分手的时候,亚历山大修父低声说:“我猜,您是像蒂米特里 Dudko修父或是像Gleb Yakunin修父那样的人。我每晚都收听西方电台。坚强起来,什么都别怕!”


玛露西亚姐妹

与玛露西亚姐妹的相遇,也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们刚刚到达Pechory村庄。显然,妇女是不能在修院留宿的。所以我们开始找地方过夜。随着岁月,Pechory村庄也变成了一处封闭而秘密的修院。住在修院附近的妇女,偷偷为朝拜者们提供住处。经常有房子被警察搜查并处以罚款。但,无视于这些处罚和恐吓,村里的居民们依旧欢迎来自俄罗斯各地的朝拜者。我们在那儿的时候,就睡在这些“修院”里,一起挤在农民家棚屋的地上、在阁楼里、马厩里、木帐篷里。

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我以访问修院的方式说,“主耶酥基督,上帝的儿子,可怜我吧,一个有罪的人。”

里面回答道,“阿门。”

我们进了房子。已经住满人了。但,在走廊里有我们的地方,靠近一个朝拜者,Marusia,上帝的侍者。

我们后来注意到,玛露西亚是那种人们经常可以从普通人群里找到的朝拜者。她五十八岁,矮小、头发灰白、裹着头巾,脚上穿着柔软的鞋子。她不识字。整个一生,就是家庭主妇,看管着小孩。她住在靠近Saransk的一个村庄里。

冬天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吃着人肉。她无法下咽,它粘在她的嘴里。梦里,她也看见了一个死去的、身体浮肿的老女人。“那人仿佛就是我自己。”她说。

这个梦提醒她,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参加教堂的聚会了。但,你必须知道,她们村离教堂有十二里的路。

一个月后,她又做了一个梦。她嘴里长了癣疮。她去了教堂,参加聚会,但,她明白,这还远远不够。“不管怎样,我们总有一天会死的。”她对她养的四头动物说。她为自己的获救计划存着钱,并将存折藏在屋里的地板下。家具、土地,所有她许多年来积蓄起来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她灵魂的负担。抛弃了这一切后,她也就成了一个赶往神圣之地的朝拜者。她在路上已经有四个月了。以充满热情的自信,她说,

“就算这些都错了,卖掉了房子和所有的东西,屋子、首饰、还有钱,我都不在乎。我要那些干什么?我所有的都足够了。现在是走向上帝的时候了。我从来不曾想进天堂。去天堂,我能做什么?我早已在地狱得到了一个位置了,靠边儿的地方。”

她一生中也不曾见过圣经。她问道,那是不是一本很大的书。她知道一点福音书里的内容,但很清楚“我们应该为天堂积聚财富。”对于她所知道的,她毫不犹疑地就付诸实践。像其他朝拜的妇女一样,玛露西亚也期盼着世界末日。“瞧瞧,叶子在仲夏就掉了,末日靠近了。”

或,“是不是很快就会与中国打战,像圣经里说的那样?”

因为最近苏维埃改变了通行证的样式,所有居民都拿到了红色封面的通行证,她问道,“人们会承认新通行证吗?圣经里对此怎么说?如果它们来自反基督,我也不会奇怪的!”

妇女之间有谈话,她们都很担心不久,每个人都会改信“波兰教”(她们对天主教的称法)。这是对最近在莫斯科召开的一次民众会议的回应。

“但是,您为何害怕天主教?”我们问玛露西亚。

“为什么,因为他们只称谢基督。他们不崇拜圣母(the Queen of Heaven)和圣三位一体,他们对男人行割礼。末日来了。你有没有听说在美国教堂,有让人恶心的事?女人也可以作牧师!”

每一天,每一刻,她做好准备迎接末日的到来,她觉得,它会在夜晚到来。

她对我们说,“为什么不穿着睡衣睡觉?主会来到,你会穿着内衣站在他面前的。”

在修士中,礼拜的时候,她不放过任何事情。

“你没注意到,修士是怎样看着你的长裙,并嘀咕了些什么吗?”

“那个年轻执事到处张望。他不会成为一个修士的。”

“做弥撒的时候,你没好好站着。一会换这只脚,一会儿换那只脚。魔鬼大概在你脚板底下放了钉子。我整个弥撒过程中,都看着你呢。”

“魔鬼站在你的眼睑上,让你瞌睡的时候,你就说:‘主啊,可怜我吧。’”

“我们看见了吼叫的妇女,魔鬼使得她们愤怒。安冬尼修父严厉地谴责她们,现在魔鬼们出来,附到他身上了。他开始到处吼叫。”

玛露西亚姐妹,毫无畏惧地放弃了一切,跟随了上帝,她非常急迫。当她听人说苏维埃有很多精神病院时,她开始害怕,因为,她没有带来她那新的红色通行证。没有证件,人们是不能生存在我们的国家的,每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玛露西亚担心她会被当作流浪者和食客被抓起来,并送到精神病院去。担忧扫除了她信仰里其他的感觉。她只担心最后的审判,那她时常念叨的。在她的思想里深深扎根的是,人们根据各自的优点接受审判。她不能明白赎罪的全部含义:“我只希望得到最伟大的圣母的谅解。”想到圣母,就使她超脱于她毫无希望的未来之上。

我们经常听她谈论,一个“长着翅膀的”(她是指制服上的肩章)长官没给他七岁的小孩施洗。他做了个梦,小孩们在某处的草地上玩耍,但,他的孩子不在那儿。长官问道,“我的孩子呢?”“那儿呢。”孩子们告诉他。

但是孩子们却指向某个我们无法看见的黑暗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和其他的小孩一起玩?”父亲问道。

“他们不欢迎我,因为我没受过洗。”

做了这个梦后,长官让他其他的小孩和他自己都受了洗,并且要求与她的妻子在教堂重新举行婚礼。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修父,并且补充道,“写信告诉你所有想告诉的人,那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的。”

这些妇女无法理解“无神论者”这个词语。她们懂得共产主义,并将它理解成宗教最坏的敌人。玛露西亚姐妹经常不安和哭泣。她擅于自我批评:“从前有个妇女,她告诉我说,修父从来不会向她递过手去让她亲吻以得到祝福。于是,我就开始鄙视她。有一次,当我自己向那个修父走去求祝福的时候,他也没有向我伸手。所以,很明显,我也是有罪过的。你不可以轻视任何人。”

  

第二天

早上很早的时候,天几乎还没亮,玛露西亚就把我们叫醒:“做弥撒的时间到了。”村里的居民和朝拜者们聚集成群,等待着早祷的开始。祷告在玛利亚教堂举行,它像个洞穴,神秘而暖和。

一个妇女一走进教堂,就跪倒在地,大声呼号着(她的声音怎么能够那么高?),“我的爱人呀,不要因为不信神的人正在烧毁圣像,而遭到试探啊。不要因为我们东正教的教堂正被夷为平地,不信神的人拔掉了那些竖立至今的十字架,而有所不解呀。你的心不可以有疑惑。除非上帝希望它那样,我的爱人啊,你连一根头发也不会丢失的。不要因为所有的修父都被杀了,而不解呀。现在他们在天堂里,在上帝面前为我们这些罪人祷告着呢。说话呀,我的爱人,忏悔吧。如果没有修父,就跪倒在圣像面前。在圣母面前卸下所有的包袱吧,就像在你世间的母亲面前一样。她永远都不会把你离弃。”

人们聚集在号叫的女人身边。在总是很安静的修院里,这个场面是不多见的。最后,一个年老的修士走过来:“厄多吉娅,起来吧,不要再说话了,去敬拜吧。”

那女人立刻就遵从了,默默站了起来,走进了教堂。

 

费恩德里修父

我们也进去了。站在排着长队等着忏悔的人们中间。费恩德里修父,一个还不算老的修士,面容严肃而淳朴,在忏悔者面前说了几句话。他是对那些不知道在教堂里怎么做的人说的。在弥撒过程中,不可以走动,不停地吻圣像是不对的。人们应该凝视着圣像,‘面对面地’。开始读福音书的时候,人们必须安静地站着,因为众王之王正进入教堂。当开始读福音书的时候,有人开始咳嗽了,因为撒旦正专候着这个时刻来捣乱。

忏悔的时候,许多人都后悔,她们经常变得愤怒,与她们酗酒的丈夫打架。费恩德里修父说,“你如果打架了,就意味着,如同那酗酒的人一样,你是为魔鬼服务的。所以,之后,你的丈夫会喝得更多。最好是去祷告,那样,魔鬼就会走开。”


朝拜者

前天,我第一次去教堂时,就注意到了他。他是个矮小,看起来烦恼很多的人。从他的外貌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曾有过困苦的体力劳动生涯。脑袋上盖着乌黑、整齐而刚硬的头发,胳膊上刺满纹身。手上提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面包,和一壶水。他也是刚来。

他走过教堂里所有的圣像面前,一个接一个地。以极深的感动,每次都不禁张开了嘴,不停地吻着它们,显然没有看圣像上写着什么。“你为什么吻那个呀?”一个妇女说。“那是地狱。”“噢。”朝拜者笑了一下,非常冷淡地说,“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当他听说另一个朝拜者和他因为信仰而被送进精神病院的伤心事时,他发火了。他的言语听起来很坚定和富有激情。“别担心!上帝,主,知道你所有的事。可怕的命运等待着你。你听说过百慕大黑洞吗?那里,每天都有船只和飞机失踪。它们中没有被找到的。罗马尼亚,差不多有80,000人被杀。还远不止这些,你还会看到的。”

他以完全的爱,接纳所有的信仰者为他的兄弟和姐妹,且对修士们表示尊敬。他想亲吻修士们的手。


蒂米特里兄弟

我们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坐在修院的庭院里的圣泉旁。蒂米特里兄弟看起来像个农民;矮矮的,中等年纪。穿着破旧的外套,一件褴褛的荚克,肥大的马裤,戴着帽子。他疲倦的面容,透露出,他是孤独的,一个遭遇了很多的人。

当我们向蒂米特里走去的时候,他装成某个在精神病院被迫吞服药品的人。他张开他的嘴巴,以显示药不在那儿了,他已经吞下去了。突然,他又把它们都吐了出来。应朝拜者们的要求,他一遍遍地示范着,吞进“咂舌声”,几秒钟后,又把它吐出来,活象一个马戏团的小丑。然后,他又演示着,怎样使身体颤抖,以便逃过注射。经由在精神病院整整十年的生活,他有他那些苦涩的常识;他是因为信仰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然后,他给了我们一些写着他的故事的纸张。显然,他不知将之写了多少遍了,但,他总不能结束它。这里是它的内容。

我傻活了二十五年。在部队里,我被人当傻瓜看。仅因为我信神,才成了这样。上帝召唤我这样做。他经常悄悄与我说话,并教导我。人类没有语言来表达我遵从我天上的父所啜饮的那苦难之杯的全部庄严与苦涩,我那样做,是为了拯救真理和正义。

对我来说,生活没有快乐,它是艰难的,因为,我热爱真理,而且没有做过错事。生活只是持续的痛苦和审判。我没有经历过世间的正常生活,我不能结婚。我也没有四处旅游,因为上帝没有给我时间去那样做。十年在精神病院——那是他召唤我去做的。他从来没有在挫败、折磨和苦难中离开过我。1953年到1956年的部队服役之后,蒙上帝之爱,他赐给我一个奇迹。我拿到了摩托车驾照。通过驾照考试后的一年零三个月,上帝允许我参加摩托类竞赛且学习摩托运行原理。但我还不曾有我自己的摩托车。从童年时代起,我就希望从事技术性工作。在我的第一次受训后,蒙上帝之爱,他让我拿到城市冠军。

1958年五月十八日,礼拜天,是Biisk城工厂的工作日。我在那儿工作了七个月,在那里,我取得了实习经验,通过考试,有了进步。我已升职为技工,最后将是电工;我试过五个工作,电工最合我的口味;有新鲜的空气,工作也简单,但我还没下定决心,自己会干很久。五月十八日……

这就是蒂米特里兄弟突然停住的地方。他自己再也不能写下去,五月十八日的礼拜天,他的十字架之路开始了,那天,第一援助是怎样来到的,强壮的传令兵、医院的人和其他军人是怎样轻而易举地把他送到了地狱的中心:精神病院,那里,人们没有权利,最后,大脑被摧毁,灵魂被扭曲,身体也受到致命的毒害。


长老

长老是修院的骄傲。他们的完美、智慧和神性的名声传遍俄罗斯。从卡萨克斯坦和Siberia、从北部、从乌克兰,人们走向长老。有的仅仅是想来接受他们的祝福,有些仅想来看看他们。想与长老谈话是很难的,那么多的人要看他们,在他们出现的地方,围着他们的人是那么的多。在我的皈依之前,我曾听我那是瑜珈老师的朋友说过,Yakov修父和 Antonii修父(长老们的名字被改了),是Pechory修院有名的长老长老与每一个人说话,甚至瑜珈练习者;他们非常理解,在现代俄罗斯的环境中,通往上帝之路比以往要深不可测。对我们中的许多人来说,瑜珈是走向基督的第一步阶梯。

 

提肯修父

提肯修父,是第一个我能够见到的长老。在靠近里加的女修院的小木教堂的祷告结束之后,在修院的食堂,有一顿简单的早餐,人们走向修院院长提肯的房子。先前,我听说过这个八十岁长老非常不一般的故事。有人告诉我,当长老年轻的时候,他掉进了水里。他已经沉进了河塘,无法继续祷告了,他的胳膊在胸前交接成十字。因为春季,河里水位增高了,河水冲击着边岸;激流又把他冲了上来,他得救了。像几乎所有的长老一样,提肯修父在牢房和监狱待了很多年——人们说,大概有二十五年。他们说,在牢房的时候,在那非人的、只会摧毁人的条件下,他还能腾出时间来每天都祷告。他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一个人默默地做弥撒。夜晚,他为其他的犯人打扫卫生——他与盗贼们关在一起——从来没人听他抱怨过。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寻求援助,也从来不曾有意地想通过自己的话语去影响别人。女修院的人们告诉我说,与提肯修父关在一起的大多数犯人出狱后,都成了坚定的信徒。

在院长的小房子前面,人们排着很长的队伍等候着。不仅有普通妇女,还有从莫斯科赶来的艺术家和两三个胸前挂着大十字架的嬉皮士。

我是幸运的——在晚祷之前,长老有足够的时间接纳我。我仅仅是刚刚成为基督徒。我确实不知道,我到底属于哪一类信徒,东正教徒、天主教徒、还是新教徒。除此之外,我还有一大堆的问题和疑问。对于基督教,我知道得也很少。过久打扰长老是不合适的,所以,我选了最折磨我的问题向他请教。

“在您的布道中,您所有的时间都在谈对上帝的敬畏。但,我应该敬畏什么呢?整个地球都充满对主的赞美,上主他自己不也说过魔鬼被驱逐出去了吗?难道我们还没有最终从罪恶里脱离出来?”

提肯修父的回答镇住了我:“你所想的,像伊甸园里的亚当。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因为你还不明白,真正的基督徒选择的通往十字架的道路,崇高的喜悦存在于对基督的十字架的背负中。但,不要着急:时间会让你明白的。”

很快地,我就感到了内部的喜悦,而且明白了,新皈依者确实遭受着并不期待的试探。从那时起,我开始像接受喜悦一样去接受上帝给我的苦难。福音书的这段话对我来说,更清楚了:“我的轭是容易的,我的担是轻的。”


雅科夫修父

长老是真正的医生。我从来没听他们说过空洞和讨人喜欢的话。他们给的药通常是苦的,但总是有用的。从长老那儿离开的人,没有一个是失望甚或沮丧的。每个人都满意地离开了,愉快而精神焕发。他们精神和心理上的智慧,他们祷告的力量,每个来到他们面前的人身上的所感应到的具体而有效的爱。人们对他们也有着无比的信任。成千的人永远记得,他们与长老说过话,以及他给他们的教导。长老是上帝的标本。即使某人仅仅见过长老一次,也会马上意识到再像先前那样生活,是错误的,从那一刻起,他生命中所有东西都会被这一美丽而幸福的光芒来衡量对错。长老身上的神性是必然存在的。我的朋友有一次曾说,“如果雅科夫长老是这样的,那么,基督该是什么样的呀?”

雅科夫长老,深受爱戴,每当他一出现,就会被无数的人所包围和跟随。人们确实地感受到他所给出的祝福的力量。有时也就出现异教的盲目崇拜现象:许多人趴在长老周围,去摸他的长袍。他们说,他们也感到一种精神力量从那里出来。

显然,长老们自己反对他们的人民的这种个人崇拜。谦卑是他们的主要性格。雅科夫长老经常对他自己说,“我是人们脚底的垫子。”或,“我想坐在一张椅子上,但发现自己总是在它下面。我想坐上去,但它落到我身上。所以,我不知疲倦地继续攀登。”

作为神职人员,雅科夫修父非常博爱。我和我那些自认为是很有天赋的、认为一切都没什么希奇的其他“知识分子”信徒,被长老的博爱所震惊:一种既非自由主义又不冷漠的精神。显然,就像他们的勇气,这是内部和谐的结果,是一种发自内省的力量,来自对上帝的信任。

雅科夫修父对受难有着极为超凡的理解。我记得,有一次,祷告之后,我们在主教堂排着长队以接受他的祝福并等着亲吻他的手。突然,一个男人进来了。他是我的朋友尼古拉,与我一起坐汽车到Pechory来的。对他的不幸,我很清楚。他与世界决裂了,那个对他来说使他的家庭和他的工作充满灾难的世界。遭受灾祸和被遗弃的感觉,从他那年轻而疲惫的脸上流露出来。这张脸,与那些刚做完祷告的轻松而平静的人们的面容是那么的不同。尼古拉犹豫了一下,站在了队伍的最后,等着接受祝福。但是,长老突然注意到了他,向他走去——他是第一次看到尼古拉——拥抱了他一下,吻了他的前额、面颊和后脖,就像一个妈妈对待她受了伤害的小孩一样。他问尼古拉从哪儿来,什么时候可以到他那里去做忏悔。当我想起这一幕,我就羞愧于自己不是基督徒,羞愧于自己的心坚硬得像石头做的一样。

接下来的时刻,我觉得自己也感受到了由长老身上散发出来的爱。与他交谈后,我感到了与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轻松的和谐感,一种不仅是与人类,还是与动物和石头的和谐感。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圣灵又被称作安慰者。那时,是圣灵与我们在一起。长老严肃、且毫不含糊地说着我的弱点、急率和不成熟,我满意地离开了,感觉自己就像在天堂。我想起来,他不曾忘记给我安慰。在他与我的谈话中,他总是在说,“好吧,现在,我有什么我可以安慰你的呢?”他的爱是那么伟大,也是那么温柔和强大,以至我不害怕与他说话,并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他。在谈话中,我发现他尊敬每一片小草叶。比如,他不说“苹果”,而称它是可爱的小东西。他自己是个被上帝所渗透而重生了的人,围绕于他的整个世界都回荡着神圣的和谐与力量。

长老雅科夫给出的解答,是没有规律性的。他接触人们的方式,是直截而因人而异的。“每个人有他自己走向上帝的方式,每个人必须根据他自己的情况做事。”我听他说道。我记得,他是怎样在我在场时与一些妇女说话的;她们向他来祈求祝福。在我们的时代,结婚和离异的问题在俄罗斯变得非常富有戏剧性。几乎没有一个婚姻是可以正常而持久的。这个国家一半婚姻的结局是离异。长老没有迅速给他们祝福。雅科夫修父问祈求祝福的妇女中的一个:“你能生养一个圣徒吗?如果你能够并准备好了,那就结婚吧;如果,不能,我是不会祝福你的。”

他对另一个说:“你是受过教育的妇女,知识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是,婚姻是需要牺牲的。你愿意放弃你的学术活动,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在会让你觉得无聊的事情上吗:日常生活、购物、洗刷?而且,当生了小孩后,你无法避免地还要做出更大牺牲。考虑考虑吧。”

他就这样与每个人说话,根据她们每个人的情况。

雅科夫修父对我们新近皈依的人说了很多话,“为漫长的旅途做好准备,不要变得着急。”但同时,他又提出要求,他确信会有精神上的进步,他的精神小孩会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


安冬尼修父

安冬尼修父是全俄罗斯都闻名的驱魔者,瘦小、头发灰白。但他其实还不很老,还不到六十岁。从全国来的人都涌向这座修院,疯子、癫痫病患者和普通生病的人。但在修院,他们显示出两面性:最好的和最差的一面。这些不幸的人,大都是妇女。也有男人,但只有少数几个。在世间,她们都有持续的、无法忍受的、痛苦的沉重感。这一感觉驱使她们到修院来寻求出路。有时,做崇拜的时候,人们可以在Pechory修院听到高声的嚎叫或尖叫:有些像动物那样,有些不停地把自己往地上摔,有些则是彻底地无法控制住她们的举止。要想使一个发疯的女人安静下来是不容易的——人们经常使尽了力气。我总是惊讶于能够平息歇斯底里的修父身上的完全的镇定。他看起来“像是某个有力量的人”,像个医生,像胜利者。接受了神圣礼物之后,妇女就会很快安静下来,她们的脸显得温和了,她们中的很多都会静静地哭泣。

安冬尼修父一周驱两次魔。外人不允许参加。长老阅读特别的祷告文,持续好几个小时。一个年轻的修士,在那些天里作副手。所有其他的人——教堂里大概有二十个人——作为病人走向长老。开始的时候,她们都冲着长老吼叫,打他,还在地上打滚。但,最后,他们的一些变得虚弱了,其他的人开始帮助长老,拿起蜡烛,一切祷告。

根据俄罗斯法律,这是属于非法治疗。任何没有文凭或医师证的人,是被严格禁止治病的。我听说,在修院,安冬尼修父好几次被警察殴打致死。“魔鬼的复仇。”人们这样说。他在其他修士的眼皮底下被打。“为什么你不站出来为他说话?”一个修士答道:“修士不应妨碍上帝的工作。安冬尼修父愿意接受苦难,他已做好了准备。”

 

阿利庇修父

阿利庇修父是修院的住持。他经常站在他小屋子的阳台上。他像是基督的傻子。他经常从阳台上朝向他走来的人说话。他对人的辨认是毫无差错的。一个年轻妇女走向阳台,打扮娇好,眼睛低垂:“祝福我吧,阿利庇修父,我想进女修院。”

“你要进女修院?我不会祝福你的。”

然后,大声吼叫道:“去医院作护士吧。你会喝酒,你会开始抱怨的,但,这种工作适合你。修院会让你崩溃的。我不会祝福你。”

那些参观旅游的人经常来到修院。他们觉得,他们是在参观一个文化纪念物,想看到修士们奇异的生活。这些参观者总会吃惊。许多人害怕,他们是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这对他们来说很有趣,但,他们不知道他们应该怎样举手抬足,或是他们应该问些什么;关于在这里的礼仪,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应该怎样看这个世界、以及怎样在这个不习惯的环境中交谈。与修士们那稳重的美相比,这些草率的参观者们显得荒诞而迷失。可以看到,他们中有的人,为自己的惊讶而感到羞愧。遇到像我和我的朋友这样年轻的信徒,他们完全不能理解。在科学的时代,充满智慧和知识的年轻人怎么会走向修院、跪拜、脸上蒙着头巾?他们完全失去了判断力。有些控制不住的参观者禁不住要与宗教欺骗者们打架。修士们依旧沉默,他们像往常一样走了出去,但修院的主持,阿利庇修父,却不厌恶与无神论者们说话。“你们看着眼前的人不觉得羞耻吗?”他们中一个好战的不信的妇女吼道。“你们是寄生虫。人们喂养着你们。你们吃着的是谁的面包呀?”

“但我们也是人民。” 阿利庇修父平静地回答道,“你不能把我们从人民中分离出去。比如,我们中一半的人都参加过大战。我也是。”

当然了,阿利庇修父不想向这个妇女为自己辩解,去告诉他们,今天,修院百分之六十的收入都交给了国家。他们付税,而政府,只能忌妒与教会分离的修院的经济是被管理得多好,修士们以祷告和热诚去工作,那些朝拜者们是怎样将能为修院做点事看成是天赐的福佑。乡下,饥饿的村庄的食物,都是从修院的厨房运过去的。

阿利庇修父是个艺术家。他非常善于启发年轻人。我们的信教艺术家们走向他,接受他的建议,得到他的祝福。昨天的异教徒和怀疑者,那曾经嘲讽道德规范和权威的人,今天也开始充满崇敬地、以低低的嗓音念叨着阿利庇修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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