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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柒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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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柒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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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树会不会长着长着就把自己给长倒了?

什么意思?

之后的一个傍晚,我们从西门宾馆的房间出来,围着水磨街散步。

这里的街很窄。很多小巷子是汽车开不进,三轮车往前走也有点勉强得那么窄。纬四路的巷口搭了脚手架。一个奶很大的中年女人倚在药房的门框上,盯着我们看。她穿着混纺的粉红色的hallo Kitty文化衫,显出了她的大肚子和奶,还有奶罩勒出的腋下的两条凹陷。她头顶有一个小摄像头,黑色的,应该是药房自己的。巷口拐角还有一个白色的圆球形状的摄像头,那是公家的。拐角过去一个门牌,还有另一个脚手架。他们在建新的出租屋。地面很不平,药房隔壁院子里的窗台上放着花盆。有一颗龟背,有一颗水竹,长得非常高,但是长得很歪。看得人很想给它转一个方向,让它朝另一边多见阳光。

把身子纠正一下。

我指着那个窗台对威廉说,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棵水竹再继续长下去,它会不会把自己长倒?有一天连着它的花盆一起摔下窗台?

花盆碎了,会被捡到街面上。下雨天有泥泞的话,就可以用来垫着踩过去。


你想一下山。

百望山或者北岭山。

山上的树并没有都像水草或者头发一样,朝着太阳飘过去,对吧?它们知道怎样朝上。这是注定的。

这种注定现在被解释成DNA。

但是人就不一样了。人是会活着活着,把自己活死的。

我记得一位工厂里的阿姨。那些女工人都是相似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不是为了好看,只是因为耐脏。头发都是黑色的,烫成卷发。长度超过肩膀一点点。她们都闪烁着柔和的眼睛,身上有洗完澡的香皂的味道和美加净护手霜的味道。中午的时候我就不能大声说话,因为中午是很珍贵的每个人要抓紧睡觉的时间。更衣室的东头是铁楼梯。从铁楼梯踩上来也要很轻,很小心。更衣室没有门,但是这个二楼的走道,有点像是如果你要从一个树的底下钻上去,然后钻到第一根往旁边伸出来的很粗的横着的树干,然后你只在里面钻,不穿出来。树枝上没有窗户。窗户只在到树枝西边尽头那一端,可以透气和透光。

树枝里的两侧摆放着更衣的衣橱。正中间是一长条的暖气管。每个人就可以把自己的,比如洗干净的内衣奶罩,毛巾,搭在暖气片上烘干。

我在说午睡的事情。

每个女工可以在自己的衣橱和别人的衣橱之间留一片空隙,然后就可以把一张木板塞进去。大概比一个门板小一点。她们平时还会用工厂的废料自己做几个角铁焊起来的凳子,或者是用木条钉起来的凳子。这样两个凳子一搭,再把木板抽出来搁上,就是床了。

印象中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女工很爱干净。在铁楼梯上来,往右手拐的地方就是公用的水池。只有一个水龙头,但是水非常大,因为是工厂需要很多水。冷水很充足。也可以使用热水,但是热水龙头没有接到更衣室。开水房是可以打到热水的。有时候阿姨们甚至用铁桶打一铁桶的热水提上来,再用个大盆混上冷水,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洗洗头发。

洗手池事实上修得有点像一个养鱼的鱼塘。

你可以整个人踩进去。塘里地面的坡度明显地大于了十度,因为这还是大家尿尿的地方。全都是女生嘛,需要的时候直接走过来尿就是了。但是尿完了一定要打很满一盆水,把水池的痕迹再冲干净,不然很快就会变得很骚。

我说那个把自己活死了的阿姨姓李。她的更衣橱就在妈妈衣橱的隔壁再隔壁。

有时候妈妈给我剥开一个桔子,我要挨着衣橱,一间一间走过去,问每一个阿姨,吃不吃桔子。虽然每次,绝大多数的时候,她们都要说不吃,但这个行为我还是一定要做。她们说“不吃,你吃吧。”我就去问下一个。她们还要夸我有礼貌。“还知道让让,你看人家这个好孩子。”不让让,我会不好意思。

当然,如果她们接过去说要吃的话,她们也会不好意思。

我甚至还去过李阿姨的家。是工厂家属楼的一个没有客厅的在三楼或者四楼的套二。但是我这位几乎不社交的妈妈为什么会带我去李阿姨家呢?可能是和工作有关。对,我记得那时候她就已经得过癌症和做过手术了。她家的儿子比我大几岁,据说非常不喜欢学习。我们在房间里说话,她儿子就在另一个房间坐着,开着门,背对着我们。

李阿姨仍然穿着像在工厂工作的时候一样的,硬挺的看不出身材的深色上衣。她跟我妈妈讲,她有一边的奶已经被摘掉了。没有了。

所以,“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不注意的话就会走着走着朝一边摔倒。”

那时候的另外一个话题是,她要把最近攥的钱拿去给那个不好好学习的孩子买一个传呼机。因为那个孩子就是想要一个传呼机。

总之后来,我妈妈再提起李阿姨的时候,就是在说她已经死了的时候。我总在想象里想,她是走着走着路,然后,因为左边的奶没有了嘛,就朝左边摔倒了。

你还见过其他死掉的人吗?

我还见过一个快要死的人,也是癌症。

那是一位曾经脑筋精明容貌艳丽的老奶奶,就像我在女工更衣室里面拿到一个水果,要挨着门去问一遍和被拒绝一遍和互相微笑一遍一样,每到过年,我都要去那个老奶奶家里拜年。她整个的手和手背,很皱和很不均匀,最重要的是那个颜色。是紫色和黑色,像中毒了的海龟壳。这么样的颜色,而且还是一只活着的手臂,指甲也全都是黑色的,拉着我的手,我和她互相说着想尽办法表达希望和友好的话。

我相信如果一只健康年轻的手可以传递生的力量给她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吃掉我的手。

她说,她会好的,眼睛努力地闪出精光,因为她有一个很棒的女儿。

她的女儿前不久去普陀山给她求佛。所以她一定会好的。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再后来,你不能就此推断她死了。你只能就此推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青岛。

因为,就没有这回事了,你懂吗?


你如果问别人,别人就会像一个在努力理解四维空间的生物一样:首先竖起来后背,然后竖起来后脖颈子和头顶心,视线向上漂移。然后站起来走开。

他会尽快地离开你。我已经试过无数次。

最重要的是,他什么都不回答。他们真是擅长保护自己呢。


如果你一定要找你的那个小男孩儿,你为什么会离开那里呢?

这种注定现在可以被解释为,可能是为了我和你搞过之后会生一个孩子。可能那个东西会,我不知道,改变世界什么的。

那你也大可以留在原地守株待兔。

特别好,这个中文成语守株待兔用得特别好。


走通了纬四路之后,有一个岔路。向左可以拐进物理实验二楼的小门。向右就可以再转回中关村北大街。

这种叉路口的监控就特别管用。

我拉着威廉的手。仰着头。我们俩向左边转弯。

黄昏的光线特别适合拍照。记得一位拿过国际野生植物摄影大赛金奖的老师在课堂上对我说过,“你如果作品里面没有光的话就不要提交了。”

向左转弯之后,夕阳的光正好照在我们脸上。威廉脸上的绒毛泛着金黄,睫毛朦胧,特别美。像一只没洗彻底的猕猴桃。

我很满意,我们这么好看的两张脸。被记入摄像头,被录入系统。等我们一起出发,登上他的军舰的时候,系统就会很高兴地发现:与记录匹配。系统就会决定: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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