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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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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冬天,她从教室后门走进来,逆着光。从此十五年,他追着她的背影,从天星一中追到技校,从广州追到上海,从深夜的对话框追到2026年的澳大利亚。他删掉了没发出去的那句话,她欠着三个没兑现的承诺。一根草莓味的阿尔卑斯,一次除夕夜的摔车,一句"误会了就说我是你女朋友"——有些人,飞得再远,也飞不出自己的心。一个关于错过与遗憾的中篇小说。


第一章 验证消息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像深水里浮上来的一点光。我本来已经快睡着了,看到这行灰色的小字,整个人一下子就醒了。

澳大利亚的后半夜。算算时差,国内才十一点多,夜也深了。我和她之间差的东西,早就不是这两个小时能算得清的了。

公寓很安静。空调低低地响着,落地窗外是澳大利亚的夜,楼下的泳池泛着蓝莹莹的光,一个人都没有。我今晚加班到十二点,回来冲了个澡,头发还没干,靠在床头回了几封工作邮件,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然后,这条验证消息,把我彻底弄醒了。

她先发过来一个呲牙的表情,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点开她的名片,把备注改成"嚣张"。这个备注跟了我很多年,删过,改过,兜兜转转,又改了回来。很多年前,她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我姓嚣。"我说:"好的,嚣张。"她说:"姓嚣张的张。"从那以后,她在我这里就叫嚣张了。挺贴切的。这么多年,她在我这里,确实一直挺嚣张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在?"我发过去。

"在,咋了。"她回得很快,"大半夜不睡觉,失眠啊?"

"我有事求你。"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

我的车还扔在深圳,表哥家楼下,落了快半年的灰。前两年买的,开了两万多公里,不到两万五,绿本和行驶证都在车里,没出过险,车衣贴得好好的,干干净净。买车的时候,我还挺兴奋的,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扎下了一点根。结果没开多久,工作就把我拽走了,根没扎下,车先成了累赘。

我人在澳大利亚,够不着。网上挂着,问的人不少,真肯跑一趟去看的,没几个。表哥倒是热心,可他也不懂车,我怕他被人坑。

"你离深圳开车两个小时对吧。"我打字,"帮我问问,有没有人要买车。成了,我给你成交价的五个点。要是有人真想看,你替我跑一趟,我告诉你钥匙在哪儿,跑一趟五百。"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停了,又显示。

"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我找我深圳开修理厂的朋友问问。"

"谢了,张老板。"

"少来。"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还在澳大利亚?"

"嗯,这段时间都在这边。"

"你现在做什么业务,全国飞吗?"

"我做AI。国内市场不做了,只做海外,基本上都在国外飞。"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对了,前两天刚跟前任分了,扯清楚了。"

"啊?"她发了个瞪眼的表情,"又分了?"

"什么叫又。"我笑,"这次是真的。"

"那你还结不结婚了?"

"我说我不结,赚够钱了再说。"我发了个叼烟的表情,"至少三千万,少一分不结。"

"三千万?你咋不去抢。"

"抢哪有做AI来钱快。"我说,"你呢,最近咋样?"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前两年开餐饮,倒了。"她终于发过来,"现在加盟了个连锁小吃店,日常我老公在店里看着,我还是干老本行。"

"老本行是?"

"还能是啥,牛马呗。"她发了个捂脸笑,"手底下几个司机,前几天有个酒驾的,暂扣六个月,烦死我了。赔的钱从他保证金里扣。"

"做老板就是不一样。"

"啥老板,纯牛马。"她说,"我这还有卖分群呢,得亏我是C1。"

"你手底下管着货车,自己咋还是C1啊?"

"B照老贵了。"她说,"四米二要啥B照。"

我盯着"四米二"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很多年前,我问她:"张老板,你看我去学个A1驾照怎么样?"她哈哈一笑,说好啊。我没当真,她好像也没当真——就像我们说的很多话,当时都没当真。

一晃这么多年,学没学成的是我,开上四米二的,是她。跑着南边那条线,手底下管着几个司机。收工了,会拍晚霞发朋友圈。像个大人了。

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她问我想卖什么价,我说越高越好。她说明天就帮我问。我说不急,慢慢来。

聊到两点多,她说:"不早了,睡吧,明天不上班啊?"

"我明天还真不上班。"我说,"我在想,要不要回去一趟。我妈前几天打电话,哭着说想我了。"

"那就回呗。"她说,"你都多久没回了。"

"嗯。"我打了个哈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还是打了出去,"对了,问你个事。"

"说。"

"你结婚多久了?"

"对方正在输入…"这一次,闪了很久。

"6。"

"年。"

两个字,分两条发过来。像两记很轻的锤子,一前一后,敲在我心上。

我盯着那个"6",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打出三个字:"有娃没?"

"没呢。"她回得很快,"养店养车都够呛,哪有空要。"

"哦。"我说,"挺好,自由。"

"自由个屁。"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忙得跟狗一样。"

我笑了笑,没再接。久到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再看一遍。6。年。

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一年,两年……六年。不多不少,正好六年。

六年。这六年里,我换了好几个城市,谈过恋爱,分过手,在深夜里做过很多关于她的梦,梦里她拉着我的手让我跟她走。可这六年里,她结婚了,结了整整六年。而我,一次都没有当真过。她说"下个月回家结婚",我当玩笑。她说"年底结了",我也当玩笑。我笑着,闹着,跟她打赌要婚纱照,心里却从来没想过,她说的每一句,可能都是真的。

原来,她早就走进另一种人生了。老公,店,司机,四米二,晚霞,收工。而我还在原地,用玩笑当盾牌,挡了六年。

那年冬天,她跟我说:"下个月回家结婚。"我说:"嘿嘿,你下个月不结婚你给我一百块,打赌不。"她说:"再不结婚都老了。"

我说:"把你婚纱照发过来我才信一半。"

她没发。我也没再要。

一转眼,六年了。她结婚六年了。没有孩子。老公在店里看着。她开着四米二,收工了会拍晚霞,配两个字:收工。

而我呢。我在澳大利亚的凌晨两点,因为一条验证消息从床上坐起来,问她卖车的事,听她讲她的老公、她的店、她的司机。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下两个字:

"挺好。"

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干了,补了个呲牙的表情。

"挺好的。"

"嗯。"她说,"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低低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澳大利亚的凌晨两点,和国内一样黑。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只能看三天。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一张晚霞的照片,半边天都是橘红色的,配了两个字——"收工。"

六年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我看见的却是很多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对话框。她说:下个月,回家结婚。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没发出去的那句话

她说:下个月,回家结婚。

2019年11月,初冬,雨下了一整天。

我窝在出租屋的床上,腿上架着一碗泡面,热气扑在脸上,手机就搁在泡面碗旁边。窗外是上海的雨,细细密密,下了一整天,阳台上晾的衣服到现在还滴着水。我今晚加班到十点,回来连澡都没洗,就瘫在了床上。泡面是香菇炖鸡味的,我最常吃的那种,吃到第三口就腻了,但还是会买,因为便宜,因为方便,因为一个人,也没必要讲究。

"叮"的一声,屏幕亮了。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对话框里,是她。备注"ta"。

这个备注跟了我快两年了。当初是她先改的,有一天深夜,她忽然说:"哎,我给你备注改成'ta'了。"我问:"为啥是ta?"她说:"打'他'太生分了,打'她'……也怪怪的,ta就挺好,不男不女,独一份。"我说:"那我也给你改成ta。"她说:"行啊,咱俩扯平了。"

后来我才明白,ta,就是她。从来都是她。我的所有聊天,所有对话,都是她。

我们已经有一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可2018年的夏天,不是这样的。

那年七月,她忽然频繁找我聊天。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后,我的手机就开始"叮叮"响个不停。

一开始是掷骰子。她先掷了个六,得意得不行:"看到没,六六大顺,今晚运气在我这。"我不服,也掷,掷了个一。她发了三个大笑的表情:"一?一鸣惊人啊你。"我说:"再来。"两个人掷了十几轮,我输多赢少,最后耍赖:"不玩了,你作弊。"她说:"愿赌服输,发红包。"我发了个二块五的,她抢完说:"二块五?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说:"爱要不要,不要退回来。"她说:"到我手里的钱,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我又发了个五块二的,她抢完说:"叫花子ok了"

后来是斗地主。两个人,加上系统凑的第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她牌技稀烂,又菜又爱玩,输了就发"气鼓鼓"的表情。我当农民的时候,她当地主,两个人联手都赢不了系统,被系统虐得体无完肤。她说:"这系统是不是针对我?"我说:"是你太菜,系统都看不下去了。"她说:"你行你上啊。"我说:"我上就我上。"结果我当地主,一把输光。她笑得发语音,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清脆得像铃铛。

我把那条语音,来回听了三遍。

聊到半夜,我说明天还要早起,她说那你快睡,我说再聊五毛钱的。她说:"五毛钱能聊啥?"我说:"能聊个晚安。"她发了个月亮的表情:"晚安。"我说:"安。"

那是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段时间。近到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我们之间,好像真的有点什么。深夜的对话框里,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开着玩笑,谁也不敢先捅破那层纸。我怕,怕一问,就连玩笑都没得开了。她大概也怕。所以我们就这样,一个"再聊五毛钱的",一个"晚安",把那个夏天,过得像一场漫长的告白,谁都没说出口的那种。


两个月前,她随口提了一句,说过几天要来上海办事。

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来上海办事。那就是说,她会来我的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气,走同一条马路。我们之间,可能只隔着几条街,几个红绿灯。

我鼓起勇气,问出一句:办完事,要不要聚一下?

然后,是七个小时的沉默。

第一个小时,我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想,她可能在忙,办事嘛,肯定很多事。

第二个小时,我吃了顿饭。楼下沙县小吃,一份鸭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差点被骨头卡到。

第三个小时,我打了两把游戏。平时能拿MVP的局,那天被人打得找不着北,队友骂我演员,我没还嘴,退了游戏。

第四个小时,我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衣服叠好,桌子擦干净,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我想,万一她真的来,总不能让她看到这么乱的屋子。

第五个小时,我坐在床边,开始后悔。后悔问得太直接,后悔用了"聚一下"这么正式的词,后悔没加个"哈哈"让气氛轻松一点。

第六个小时,我把那句"要不要聚一下"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就当自己没问过。

第七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猛地抓起来,是10086的短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就没再问。她也没再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那个夏天,那些深夜的"再聊五毛钱的",从来没存在过。


一年了。她再出现,开口就是:下个月,回家结婚。

"回家结婚啊。"她又补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像在说"回家吃饭啊"。

"再不结婚都老了。"

我把泡面推到一边,汤洒了一点在被子上,我没管。我盘腿坐直了,像要打一场硬仗。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打字:"我可以不给份子钱蹭吃蹭喝的那种吗?"

"当然可以啊。"她回得很快,还配了个呲牙的表情。

"呸。想得美。"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出场费可贵了。才不去。"

"那必须请你啊,贵客。"

"你下个月不结婚你给我一百块,打赌不。"我打得飞快,像怕慢一秒,眼泪就会掉进输入框里,"把你婚纱照发过来我才信一半。"

她发了个"哈哈哈"的表情包,笑得前仰后合的那种。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用力眨了眨,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我很想问:新郎是谁?

这个问题,从2018年12月,我就想问了。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说要结婚,我在日记里写"鬼才相信她要结婚了",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新郎是谁"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一年过去了,我还是没问出口。

手指比脑子快,一行字已经打完了:我想看看哪家眼神不好的小伙子把老子那么喜欢的人弄走了。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甚至能想象她看到后的反应——她会哈哈一笑,说"瞎说什么呢",然后发个表情包,这件事就过去了。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我开玩笑,她打哈哈,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用负责。

我不想这样。我想让她知道,这么多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想让她知道,"老子那么喜欢的人",这句话是真的。可我也知道,一旦发出去,她哈哈一笑,这件事就过去了。而我,会连开玩笑的资格都失去。

于是我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到只剩前半句:"哪家眼神不好的小伙子啊。"

发送。

"哈哈,到时候来喝喜酒啊。"她说。

"我出场费很贵。"我说。

"我给你打折。"

"那我考虑考虑。"我发了个呲牙的表情,又觉得不够,补了个"哼"。

对话框安静下来。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灭了。她没再说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我看了两年了,还是没记住它到底有多长。

我想起一年前的梦境。自己十八岁生日,在KTV里请了一堆人。那天我本来没想请她的,可到了KTV门口,我还是给她发了消息:"我在candy KTV,你来不来?"她回:"来啊,等我。"

她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很热闹了。她坐在角落里,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跟着大家一起唱歌,嗓音有点哑,但好听。有人起哄,让我介绍一下。我清了清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她,是那个爱而不得的人。"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她眨了眨那双桃花眼,痞里痞气地接:"他,是我得而不爱的人。"

全场都笑了。只有我没笑。我举起杯子,把可乐喝出了酒的架势,一饮而尽。可乐的气顶得我直打嗝,我想,爱而不得,得而不爱,这八个字,听起来像绕口令,可只有我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可乐,撑得胃疼,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打嗝。她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我想,胃疼也挺好,至少疼的地方是明确的,不像心里那个地方,疼起来都找不到位置。

手机又"叮"了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我猛地抓起来,是她:"睡了没?"

"没呢,咋了。"我回得很快,快得连我都鄙视我自己。

"没事,就问问。"她说,"早点睡吧,晚安。"

"安。"

没了。一个字,加一个标点,像两扇关上的门。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泡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她从教室后门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觉得那个人在发光。那时候我坐在她前面,后脑勺离她的课桌只有十公分。那个距离,我记了很多年。

我想起她说"下个月回家结婚"时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好像结婚是一件到时间就会发生的事,就像冬天到了会下雨一样自然。而我呢?我连问一句"新郎是谁"的资格,都要藏在玩笑里。藏不住的那半句,还得亲手删掉。

凌晨三点,我打开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鬼才相信她要结婚了。劳资才不信。"

"可劳资还是很难过。"

"今后,祝你幸福快乐。祝我,终于失去你了。"

写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可我闭上眼睛,全是她。掷骰子时她得意的表情,斗地主时她输急了的表情,发"晚安"时那个小月亮的表情。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泡面的味道,有雨天的潮气,有我一个人的味道。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替我哭。


而那句真正想说的话——"把老子那么喜欢的人弄走了"——永远留在了2019年冬天的那个输入框里。

没有发出去。也没有人知道。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我把后半句删掉的时候,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而屏幕的另一边,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个人为了删掉半句话,用了一整晚的力气。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喜糖

我第一次见她,是初一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我在天星一中上初一。午休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还没睡醒,趴在桌上流口水,有人在后排小声背英语单词,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她从后门走进来,逆着光。

冬天的太阳很低,光从她身后泼进来,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牛仔裤,还有额前一绺不听话的刘海。她走到最后一排,我的后座,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趴下了。动作一气呵成,像演练过很多遍。

全班都在午休,只有我没睡着。我趴在桌上,从胳膊肘的缝隙里看她的鞋子,小白鞋,看了很久。后来我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看一个人鞋子看得最久的一次。

后来我知道,她姓张,叫张遥。个子高挑,一米六八,瘦得像根竹竿。刘海,丹凤眼,小鼻子,薄唇,笑起来有点痞。校服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却好看。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你也能一眼看到的好看。

开学一个月,老师调座位,我坐到了她前面。我的后脑勺,离她的课桌只有十公分。那个距离,我记了很多年。上课的时候,我能听见她转笔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聲音敲在我的后脑勺上。她要是哪天没来,我的后脑勺就空落落的,一整天都不得劲。

课上无聊,我们传纸条。纸条越传越小,字越写越小,从"选择题第三题选C",到"你中午吃啥",再到"你觉得老班今天是不是没睡醒"。有一次,数学课,老班在上面讲几何,她忽然传过来一张:"跟你说个秘密,我不姓张。"我回:"那你姓啥?"她回:"我姓嚣。"我回:"嚣张?"她回:"嚣张的张,记住了。"我把那张纸条夹在书里,夹了很多年,后来书丢了,纸条也不知道去哪了。从那以后,大家都叫她张遥,只有我叫她嚣张。她说,这个名字是我的专利。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她给我起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后来很多人叫过她各种外号,只有"嚣张",是我的。

我们都爱看租来的小说,武侠,言情,五毛钱一天。校门口有家小书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记性特别好,谁借了哪本,欠了几天,她门儿清。书页都卷了边,有的还缺页,可我们看得津津有味。我看完给她,她看完给我。晚自习,老师在上面讲卷子,我们在下面传书,传得心惊胆战,又乐此不疲。有一次传到一半,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全班都回头。老师走过来,捡起书,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我们一眼,把书没收了。我们两个低着头,肩膀却在桌子底下抖——憋笑憋的。那天晚自习下课,她说:"书没了,今晚看啥?"我说:"看天花板。"她说:"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我说:"看你啊。"她愣了一下,拿书砸我:"滚。"

那次数学考试,我做完了,怕她交白卷,把答案写在小纸条上,团成团,趁老师不注意,用脚踢到她桌下。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回来。交卷后,老师在讲台上举着那团纸条:"谁的?"她站起来:"我的。"被罚站了一节课,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吊儿郎当的,还冲我挤了挤眼睛。

下课我去找她,急得不行:"你傻啊,抄一下怎么了?"她痞笑:"抄你的?我丢不起那人。"

我气得想打她,又忍不住笑。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痞归痞,有自己的骄傲。她的骄傲,藏在那双丹凤眼里,平时看不见,较起真来,比谁都硬。

有一天,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草莓味的,扔到我桌上。"给你的。"我说:"无事献殷勤?"她说:"早上別人談戀愛給的喜糖,多一個給你了,借花獻佛嘛。先拿这个当喜糖。以后我结婚了,真的给你发,第一个就给你。"

我把糖纸剥开,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可记下了,你别赖账。"

"赖账我是狗!"

那根棒棒糖很甜,甜得我牙疼。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我把糖纸展平,夹在了书里,和那张"我姓嚣"的纸条放在一起。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有些玩笑,开的时候越甜,想起来越疼。而有些承诺,说的时候越轻松,欠的时候越重。

那次更离谱。午休,她捂着胳膊跑回来,说校外混混拿刀砍她,胳膊上全是血。我吓得脸都白了,满教室借纸巾,挨个问:"谁有纸巾?有没有干净的纸?"前桌的女生给了我一包,后桌的男生又塞给我一包,我抱着一捧纸巾跑回去,才发现她胳膊上的"血"是红墨水,她靠在墙上,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气得把纸巾全砸她脸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直挺挺往地上一躺——装晕。

这下轮到她慌了。她蹲下来拍我的脸:"哎?哎!你别吓我!"我闭着眼睛,听见她的声音都在抖,一声比一声急。等她快哭了,我忽然睁开眼:"骗你的。"

她愣了三秒,跳起来要打我,我爬起来就跑,两个人围着操场跑了三圈,笑得肚子疼。跑到第三圈,她追不上我了,叉着腰喊:"苏远!你给我站住!"我回头喊:"就不!"阳光很好,操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影子在跑道上一前一后,像两条追逐的鱼。最後,喜提一週值日。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会怕。怕我出事。那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蹲在我"晕倒"的身体旁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长得好看,情书收到手软。抽屉里经常有匿名的零食,大白兔,巧克力,果冻,她看都不看,随手分给我。我一边吃,一边替那些男生不值,又一边,偷偷地高兴——高兴她把这些都给我看,好像我是自己人。

有一次,一封情书,字写得很大,"爱"字上还带着血迹,不知道是红笔还是什么。我装作晕血,往后躲。她偏把信纸往我眼前凑,吓我。我笑着躲,心里却想:这些男生,可真傻。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也不怕疼。

现在想想,我比他们,傻得多。他们至少还敢写,敢送。我呢?我连一张小纸条,都要藏在"选择题第三题选C"里。

初二开学报名,她没来。老师让我去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找我,大概全班都知道,我跟她"熟"。我去了网吧一条街,挨家找。第一家,没有。第二家,没有。第三家,在最里面,烟雾缭绕的,她坐在机子前,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报名了。"我说。

"不去。"她说,"没意思。"

"那你有意思的事是啥?打游戏?"我站在她旁边,不走。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她抬头看我,忽然笑了:"你管我?"

"老师点名了。"我说,"走吧。"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关了机,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管家婆。"

那是我第一次去网吧找人,也是唯一一次。很多年以后我想,如果那天我没去找她,她是不是就真的不回来了?就像后来很多次,我没去找她,她就真的,再也没回来。

那年寒假,过年。

我喝多了。啤酒混着白酒,脑子发烫,胆子也发烫。我摸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走,陪我去海边。"

她在那头愣了一下:"大晚上的?"

"就现在。"我说,"你不来,我就自己去。"

她还是来了。我那几个朋友听说我要去海边,非要跟去看热闹,一帮人,吵吵闹闹。

海边离镇子不远,骑摩托十几分钟。有一段路崎岖不平,全是碎石子,车颠得厉害。我非要自己骑,载着她。酒劲上头,手不稳,一个趔趄,连人带车摔在碎石上。我被摩托压在下面,动弹不得,疼得直吸气。

她先爬起来的。顾不上自己胳膊上的擦伤,伸手来拉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一用力,把我从车底下拽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牵我的手。

之前上课传纸条,前后桌,她接纸条的时候,有时会挠一下我的手掌心,痒痒的,坏笑着看我。那都是开玩笑。可这一次不一样。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握得很紧,像怕我再倒下去。

我们把摩托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还能骑。这回换她骑,我侧坐在后座上,拉着她的衣角。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

朋友们在后面起哄,喊得越来越大声。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示意闭嘴。我能感觉到,她坐在前面,耳根有点红,很尴尬,不好意思。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喜欢她。包括她自己。

我拉着她的衣角,觉得很开心。开心得,有点想哭。

过完年开学没多久。

课间,我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是同桌撞的,可他反咬一口,说我勒索他。声音很大,全班都听见了。老师叫了家长。我妈来了,在办公室里,听完老师的话,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就那一眼。我忽然就不想解释了。解释有什么用呢?碎掉的屏幕,拼不回去。就像有些信任,碎了,也拼不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碎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网住了我的十五岁。我想:这个学校,我不想待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走,是从那块碎掉的屏幕开始的。从那天起,我学会了一件事:离开,比解释容易。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女朋友

手机事件之后,我没再去学校。

一开始是"先在家待几天"。待着待着,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就没再回去。没有办手续,没有告别,就像一滴水从杯子里洒出来,无声无息地没了。

家里陷入了一种冷战。我妈不再提上学的事,我也不提。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只有我小外甥哭的时候,我们才会同时抬起头。

小外甥一岁多,刚学会走路,走得歪歪扭扭,像只小企鹅。他叫我"舅舅",叫得含糊不清,"旧旧"、"旧旧",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姐姐和姐夫白天要看店,孩子就归我带。我抱着他晒太阳,给他冲奶粉,哄他睡觉。十五岁的我,过上了四十岁的生活。

村里有人问:"你家小子怎麼不念书了?"我妈就笑,笑得很难看:"他自己不念,管不了。"

我听见了,躲在屋里没出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离开,比解释容易。可离开之后呢?好像,也没容易到哪里去。家里的天花板,和学校宿舍的天花板,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白的,都有裂缝,都看得人心里发慌。

有個朋友偶尔会来看我。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初中同班,成绩比我好一点,留在了学校。他来的时候,会带两瓶汽水,我们坐在门口,一边喝一边聊。他带来学校的消息:谁和谁打架了,老班又发火了,食堂涨价了。说到她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一下。

"张遥最近咋样?"有一次,我装作随口问。

"挺好的啊。"他说,"还是老样子,无法无天。"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喝汽水。汽水很甜,甜得发苦。

有一次他说,她开玩笑问他,要不要在一起。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可我脸上没表现出来,还笑了:"那你咋说的?"

"我说行啊。"他挠挠头,"但我觉得她是开玩笑的。"

"那可不一定。"我说,"我看她挺喜歡你的,應該是认真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认不认真。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喜欢她。我喜欢了她那么多年,瞒着所有人,像在偷情,像做贼。可我不能说。一说,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二话没说,我去当了红娘。

我是怎么当的呢?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我组局,叫他们俩一起出来玩。我制造机会,让他们俩单独待着。她笑的时候,我就笑,比谁都大声。她看他的时候,我就低头喝汽水,一口一口,喝得胃疼。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看到他们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东西,她买辣条,他付钱。她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远处看,看一会儿,就转身回家。回家的路上,我踢着路边的石子,踢得很远,很远。我們偶爾還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没人知道,我瞒着所有人在喜欢她,这一瞒就是好多年。把我最爱的两个人,亲手撮合到一起,还笑得最大声。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也是最勇敢的事。蠢,是因为我在拿刀捅自己。勇敢,是因为我居然,笑得出来。

后来他们分手了。

那个男生来找我,眼睛红红的,说:"她把我甩了。"我说:"为啥?"他说:"她说没感觉了。"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大小伙子,蹲在我家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分了好,分了好啊。为那点窃喜,我愧疚了很久。朋友失恋,我居然高兴,我还是人吗?可我就是高兴,控制不住的高兴。高兴完了,又鄙视自己。那个下午,我就在"高兴"和"鄙视自己"之间,来回横跳,跳得精疲力尽。

他走后,我坐在门口发呆。冬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是冷的。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求救的手。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是她。她骑着摩托,从我家门口路过,看见我,刹住了车。后座上还载着一个女生,短头发,应该是她朋友,笑嘻嘻地冲我挥了挥手。我不认识她,有点尴尬,点了点头。

"哟,管家婆。"她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晒太阳呢?"

"嗯。"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眼睛却忍不住往两边瞟。这条街上,邻居们最爱搬着小板凳坐门口闲聊。一个女生骑着摩托,载着朋友,停在我家门口跟我说话——这要是被看见,不出半天,全村都得传遍了。早恋,不正经,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她一个女生,被人传闲话,好说不好听。

我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摩托車还學會带人了?"

"顺路。"她把摩托撑好,跨下来,"咋了,不欢迎?"

"不是。"我急了,"你在这儿待久了,被邻居看见,会误会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大声,后座那个女生也跟着笑。我脸都红了,分不清是急的还是臊的。

"误会什么?"她走近一步,歪着头看我,"误会了,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冬天的风好像一下子停了。

她说完,自己好像也反应了一下,眼珠一转,一把拉过那个女生,往我面前一推:"到时候就说,她是你女朋友。让你妈知道了,不得揍你。"

那个女生笑得直不起腰:"我可不背这锅。"

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可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误会了,就说我是你女朋友。"

她没再多待,跟我摆摆手,跨上摩托,载着朋友走了。摩托车轰鸣着远了,留下一股尾气,和站在原地的我。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邻居探头,才松了口气,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以后可以跟别人说,我是你女朋友。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个都没有。但每个难熬的晚上,我都会在心里说一遍:我女朋友,叫嚣张。

说完,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那个冬天,有很多难熬的晚上。小外甥半夜哭,我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哄到天亮。姐姐叹气,说钱不够花。妈妈咳嗽,咳得很厉害,可她不去看医生,说吃点药就好。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个家的各种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我就在心里说:我女朋友,叫嚣张。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可心里,好像真的没那么难熬了。

那个冬天,我就是靠这句话活过来的。靠一个名分,一个玩笑,一个她可能第二天就忘了、我却记了一辈子的玩笑。

开春,我收拾了行李。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双鞋,还有那张"我姓嚣"的纸条——纸条早就丢了,是我说谎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她那句话。

跟着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去了市里,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

我妈问我为啥不在家待着,我说,我想出去看看。她没再问,只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她帮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又塞给我两百块钱,钱很旧,皱巴巴的,带着她的体温。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我妈站在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原来离开,是这种感觉——有点疼,又有点轻松。疼,是因为舍不得。轻松,是因为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我知道

在餐厅干了几个月,我把攒下来的钱,交了临江技校的学费。

那几个月,我端盘子,擦桌子,被客人骂过,被老板扣过钱。有一次,一个客人把菜扣在桌上,说有头发,我赔着笑脸道歉,弯腰收拾的时候,眼泪差点掉进剩菜里。可我一想起她,就觉得还能忍。忍一忍,钱就攒够了。钱攒够了,就能去她读过的学校了。

那是她读过的学校,那是离她最近的地方了。我要去找她了——以一种,谁也看不出来的方式。

2014年秋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市里的临江技校。

学计算机应用。PS,Java,Flash,AE,课表上排得满满当当。报到那天,校园里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家长,汗味,喧哗。有人举着牌子接新生,有人在树荫下卖电话卡。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实训楼,心跳得很快。实训楼很旧,外墙斑驳,可在我眼里,它闪闪发光——因为她在这里读过书,走过这些路,坐过这些教室。

这是她读过的学校。

我满心以为,办完手续,就能在走廊上碰见她。或者在食堂,或者在机房。她会从后门走进来,逆着光,喊我一声"管家婆"。我想了一路,连她见到我时惊讶的表情,我都替她想好了。她会愣住,然后笑,笑得很大声,说:"苏远?你怎么来了?"我说:"来找你啊。"她说:"找我干嘛?"我说:"想你了。"——我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可一句都没敢真的说。

可是没有。

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上学期就离校实习了。去厂里了,很远的地方。问她同学,她同学说,她走得很潇洒,行李箱一拖,谁也没告诉。

那个"我要去找她"的地方,已经没有她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忽然觉得很好笑。走廊很长,灯很白,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追了她那么远,可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初中,我晚了一步。技校,我又晚了一步。下一次,我还能不能赶上?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我来你们学校了。"

我回得很快:"真的假的?!你在哪呢?"

她:"学校门口,你出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夜里的校园很黑,路灯隔得很远,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我跑得气喘吁吁,跑到校门口——门口只有保安大爷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戏,哪里有她。

我给她发:"哪呢?"

她:"骗你的,我在外地实习呢,厂里,离你们那儿老远了。没想到你会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风很凉,我只穿了件单衣,抱着胳膊,站在校门口。保安大爷的收音机里,戏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像在笑我。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呢?我知道她在骗我,可我还是跑出去了。我知道她没想到我会来这里,可我还是来了。我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只能说"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我知道"这三个字,重得像三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压了很多年。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去年那个通宵。

那天她带我去网吧包夜,打英雄联盟。网吧在县城的街角,招牌很旧,里面烟雾缭绕。她说带我飞,我说好。她中路拿了个卡特琳娜,杀疯了,二十七杀,只死了四次。刀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下路拿个寒冰打辅助,一杀十三死,被队友骂,被对面骂,公屏上全是骂我的话,"寒冰会不会玩"、"辅助游走啊"、"挂机吧你"。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操作越来越乱,又送了一个。耳机里全是她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像在发火。

她切出游戏界面,打字:"他是我带来的。"

队友:"我骂的是他又不是你,你激动啥?"

她:"你骂他,就是不行。"

对面:"哟,护上了?"

她:"护上了,咋地?"

然后她带着我,中路杀穿,把对面杀得不敢出塔。她的卡特琳娜像一道影子,进进出出,收割人头。那个通宵,我觉得刺激极了。我一杀十三死,但笑得最大声。凌晨四点,我们从网吧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早点摊刚开张,包子的热气往上冒。她买了两瓶冰可乐,递给我一瓶,说:"以后谁再骂你,你跟我说。"

"我说啥?"我说,"说我女朋友叫嚣张?"

她愣了一下,笑了:"行啊,名分早就给你了。"

冰可乐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一哆嗦。可心里,是暖的。

网吧包夜之后,有段时间,我们迷上了1v1。

就我们两个人,一张地图,单挑。约好了,谁输了,答应对方一件事。那时候她在厂里实习,我在技校上学,隔得很远,只能在网上见。每天晚上,她下班,我下课,我们就开一局。

其实我玩得挺差的。她玩得好,不然她怎么能拿卡特琳娜大杀四方。可奇怪的是,三把,赢的都是我。

第一把,我拿了个简单的英雄,缩在塔下补兵,她来抓我,被我反杀。她在公屏打字:"哟,长进了,士别三日啊。"第二把,我险胜,丝血翻盘,她说:"运气好,下把你没这么好运了。"第三把,我赢得莫名其妙,她几次能杀我,都没下手,最后一下,她甚至往回走了一步,把人头让给了我。

三比零。她欠我三个承诺。

"你说吧,想要什么。"她在语音里说,声音有点闷,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故意的。

我想了想,说:"先欠着。"

"行,欠着。"她说,"反正我也跑不了。"

后来,这三个承诺,我一个都没要。她也没提。就这样,一直欠着,欠了很多年。

很多年以后我想,可能是我太想赢了。也可能是,她让着我吧。她那么强的人,怎么可能连输三把,还输得这么小心翼翼,生怕我看出来。可我看出来了,我只是没说。就像她让着我,我也让着她,谁也不说破。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温柔的默契。

如今,技校的机房里,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学PS抠图。机房很大,一排一排的电脑,风扇嗡嗡地响。窗外,实习的学长们拖着行李箱离校,奔向各自的厂。我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她说"你骂他,就是不行"。现在,没人替我骂回去了。我想起1v1的那个晚上,想起她欠我的三个承诺。现在,也没人欠我了——不,还有,她还欠着,只是我们都不提了。

技校的日子,我学得很拼。老师说我有天赋,问我以后想干啥,我说不知道,先学着。我没说的是,我坐在她坐过的机房里,用着她用过的电脑,觉得这样,离她近一点。机房的椅子很旧,扶手上有她刻的字吗?我找过,没有。但我总觉得,她坐过的地方,是暖的。

毕业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所学校,我是为一个人来的,可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和我来的时候一样。

我想,以后,我要去更远的地方。远到,不需要为谁而来。远到,不会再晚一步。

(第五章完)


第六章 三千块

技校两年读完,第三年是实习。学校安排了厂子,包吃住,很多人都去了。我没去。

我自己去了朋友那。林晨在浙南的一座小城。我拉着小破行李箱,一个人,坐了这辈子最远的一次车。车开了七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绿。我晕车,吐了一次,邻座的大姐给了我一颗话梅,说含着就好点了。我含着话梅,看着窗外,想:林晨说那边工作好找,工资虽然不高,但够活。我没出过远门,竟然安全到达。现在想想,真是万幸,也是命大。

林晨到车站接我。他比以前壮了,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帮我扛行李箱,一边走一边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小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楼道很窄,行李箱磕磕绊绊地扛上去,我累得直喘。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觉得特别踏实。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选的地方。

林晨在第三天就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公司不大,十几个人,做电商美工的,三千块一个月。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不多,话很多,面试的时候问我:"能加班吗?"我说:"能。"他说:"行,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我有了第一份正式工作。

加班到晚上十一点是常事。刚开始,我什么都不会,PS抠图抠得歪歪扭扭,被主管骂过几次。可我学得快,熬了几个通宵,就上手了。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请林晨吃了顿好的,路边摊,加了两个鸡腿。我们俩坐在塑料凳上,喝着三块钱的啤酒,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

我和林晨挤在小出租屋里,下了班去吃路边摊,点两份炒粉,AA,有说有笑。炒粉的老板是个广东人,普通话说不利索,每次都多给我们加一份豆芽。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唱跑调的歌,《海阔天空》唱成《海阔天空跑调版》,笑得像两个傻子,笑完了,又觉得有点心酸。

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领着三千块工资,加班到十一点,却觉得浑身都是劲。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跑。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张床,为了一种"我能养活自己"的踏实。深夜加完班,我偶尔会想起她。想她在厂里怎么样,想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想完了,就继续走路,继续唱歌。想念,在那个时候,还是一件很轻的事,轻得像晚风,吹一下就过去了。

在那干了一年半。后来公司越来越正规,薪资涨了,涨到了五千,流程多了,开会多了,考核多了,却没那么开心了。老板开始画饼,主管开始甩锅,路边摊的炒粉还是那个味道,可我们吃得越来越沉默。我开始跳槽,去更大的平台。工资从三千,到五千,到一万多。我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高。

2018年,我在广州、上海、香港之间来回。住过群租房,住过单间,住过公司宿舍。我学会了出入高级餐厅不怯场,刀叉拿得有模有样,学会了在KTV里跟人谈生意、勾心斗角,酒一杯一杯地喝,话一句一句地套,学会了把"辛苦了"挂在嘴边,把心事藏在心里。

我发现自己变得圆滑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笑得越来越熟练,真心越来越少。心底最深处那点善良,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我见过这个社会太多的黑暗面:拖欠工资的老板,背后捅刀的同事,酒桌上谈不成的生意。可我才二十岁,跟我一般大的,大都在校园里肆意飞翔,打球,谈恋爱,为考试周发愁。而我,已经可以在阳台点上一支烟,看着这偌大的城市,思考人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像我的二十岁一样,抓不住。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城市,待最久的也不超过两年。我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找的,可能是她。躲的,可能也是她。

深夜加完班,我还是会想她。想她的时候,我就点开她的对话框,看我们的聊天记录。记录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我回的”安"。我把这条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能背下来。

广州到深圳,140公里。我查过地图。我们刚好在不同的两个城市。140公里,我们的距离,可能不止这么点。可能是她的心,和我的心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地图上查不到。

我去了香港,离她更近了一点。去之前,我骗自己说,是为了工作。可只有我知道,我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我这人就是这么没骨气——她向我招招手,我的双腿就不受控制地向她狂奔而去。可她,什么时候向我招过手呢?她连"在干嘛"都很少发了。

那年七月,她忽然频繁找我聊天。深夜斗嘴,掷骰子,斗地主,发红包。那个夏天,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十一点。十一点一过,手机就开始响。我看着对话框里她的备注"ta",笑了。ta,就是她。从来都是她。我的所有聊天,所有对话,都是她。

白天,我是那个圆滑的社会人,见人说人话,見鬼說鬼話。

晚上十一点之后,我才是苏远,那个会为了掷骰子输赢跟她争半天的人。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对不起,大概这就是命吧。天秤是平衡的,我选择拿走一头的东西,就代表我要把同等质量的东西放进去。我选择了往前走,选择了赚钱,选择了"出息",就得把她放下。我總覺得她那麼好的人,我配不上。我沒有資格。

可我放不下。抱歉,我最终还是放不下你。

可我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呢?我天天死乞白赖地找她聊天,是不是特别不要脸?白天在客户面前,我游刃有余,什么场面都镇得住。

晚上对着手机,我像个毛头小子,一句话删了打,打了删。我的身体和心是不一样的,我每次都说不能再找她了,已经很丢人了,另一边却说,反正已经丢人了,你不想她吗?

我想她啊。很想。想到连自己都觉得不该。想到在阳台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一根。

2019年1月,我回了趟老家。老家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我去湖边走了走。那天风很大,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我站在石板桥上,对着湖水,发了一个毒誓:

我不要再见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联系你。我要是再想着你、念着你,我就不得好死。我要是再喜欢上你,我就自己毁自己一辈子。

声音被风吹散了,湖没说话,只有风,把我的话吹得到处都是。我想,老天爷听见了吧。这么狠的誓,它不敢不应验吧。

回去的路上,我想,好了,这下干净了。从今往后,我以后几十年的人生,都不会再有她。我可以安心赚钱,安心往前走,安心做一个"出息"的人。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毒誓这种东西,发的时候越狠,疼的时候越疼。不是老天爷应验,是自己应验。你越是想用最狠的话把一个人从心里剜出去,就越证明,这个人,长得有多深。

(第六章完)


第七章 三十岁

2019年1月,我在湖边发了毒誓,以为这下干净了。

并没有。

毒誓这东西,就像你对着伤口贴了张创可贴,贴上去的时候觉得好了,其实底下一直在化脓。回到上海,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在客户面前游刃有余。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那个"再也不要联系"的人,就会准时出现在我脑子里,比闹钟还准时。

2月,上海。工資上漲,職位上調,可我丧到不想动。每天早上,闹钟响三遍,我才从床上爬起来。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眼圈黑,像被人打过。我边哭边回客户消息,眼泪掉在屏幕上,字都看不清,赶紧擦掉,继续打字:"好的,收到,马上处理。"不敢跟家里打电话,怕一张口就哭出声,怕我妈听出来。

有天晚上,家族群里有人发表姐家小孩的视频。小孩在学走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咯咯笑。背景音里有我妈的声音,在逗孩子:"哎哟,真棒。"我就绷不住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哭得停不下来。我好想我妈,好想回家,好想朋友。想那些不用伪装的时刻,想那些可以哭出声的地方。

可我不能死。我还要好好活着。我在日记里写下这句,写给自己看。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3月,我去了一趟医院,周四。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跟老板说去办点事。医院人很多,挂号排了很久。候诊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哭。我想,希望不是抑郁症吧。又或者,希望是——如果是的话,我可不可以休息一下下啊,我一个人跑起来,太累了啊。跑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太累了。

医生问了我很多问题,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我如实回答了。诊断出来: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建議我住院。医生把诊断书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并没有多么吃惊。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问题,只是不说。

在别人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强者,什么都能搞定,什么都不怕。小孩子才会哭着要糖吃,我才不喜欢吃糖呢。可只有我知道,强者这个外壳底下,早就空了。

医生开了药給我。吃过之后,很困很困,只想睡觉,醒着的时候手臂发麻,很痒,心里烦躁,像有蚂蚁在爬,只能用手去锤墙。一下,两下,锤到手背发红,疼痛,才能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溺水,像被人掐着脖子。我自己减了药量,那种药,我不敢碰了。我把药盒塞进抽屉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我把这段日子记在日记里。我没有想过要活过三十岁。真的,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不属于我。这句话,我写了很多遍,写到后来,自己都麻木了。

最难的时候,我一个礼拜没洗澡没洗头,门也没出。外卖放在门口,凉了才拿进来,扒两口就放下。窗帘一直没敢开,屋里很暗,暗得像个山洞。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着楼下,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我忽然很害怕——怕自己,也怕疼。我挺怕疼的,真的。怕疼,所以不敢往下想,只能往后退,退回屋里,拉上窗帘。

最难的那个晚上,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在干嘛",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蒙上被子。她有她的生活,听说她在厂里挺好的,听说她……我不想把我的黑夜,倒给她。我的黑夜太黑了,会把她也染黑的。

4月的一天,我妈给我打视频电话。接起来,她眼睛红红的,哭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以为她跟我爸吵架了,心一下子提起来。结果她哭着说,她发烧了,三十九度,头疼得厉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妈妈也像个小孩一样,需要哄着呢。她也会无理取闹,会撒娇,会生气,会哭闹。她平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病了,就会变成小孩。她也需要我宠着的啊。

我定了第二天的票。反正我本来就很坚强,多宠一个,又不累。去机场的路上,我给她发了消息:"我妈病了,我回去一趟。"她回:"快去吧,路上小心。"就七个字,可我看了很久。

回家没待几天。我妈的烧退了,又生龙活虎地骂我不穿秋裤。我陪她去买菜,她挑挑拣拣,跟小贩讨价还价,三毛钱也要争。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啊,真实的,热乎的,有烟火气的。走之前,我妈抱了我一下,很用力,勒得我有点疼。她说:"照顾好自己。"那一下,我忽然觉得,回来是对的。这个拥抱,比舍曲林管用。

那个春天,林晨结婚了。娶了他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婚礼在老家办的,很热闹,摆了三十桌。我去当伴郎,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新郎旁边,笑得脸都僵了。敬酒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就想不开要结婚了呢?"他喝得有点多,搂着我的肩膀说:"一个人,太累了。"

我想起以前他跟我说,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说,两个人,一间房,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好。我当时嘲笑他没理想,说我喜欢大风大浪的生活,看上去很酷的那种。

现在想想,平平淡淡也好。只要活得开心就好,真的,活得开心就好啊。婚礼上,新娘笑得很幸福,林晨笑得像个傻子。我在台下鼓掌,鼓着鼓着,眼睛有点酸。我想起她,想起"下个月回家结婚",想起我连问一句"新郎是谁"的资格都没有。

参加完婚礼回来,我写了很长一篇日记,写给所有人,最后写给自己:

"你辛苦了。真的辛苦了。曾经你的辉煌理想我可能没办法帮你实现了,房子,车子,别墅,公司,好遥远啊。希望你能整理好自己,重新出发吧,不要就这样停止了。"

写完,我把药盒收进抽屉,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阳光很好,有小孩在追一只狗,笑得很大声,狗跑得飞快,小孩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突然間就冷靜了。我想,再试试吧。三十岁,还远呢。远到我还有时间,把日子过好,把病治好,把该放下的人,慢慢放下。

(第七章完)


第八章 年底结了

2019年秋天,上海的风开始凉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扫不完。

"再试试吧"之后,我真的在试。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早上自己煮面条,卧两个鸡蛋。晚上不加班的时候,去菜市场买菜,学着做红烧肉,第一次做,糖放多了,甜得发苦,第二次,盐放多了,咸得喝水。我把失败的红烧肉拍照发给林晨,他说:"你这哪是红烧肉,这是黑暗料理。"我说:"滚,好歹我做了。"周末去江边走走,看轮船,看江鸥。买束花插在出租屋里,百合,香得整个屋子都是。生活像一潭水,终于不那么浑了,清了一点,再清一点。

11月,我在日记里写:一年了,我们一年都没有联系了。

写完,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就是这一年,把我们从"再聊五毛钱的",变成了"一年没联系"。我点开她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2018年夏天的记录,掷骰子,斗地主,"晚安"。那些记录还在,一字不少。可再往下翻,就没有了。断了,断在2018年的秋天。

那段时间,我总做梦。梦到她,有时候是在教室后门,有时候是在网吧,有时候什么场景都没有,就是她的一张脸,笑着的。梦醒了,怅然若失,坐在床上发呆,半天缓不过来。我在日记里写:我喜欢曾经的你,对于现在的你,我没有了任何的遗憾和热切,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我爱过的人。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像?她就是她,哪有什么像不像。可我只能这样骗自己。"像一个我爱过的人",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就轻松了,好像爱的是个影子,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可骗过去,才能走下去。不骗,怎么走呢?

只是偶尔,深夜加完班,我会想起她那句"下个月回家结婚",心里空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算这个干嘛呢?人家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当真。就像以前每一次,她说,我都不信。她说风就是雨,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过脑子。可整个12月,我每天醒来,还是会看一眼手机。第一件事,睁眼,摸手机,看有没有消息。没有婚礼邀请,没有喜糖,没有消息。我松了口气——看吧,我就说她在开玩笑,她这个人,最爱开玩笑了。可松完这口气,心里又空了一下。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呼呼地响。

"第一个给你。"我想起那根阿尔卑斯,想起她说"赖账我是狗"。那是初中的时候了,草莓味的棒棒糖,粉红色的糖纸。后来我去超市,看到阿尔卑斯,买了一根,草莓味的,站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把糖纸剥开,含在嘴里。还是很甜,甜得牙疼。我想,狗就狗吧。当狗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狗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人呢?人说了,转头就忘了。

12月22日,冬至。那天我一个人去吃了烧烤。烧烤摊在弄堂口,老板是个北方人,烤得一手好羊肉串,孜然撒得很足。我点了二十串,又点了烤橘子。橘子烤得热乎乎的,剥开,汁水流了一手,酸酸甜甜的,烫得我直哈气。旁边一桌是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的,其中一个女生在给男朋友剥橘子,男朋友说"真甜",女生说"那当然,我挑的"。我低头吃自己的,心想,橘子都是一样的橘子,怎么人家吃起来,就比我的甜呢。

吃完烧烤,回家的路上,风很冷,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半根阿尔卑斯的棍。我想起來了某個小說作者的一句話:你的孤独,虽败犹荣。

这句话,是那天晚上,我对自己说的最体面的话。虽败犹荣,败了,但没输得太难看。至少,我还知道给自己点好吃的,至少,我还活着,还能走回家。

圣诞节那天,上海很多地方都装饰了,商场门口有圣诞树,亮闪闪的。我路过的时候,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圣诞快乐",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删掉了,又打"最近好吗",又删掉。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街上很热闹,情侣一对一对的,我一个人,显得有点多余。可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的,至少,不会打扰到谁。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晚安,我去吃饭啦。"写完,自己都笑了。吃饭,多大点事,值得晚安。可那天,这就是我能给自己的,最体面的告别。像跟全世界说:我很好,我去吃饭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12月31日,跨年。朋友圈都在晒,有人晒烟花,有人晒倒计时,有人晒对象。我没晒。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热热闹闹的,歌手在台上又唱又跳,观众在台下尖叫,跟我没什么关系。零点的时候,似乎聽到了窗外响起了烟花声,"砰、砰",很远,像在另一个世界。我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只有远处的灯火。我在日记里写:太多人喜欢跟"年"这个时间单位耗上,觉得坚持喜欢一个人七八上十年,就给自己的黯淡人生增添点甜美的沉郁。可惜,明明你自己都知道她永远不会喜欢你,还在自我催眠。催眠久了,自己都信了。信了,就更疼了。催眠久了,自己都信了。

我在自己身上亲眼看见了,一个人对不喜欢的人,能有多残忍。残忍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我对自己,太残忍了。明知道没结果,还要算日子,还要看手机,还要买阿尔卑斯。

2020年1月1日,新年。我写:人终其一生都是孤独的,不管结婚与否,生子与否。这世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你的孤独。享受孤独,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写完,我合上日记本。窗外,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

2019年过去了。她说的年底结婚,我没当真。没有婚礼,没有喜糖,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有些问题,我留到了年后——其实我只是,不敢当真。当真了,就输了。不当真,至少还能笑着,还能说"哈哈,你就吹吧"。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梦里换人

2020年2月,我花了一个星期,"学"了周易八卦。

其实是现学的,借口。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把"你结婚了?"四个字打上去,悬了三天,才发出去。这三天,我把那四个字读了八百遍,设想了她所有的回答。她可能会哈哈一笑,说"你猜"。她可能会发个表情包,蒙混过关。她可能……

"对啊。"她回,"年底结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哈哈,你就吹吧,婚纱照发来我看看,我才信。"

她发了个呲牙的表情,"愛信不信!"

她没接这茬,聊起了别的,房价,工作,疫情。那年疫情刚开始,人心惶惶的,口罩买不到,小区开始量体温。我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囤了多少米,多少油,像两个过日子的人。

我也没再问。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她说结婚,我都不信。开玩笑嘛,她最擅长了。

可"年底结了"那四个字,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一直在。洗澡的时候想起来,吃饭的时候想起来,开会开到一半,也会想起来。

直到2026年,那个"6"砸下来,我才明白,她每一次说的,都是真的。

2020年,就这样开始了。疫情把所有人都关在家里,我按时上班,下班回家。——后来居家办公,下班回家,点外卖,追剧。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我偶尔深夜,会点开她的朋友圈,只能看三天,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晚霞,收工,路上的风景。她的世界,好像从来没被疫情影响过,依然在路上,依然有晚霞。

有一次,一个老朋友,消失了三年,突然联系我。我们约了饭,聊到半夜,聊这些年的变化,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还在漂着。

回来的路上,风很冷,我想起她,想:她会联系我的,一定会。这么多年了,她总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我吧。

然后,没有。手机安安静静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2021年,有人追我。经朋友介绍的,见了几次面,還有玩了很久的異性朋友说"别相亲了,咱俩过吧"。我说"你有点远啊,我妈不会同意的"。其实远不远的,我心里清楚,不是因为远。是因为,我心里住着一个人,房子满了,住不下第二个了。

后来,我谈恋爱了。认真的那种。

她是个好姑娘。温柔,体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吃了几次饭,看了几场电影,她追我追的挺起勁的。後來我也想試試,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后,我決定我要好好生活,我对她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她不吃香菜,我点外卖永远备注"不要香菜"。她生理期,我煮红糖水,买暖宝宝。她加班到深夜,我开车去接她,坐在楼下等,听完一整张专辑。她要報舞蹈課,我給錢,看演唱會,找黃牛買票。她上當受騙,我幫她還債。我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句话。

我是真的想好好跟她过。我想把张遥忘了,想把那些深夜的对话框、没发出去的话、欠着的承诺,都打包,扔进垃圾桶。我想重新开始,做一个正常人,谈一场正常的恋爱,结一个正常的婚。

可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做到的。

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喜剧,全场都在笑,她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那个表情,像极了张遥。不是长得像,是神态像,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得很大的样子。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脸红了。可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失眠了。我在心里审判自己:苏远,你是不是很渣?女朋友在身边,你却在想另一个人。可我转念一想,我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没有。我从没出轨,从没暧昧,从没在她面前提过张遥一个字,从没拿她们做过比较。我自己安慰自己,就像一個出軌的男人安慰自己:他只是犯了一個男人都會犯的錯。我的战场,全在我自己心里,一个人打,一个人输,一个人舔伤口。

渣男不会在深夜里审判自己。渣男不会因为一个不受控制的瞬间,愧疚一整天。我想,那我到底算什麼呢?我或許只是:病了。心里住了个人,赶不走,杀不死,只能供着。

越愧疚,我就越对她好。好到她有时候会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因为你值得。"可只有我知道,我对她好,是因为我愧疚。我想用加倍的好,来抵消心里的那个影子。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虚伪。虚伪,又愧疚。愧疚,又对她更好。像个死循环,转不出来。

我有很多很多看起来完整的人生:我的恋人,我的忙碌,我一点点守着的骄傲,我不能轻易打破的平静。可我没有她。偏偏所有这些"有",都填不满一个"没有她"。

投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她。像余震。地震过去很多年了,主震早就停了,可余震还在,半夜三更,轻轻晃一下,整个人就醒了,再也睡不着。有时候是一首歌,前奏一响,我就想起她。有时候是一条街,路过一家网吧,我就想起那个通宵。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忽然,很想她。想得心口发紧。

每次余震过后,我都会对现任更好。第二天,给她带早餐,陪她逛街,听她抱怨工作。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有你真好。"我说:"嗯。"可我心里在说:对不起。

我远比你想象中的爱你,但我没说。我在日记里写。这句话,是写给张遥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爱,有很多种。我对现任的爱,是责任,是陪伴,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决心。我对张遥的爱,是执念,是青春,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这两种爱,不一样,可都是真的。正因为都是真的,我才这么痛苦。

那几年,我总做梦。梦到她,梦里抱她求他留在我身邊,醒来,怅然若失。有一次,我梦到她说要嫁给我,梦里我们在一起了,可夢裏的她不爱我,我拼命想抓住她,怎么抓都抓不住,像抓一把沙,越用力,漏得越快。醒来之后,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现任在旁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梦里的人不是她,可睡在我身边的人是她。我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心里说了一百遍对不起。

后来,我意識到不能這樣下去。我们分手了。算是和平分手,没有争吵,没有背叛。只是觉得,性格不合,时机不对。我不對。她说:"你很好,是我不好。"我说:"不,是我不好。"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有点想哭。分手那天,我送她回家,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想,这样也好。对她好,不用再愧疚了。可分手之后,我反而更愧疚了。我觉得,是我没能全心全意,是我辜负了她的好。如果我心里没有那个人,我一定能给她幸福吧。可是,没有如果。

2022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想讲的话很多,最后都删掉了。站在那条熟悉的街上,街口的小卖部还在,老板還是那個人,年輕的老闆已經有白頭髮了,背也駝了一些。我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那一秒,我想起现任,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有你真好"。我苦笑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删得干干净净,把手机揣进口袋。

算了。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我梦中的女主角已经换人了,不再是你了哦。你怕不怕啊。

可是我怕啊。怕梦里没有她,怕醒来也没有她,怕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十几年

2022年之后,我以为,她终于从我的梦里淡出去了。

那几年,我过得还不错。工作稳定,升了职,加了薪,搬进了一间大一点的出租屋,有独立的厨房,我学着做饭,虽然还是经常把菜做咸。我偶尔会想起她,想起的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到每周,到每月。有时候,我会骗自己:看,我放下了。我真的放下了。

我错了。放下这种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深夜的自己。

2025年秋天,她又回来了。来势汹汹,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台风。

那几年,我换了城市,也试着重新走入生活。身边的女孩换成了新的面孔,温和,安静,对我很好。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我以为,这样就好了。

9月,我做了一个梦。梦很长,长得像一部电影。梦里有她,也有我的现任。我们三个,在一个很奇怪的空间里,像是车站,又像是机场,人来人往的。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可我不想松开。她说:"跟我走。"我说:"去哪?"她说:"别问,跟我走就行。"

现任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没说话,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我在梦里,毅然決然的跟著她走了。我對現任说:"对不起。"現任说:"没关系,我知道了。"然后,她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醒来,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她在旁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又觉得,很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她,是因为梦里我选了别人。对不起自己,是因为梦里,我终于诚实了一次——原来在我心里,答案一直都是她。

那天我请了一天假,说不舒服。心裏有點煩躁。我一个人去江边走了很久,风很大,吹得我直哆嗦。我想,我是不是很糟糕?可转念一想,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梦里诚实,不代表现实里背叛。现实里,我对她至少在我個人看來,问心无愧吧。

9月底,又一个梦。这次,清晰得可怕,清晰到醒来之后,我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现实。

凌晨,手机屏幕亮了,是她的视频通话。我盯着她的名字愣了三秒,"嚣张"两个字,在黑暗里发着光。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我怕,怕接起来,什么都没有,怕这只是一个梦。可我更怕,不接,就永远错过了。

接通,她的脸在画面里晃了晃,背景是熟悉的房间,好像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可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了原地:"我结婚了,二胎上周刚生。"

二胎。我盯着这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我想问什么时候的事,想问对方是谁,想问孩子长什么样,想问为什么偏偏今天告诉我,可到了嘴边,只剩一句没头没尾的"为什么打给我"。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痞痞的,暖暖的,却让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场景一切,我站在喧闹的路口,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是个不认识的人,可他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清了:"你不知道吗?她以前喜欢过你很久。"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得我外焦里嫩。我下意识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可心里翻江倒海——如果是真的,当初为什么不说?如果她喜欢过我,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再聊五毛钱的",那些欲言又止,是不是都有了答案?如果她喜欢过我,那我这些年的克制、逃避、毒誓,算什么?

我疯了一样找她,在走廊尽头看见她的背影,还是那件黑色的皮衣,还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我抓着她的胳膊,把所有想问的话一股脑砸出去:"何必呢?又能如何?然后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她还是老样子,低着头,不看我,也不说话,只用沉默,把我的追问一一挡回来。她的沉默,和很多年前一样,一样地让人绝望。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有些答案,从一开始就不会有。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我转身往外跑,走廊的灯忽明忽暗,身后有人喊"别出事",可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视频通话还没挂。我想再看她一眼,手指却按到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一遍遍回拨,听筒里只有"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一遍,又一遍。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像在嘲笑我。

醒来,枕头是湿的。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刺眼。可梦里的情绪,还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还是老样子,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扣回去,苦笑了一下。

那年年底,我在日记里写:没关系,我会救自己千千万万次。

写这句话的时候,是12月31日的晚上。外面在放烟花,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条。面条有点坨了,但我还是吃完了。我想,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救自己的。一次,又一次。跌倒了,爬起来。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生活。没人知道,我救过自己多少次。也没人需要知道。

2026年春天,我又梦到她了。这次的梦很温柔,没有争吵,没有追问。梦里,我在为她做一些事情,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她在旁边看着,笑着。我醒来,在日记里写:你好难忘记啊,我们已经分开十几年了。梦里,我还是一样为了你去做一些事情。但是,是我情愿的。你能明白吗?我情愿的。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情愿的。

十几年了。从初一冬天那个逆光的午后,到现在,十几年了。我从小伙子,变成了满世界飞的人,飞过很多國家,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人,可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她从少女,变成了别人的妻子——梦里是二胎,现实里,我还不知道。可不管怎样,她都不再是那个骑着摩托、载着朋友、笑着喊我"管家婆"的少女了。

可我还是会梦见她。还是会为了她,在梦里狂奔。还是情愿的。情愿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可做起来,很重。重到要用十几年去扛。

梦做得太多,老天爷好像听见了。几个月后,她真的出现了——不是梦里,是现实里。我死不要臉得想跟她有聯繫。我加她了,一条好友验证消息,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

这一次,不是梦。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最后一次

验证消息那晚之后,我们加上了好友。我找藉口讓她幫我找人賣車。我說我在國外,車子放國內沒人開。幫我處理掉。

加上好友的第一周,我们几乎每天都聊。不是刻意的,就是有事说事。车的事,她问一句,我回一句。可就是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让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备注"ta"的对话框,又亮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帮我问车。她的修理厂朋友看了照片,有兴趣,加了我微信,谈价格。她朋友是个实在人,但砍价也实在,一上来就压了八千。我不让,说车况好,没出过险,车衣都是新的。僵持了两天,谁也不让步。第三天,她私聊我:"我跟他说了,你这车没出过险,车衣都是好的,让他别瞎压。他那个人,就爱占便宜,你别理他。"

我说:"哟,张老板向着我啊。"

她说:"那必须的,咱俩谁跟谁。"

"咱俩谁跟谁。"我把这六个字读了三遍。很多年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网吧包夜那次,她说"你骂他,就是不行"。1v1那次,她说"反正我也跑不了"。她这个人,对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护着,纵着,从没变过。变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咱俩谁跟谁",变成了"我老公在店里看着"。

我远程授权,表哥配合开门看车。表哥不懂车,就负责开门,递钥匙,站在一边玩手机。朋友围着车转了三圈,趴下去看底盘,又打开发动机盖听声音,最后说:"行,就这个价吧。"一来二去,车卖掉了,价格还不错,比我预期的高一点。

我给她转了五个点的提成,又单独转了五百,备注"跑路费"。她收了,回了个呲牙的表情:"下次有这好事还找我。"

"想得美。"我说,"我还能有几辆车卖。"

"那可说不定。"她说,"你现在这么出息,以后开公司,车队都归我修。"

"借你吉言。"

卖车那段时间,我们聊得挺多。像老朋友,也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跟我说店里的事,说有个司机酒驾被暂扣六个月,气得她半死,"那是我最看好的一个司机,平时挺稳的,不知道那天抽什么风"。我跟她说澳大利亚的事,说AI,说满世界飞,说上次去悉尼,热得衬衫都湿透了。她说:"你现在是真出息了。"我说:"出息啥啊,还是单身狗,快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她问:"你那前任,真断干净了?"我说:"断了,扯清楚了。"她说:"那就好。断干净了,才能往前走。"

轻松,斗嘴,和2018年七月那个夏天,好像没什么两样。那年夏天,我们也是这样,深夜斗嘴,掷骰子,斗地主。可那年,我二十岁,她二十岁,我们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现在,我快三十了,她也快三十了,时间,好像不够用了。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聊起"我老公"的时候,很自然。"我老公说这个月生意还行","我老公去进货了"。自然得让我接不上话,只能发个"哈哈",或者"挺好的"。她说收工了会拍晚霞,我说我看到了,挺好看的,半边天都是橘红色的。她说:"你那边看得到晚霞不?"我说:"看得到啊,晚霞哪都有。澳大利亚的晚霞,也挺好看的,就是没人陪我看。"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有点多了。她回了个"哈哈",没接这茬。我赶紧岔开话题,聊起了油价。

有一天深夜,我失眠,找她聊天。那天我刚开完一个很累的会,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是悉尼的夜,灯火通明,可我觉得很空。聊着聊着,我说起这些年,一个人跑了很多地方,挺累的。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走到哪,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生病了,也是一个人。

她说:"好好活着啊,别死。"

我愣住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好好活着,"她又发过来,"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酒店房间很安静,空调的声音,低低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下午,她骑着摩托,载着朋友,停在我家门口,说"误会了,就说我是你女朋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痞痞的,暖暖的,用最不正经的语气,说最认真的话。

我打过去:"借你吉言。"

"那必须的。"她说,"睡吧,晚安。都几点了,还不睡。"

"晚安。"

那是她跟我说过的,最温柔的话。也是最后的温柔。我当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多说几句,一定会告诉她,这些年,我很好,也不好。好的是,我出息了。不好的是,我心里,一直有个人。

车卖完,联系的由头,就没了。

一开始,我没觉得有什么。车卖了,钱结了,事情办完了,自然就不用天天聊了。可慢慢地,我发现,聊天从每天,变成几天,变成一周,变成不再。一开始,我还会找话题:"最近忙啥呢?"她回:"老样子,店里,路上。"慢慢地,我也不找了。她也不找。不是吵架,不是绝交,就是,淡了。像一杯茶,第一泡很浓,第二泡淡了,第三泡,就没味道了。

没有告别,没有决裂,没有拉黑。只是,"对方正在输入…",再也没闪过。我有时候会点开她的对话框,看着那个"ta",想发点什么,可又不知道发什么。发"在干嘛"?太刻意。发"最近好吗"?太生分。最后,什么都没发,关掉。

我们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初中毕业以后,一次都没见过。2018年,她说来上海,我问要不要聚一下,她没回。2026年,卖车,我也没回去。我本来可以回去的,车过户,我可以亲自去。可我没去。我怕,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怕见了面,发现她变了,或者,发现我变了。我们好像总是在错过,错过,错到最后,连错过都错过了。错过,也成了一种习惯。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车卖了,谢了,张老板。"

她回:"客气。"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锤定音。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说"赖账我是狗"。那时候,她把一根阿尔卑斯扔给我,说以后结婚,第一个给我发喜糖。这次,她没赖账。车卖了,钱结了,提成给了,跑路费也给了。两清了。

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深夜的聊天,没有过网吧的通宵,没有过1v1的三把,没有过欠着的三个承诺,没有过"误会了就说我是你女朋友"。

可我知道,发生过。都发生过。只是,都过去了。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远走

"客气"之后,我们再没说过话。

一开始,我还会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没什么好看的,晚霞,收工,路上的云,偶尔一张店里的照片,玻璃上贴着"招工"。后来,我连点开都懒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到,又怕看不到——和很多年前那个12月,一模一样。怕看到她过得不好,更怕看到她过得很好。过得不好,我心疼。过得很好,我心酸。横竖,都是疼。

秋天,我接了个新项目,要去更远的地方。办签证,收行李,打疫苗,体检。忙得脚不沾地,表格填了一张又一张,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倒也好,忙起来,就没空想了。忙,是成年人最好的止痛药,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睡着觉。

走的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想我。我说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说忙完这阵,可你哪阵忙完过。我说这次是真的,项目结束就回。她不信,我也不信。我们都习惯了,用谎言,互相安慰。

去机场的路上,司机放着老歌,是很多年前的流行歌,唱到副歌部分,司机还跟着哼了两句。我靠着车窗,看着这个城市往后退。高楼,街道,行人,一个个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天的下午,她骑着摩托从我家门口路过,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说:"走了啊,管家婆。"摩托车轰鸣着远了,留下尾气,和站在原地的我。那时候,我以为她还会回来。后来她真的很少回来。再后来,就不回来了。

机场很大,人很多,广播里用几种语言轮番播报。我办完登机,坐在候机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不撒手。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她的对话框。

"客气。"还停在那里。几个月前。灰色的小字,安安静静的,像一块墓碑。

我打字:"嚣张,最近好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近好吗?这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可我知道,发出去,就重了。她会回"挺好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如不发。删掉。

又打:"晚霞好看。"删掉。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了,再说,就没意思了。而且,晚霞好不好看,她比我清楚,她天天看。

又打:"好好活着。"——这是她跟我说过的话。我笑了一下,删掉。这是她的话,我还给她,算怎么回事呢?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关掉手机,登机。关机前的最后一秒,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客气",然后,黑暗。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我删掉的那半句。说了,她哈哈一笑,发个表情包,这件事就过去了。不说,至少那句话,还是我的。我的输入框里,躺着很多没发出去的话:"哪家眼神不好的小伙子"、"圣诞快乐"、"最近好吗"、"嚣张,最近好吗"。它们都没发出去,可它们都是我的。发出去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没发出去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飞机起飞,爬升,穿过云层。失重感袭来,我抓紧了扶手。看着窗外,云海翻涌,阳光刺眼,白得晃眼。忽然想起初一那年冬天,她从后门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觉得那个人在发光。那道光,照了我十几年。从十五岁,照到快三十岁。照着我辍学,照着我打工,照着我上技校,照着我满世界飞。可光,总会灭的。不是她灭的,是我,走得太远了,远到光照不到了。

十几年了。我从天星一中,走到了这里。中间隔着辍学,打工,技校,上海,香港,澳大利亚,和数不清的深夜。每一个地方,我都待过,每一个地方,我都离开过。而她,从后门的光里,走到了"客气"两个字。从"管家婆",到"客气"。十几年,就走了这么远。

她的路是圆的,出去,总会回家。她的店,她的老公,她的晚霞,都在那个圆心上。我的路是直线,越走越远。我的行李箱,我的登机牌,我的下一个城市,都在这条直线上。直线和圆,相交过一次,然后,就越离越远了。

她还欠我三个承诺,我没要。喜糖,她也没给。就这样吧,欠着吧。有些账,算不清了,也不用算了。欠着,也挺好的,至少,还欠着,就还连着。哪怕这连接,细得像一根线,轻得像一声叹息。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我要喝点什么。我说不用,谢谢。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睡不着。飞机很稳,偶尔轻微颠簸,像摇篮。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也是这样轻轻摇的。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冬天。教室里很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扔给我一根阿尔卑斯,草莓味的,说:"先拿这个当喜糖,以后我结婚了,第一个给你。"

我说:"那我可记下了,你别赖账。"

她说:"赖账我是狗。"

后来,她结婚了。我没收到喜糖。我也没问她要。不是不想,是不敢。问了,就显得我小气。不问,至少还能骗自己,她只是忘了。忘了,总比赖账好听。

飞机落地,是深夜。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灯火。我打开手机,没有她的消息。本来也不会有。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出站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接我。我早就习惯了。

对话框停在"客气"。几个月前。

我有没有放下,她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起我,那根阿尔卑斯到底算不算数,那三个承诺还要不要兑现——风把这些问题,都吹散了。吹到云里,吹到海里,吹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云还在飞。我也是。飞向更远的地方,飞向没有她的地方。可有些人,飞得再远,也飞不出自己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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