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影評|當諾蘭用當代最新技術重構人類最偉大的命運悲劇,那位在愛與罰徘徊的戰士奧迪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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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開口歌唱帕拉斯·雅典娜(Pallas Athena) 這位顯赫而神聖的女神。她擁有閃耀如鷹隼的灰眸與不屈的鐵石心腸;她既是深謀慮遠的貞潔少女,亦是庇護城邦、勇猛無匹的守護者。當睿智的宙斯親自將祂誕生時,祂便以「特里托生者」之名躍入世間——祂從父神威嚴的頭顱中直接奔湧而出,全身披掛著光芒四射的金亮戰甲。目睹這驚世場面,連奧林帕斯眾神都感到了深深的肅穆與震懾。
就在持盾宙斯的面容前,祂從永生神的頭顱中拔躍而出,揮舞著鋒銳的長槍。崇高的奧林帕斯山在祂冷靜而強大的氣場下劇烈震盪,大地發出駭人的迴響,深藍的大海亦隨之翻騰起狂暴的巨浪,鹹水在狂風中四濺。連許珀里翁(Hyperion)耀眼的兒子,也不得不將他快捷的駿馬勒停在半空,凝視良久——直到少女雅典娜將神聖的甲胄從祂永生的雙肩上卸下,偉大的宙斯心中這才升起喜悅。
向祢致敬,持盾宙斯之女!我定會將祢深銘於心,並繼續歌唱屬於祢的聖名。
《荷馬頌歌》第 28 首:致雅典娜(Homeric Hymn 28)
安座於浩瀚天界的雅典娜女神,若祂今日俯瞰世間,或許會發現女神廟雖然坍塌,但人類對祂的渴望與背叛卻從未停歇。幾千年過去了,我們不再單純崇拜智慧與戰術,我們沉溺於當代文明的慾望與混亂,偶爾發作罪惡感時,才向天界祈求神聖的寬恕。我們就如同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鏡頭下的奧德修斯,總手握著神像祈求原諒,肢體卻依舊充滿了凡人的愚昧與傲慢。 幾千年過去了,我們與那時代的人類仍舊毫無不同,仍持續用短暫生命追尋無限的幸福與救贖。
自古以來,無數文豪作家試圖回答「生死」、「何為道德」、「何為命運」;諾蘭在一部部電影作品證明自己之後,終於將西方流傳二千七百年前的史詩《奧德賽》搬上大銀幕,無疑是他個人,亦是電影史上的聖杯禮讚。作為電影界首屈一指的「光陰操作師」,諾蘭給出了極具個人標誌性的解答。這不僅是希臘神話的叩問,更是一場運用現代電影工藝進行的浩大文化實驗。縱觀各界,對這部作品的評價構築出極其豐富的對話光譜——無論從什麼角度切入,也早就無損於諾蘭電影劇組所得到的美譽。正是這些極端的交鋒,確立了這部作品作為當代電影成就里程碑的地位。
破碎的時間與戰後創傷:非典型英雄的重構
諾蘭並未將《奧德賽》處理成傳統好萊塢式的線性神話英雄口述,而是發揮其最擅長的交錯剪輯技術,將泰勒馬科斯(湯姆·霍蘭德 飾)前往斯巴達尋找父親的現在時間線,與奧德修斯(麥特·戴蒙 飾)在海上歷經二十年的漂流交織在一起。
麥特·戴蒙貢獻了其職業生涯中最具重量感與層次感的演出。他飾演的奧德修斯絕非英猛慧黠,猶如半神的存在,而是一個被戰爭摧殘、背負著千百人命的疲憊領袖。同時也在心理學家存在的現今世界,來解釋什麼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世代痛感告白」。特洛伊木馬的勝利已流傳這世界各地,可卻非榮耀的史詩,而是這群士兵墜入精神地獄的開端,他們身體回到故鄉,靈魂卻永遠留在戰場,這種狀況仍流傳至今,這是何等悲傷的千年悲劇。戴蒙用粗獷且沉穩的肢體語言,扛起了角色的罪惡感與複雜性——特別是在燃燒的特洛伊廢墟前的那段獨白,他把英雄的狂妄(Hubris)與落魄後的絕望詮釋得令人心碎。
相較於奧德修斯的崩解,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飾演的潘妮洛普與湯姆·霍蘭德(Tom Holland)飾演的泰勒馬科斯,則構成了整部電影最堅固的情感錨點,並向世人歌頌家庭的美德。泰勒馬科斯褪去了過往少年的青澀,從無知懵懂邊學,仍無法駕馭劍意的少年,不惜與母親口語對峙,到從斯巴達獲知父親消息後,意氣風發回國的王子風範,再到與從未謀面的父親相認,精準詮釋了一個在偉大國王父親陰影下成長、從脆弱男孩蛻變為男人的轉折;而潘妮洛普臉上每一次克制的神情,以計謀拖延那些肖想「空王座」的智慧,不得不忍辱負重,代夫守護王國,都塑造出一個擁有極高政治智慧與堅韌意志的伊薩卡王后。
IMAX 70 毫米的視聽奇觀:極致的親密與宏大
作為首部完全採用全片幅 70 毫米 IMAX 相機拍攝的電影,《奧德賽》在技術成就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攝影指導霍伊特·范·霍伊特瑪(Hoyte van Hoytema)再次刷新了巨幕電影的視覺邊界。在巨大銀幕之下,觀眾能親自感受神怪的威猛與我們人類為了生存的尷尬窘境,一同為這趟傳說之旅緊張屏息;你彷彿能感受到狂風暴雨,跟著嚐到海水的鹹味。然而,這部電影最驚人的攝影成就,並非宏大的海浪或巍峨的神廟,而是鏡頭切入奇幻生物時的親密感:
在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的洞穴,觀眾能感受到恐慌士兵在腳步間徘徊,更能透過銀幕感受到獨眼巨人眼眸中的困惑,並讓我們感受到螞蟻的渺小無助,甚至我們能跟著感受獨眼巨人吶喊至親波賽頓後的痛苦。那一刻,電影就不再是廉價的娛樂刺激,而是帶有濃厚悲劇色彩的人性對峙。
演出瑟西的莎曼珊·莫頓(Samantha Morton),透過冷峻而精準的鏡頭調度,將女巫演得栩栩如生,在諾蘭追求現實主義的美感之下,瑟西將人性的慾望與崩解呈現在銀幕之上,功力不在話下;而飾演奧德修斯忠誠副手「歐律洛庫斯」(Eurylochus)的希姆許·帕托(Himesh Patel)與麥特戴蒙一同演出的多場戲,都讓觀眾再再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主流與異見文化對話:當代社群媒體極端對峙
一部偉大作品的誕生,必然伴隨著強烈的文化震盪與對話。《奧德賽》在上映後引發的討論,正好展現了當代影壇對於「古典改編」與「諾蘭工藝」的兩種極端解讀:無論是影迷觀眾透過社群媒體討論選角是非,或是這部電影在肯定派與否定派之間的爭辯,這種讚美與批判並存的現象,除了呼應現今時代精神的命題,也呼應了《奧德賽》文本自身的雙重性——它既是一部神話冒險,也是一部關於毀滅與迷茫的悲劇。
而我們正透過不停地辯論,各自對此呼應。
即使現仍存在爭論,但《奧德賽》最不可忽視的價值,在於它對人類本質的深刻關懷。諾蘭讓觀眾看著奧德修斯去面對青銅時代崩潰的餘燼,直視人類自私、破壞性且循環不已的命運。
然而,在巨大的 70 毫米膠捲畫面上,這部電影最令人銘記的,往往是那些極其細膩的微小時刻——當疲憊不堪的奧德修斯在戰火餘燼中將一隻小狗緊抱在胸前,或是用顫抖的手教導一群眼神明亮的孩子如何拉弓時,或是忠誠的盲眼摯友躺在床上仍為奧德修斯辯護為人時,諾蘭給出了他的答案:這個世界即使充斥著邪惡與毀滅,依然保有溫柔的潛能。
於浩瀚天界的雅典娜女神可能依然於天界旁觀人間,但諾蘭用頂尖的電影技術向世人證明——即使是最古老的詩篇,也可以不被廉價地現代化,只要以最精湛的視覺工藝與對人性的終極關懷去還原,它便能足以跨越兩千多年的時空,並持續於未來世代不停播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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