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

他问我：“你约会的时候，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是什么？”

我看向这个普普通通的金融男，思索了一下，问他：“你有艾滋？”

通常我会怀疑对面的男人已经有伴侣。可是，软件上有他的正脸照片，有他的职业，还有他供职的中资公司；他用的名字也是一个普通的英文名，一个像 Jason 一样普通的名字——我还没跟他开始聊天，就已经搜到了他的 LinkedIn。

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不应该有女朋友……？

他说他没有艾滋。我们就着艾滋相关的话题又聊了一会儿，我当他前面问的问题不过是随口一提。直到他再次提起：“所以你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是什么？”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第三个答案了，只好问他：“你有老婆？”

他立刻追问：“有艾滋和有老婆，你更不能接受哪个？”

我气笑了。

我们并排下坡，往下一级一级地踩着台阶，我的鞋底磨擦着台阶边缘，我庆幸自己今天没有穿新买的单鞋。

我说：“你不怕你老婆发现吗？”

他说得很自信，他老婆不会用这样的软件。

我依然不解：“那你老婆应该也有朋友吧？”

他笑了，转头看向我，动了一下眉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你自己放到过那些比较蠢的女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

我们聊起成瘾的话题。我们都不抽烟，很少喝酒，但他说他可以理解这种成瘾机制。

我问：“那你有成瘾的东西吗？”

“有。”

“那你对什么成瘾？性吗？”

“对。”他没有迟疑。

我叹了一口气，缓了缓发麻的脑子：“那你嫖娼过吗？”

他说：“你觉得呢？”

他今年二十七岁，不仅有老婆，甚至有了一个一岁多的小孩。那他结婚的时候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结婚？既然结了婚，为什么要出轨？为什么要嫖娼？

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答案。

我问他：“你和你老婆是中学同学？”

他点头。

那其实也不一定要结婚吧。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货，但到底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要用最惨烈的方式绑住一个和他相熟多年的女孩子？

他说，是疫情期间他病得很重；他老婆——当时还是女朋友——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他于是觉得，这辈子不能没有这个人。

我有点作呕。

可是他说：“我们是同类。”

他指的是他之前问我：“是什么让你放弃了短择的想法，决定要开始建立长期关系？”

我去年动了两次大手术，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好朋友，也包括我的父母。

我用尽了我工作第一年的积蓄。我自己一个人住院，因为医院不允许自己一个人出院，于是我在小红书上找了一个陪拍。

那是个拍照技术很差的阿姨，但她只收一百五十块。

在阿姨假扮我的姑姑、接我出院之后，她才慢慢确定——我今天真的不需要她做任何其他事情。

她有点局促地站在旁边。

阿姨很关心我，要帮我拿包，要送我坐上车，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通通婉拒之后，自己一个人搭地铁回了家。

我没有哭过。

检查出问题的时候没有哭过，和医生沟通手术方案的时候没有哭过，术后很疼的时候没有哭过……直到一切结束，我下地铁，坐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心想：“我再也不要一个人做手术了。”

这就是我决定要建立长期关系的原因。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他说：“你知道吗？当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才终于觉得你是个正常人。”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在那一刻，我确实很难说清楚，我和面前这个自私的男人之间的分别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跟我坦诚他有老婆。他明明可以不这么做。

他说：“因为你很聪明，很敏锐，也很难对付——总的来说，和你聊天让我觉得你是个男的。我没有想和你发生点什么的想法，或许你脱了衣服会不一样，但至少现在，与其你之后发现，不如我直接告诉你。”

我，在他眼里，是个正常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