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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溫景輝(下):電影的 A 面,藏著生活的 B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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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磁帶底噪、印度歌,到母親錄在 B 面裡的叮囑,《A 面:我的一天》把聲音變成家庭記憶的一部分。訪談下篇中,溫景輝談到父親的缺席、母親視角的建立,以及他如何讓素人小演員在自己的狀態裡,慢慢長出電影需要的真實感。

從一卷錄音帶開始,《A 面:我的一天》把童年的暑假作業、母親的沉默付出,以及一個家庭沒有說出口的情感,收進磁帶的 A/B 面之中。訪談下篇,我們繼續與導演溫景輝聊聲音、父親的缺席、母親的視角,以及演員如何在現場與偶然之中,慢慢靠近角色。

溫景輝是中國台灣影視導演、編劇,曾跟隨導演張作驥學習電影製作,參與《醉・生夢死》《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等電影創作。2020 年,他執導的短片《成日》《四時飄飄》入選香港鮮浪潮短片節。

2024 年,溫景輝憑藉短片《A 面:我的一天》獲得第 61 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獎。2025 年,該片進一步獲得第 27 屆台北電影節最佳短片獎,並入圍第 19 屆 FIRST 青年電影展主競賽單元最佳劇情短片提名。同片亦獲得第四屆漢堡華語影像展 “Audience Award × CathayPlay” 觀眾選擇獎。

《A 面:我的一天》的故事發生在暑假即將結束的時候。阿飛還有一份錄音作業「我的一天」沒有完成。為了補救作業,他請媽媽和自己重新度過假期裡的一天,努力修正每一個細節,希望錄音帶裡的自己聽起來既快樂,又充實。可當錄音帶轉到盡頭,作業背後卻藏著阿飛沒有聽見的另一面故事。

採訪&撰稿|Iris ZHAO
倫敦駐地電影寫作者與影像創作者,長期關注國際電影節展,採訪與寫作對象涵蓋獨立導演、紀錄片創作者及短片作者。她的寫作與採訪常從影像細節進入創作者的生命經驗,試圖抵達作品背後更隱秘的生成過程。

磁帶、印度歌,和一個時代的聲音質感

CathayPlay:
本片最重要的核心表達之一是聲音。既然選擇磁帶作為載體,您一開始和聲音團隊、創作團隊定下的聲音呈現方式或基調是什麼?後來又在現場或者創作過程中加入了哪些細節?比如印度歌這個設計,我知道您是專門找父親去錄,並和音樂人創作的。

溫景輝:
對,因為我爸印度話比國語還好。

聲音設計最一開始的連結一定是時代。我認為時代本身在聲音設計上有很多空間,因為磁帶本身的底噪、機械聲,都是屬於那個時代、那個載體才會有的聲音,現在不會有。這個部分幾乎是我一開始就可以直接聯想到的。

原本劇本裡,一開始就是磁帶聲音。為什麼會有黑畫面的聲音運用?比如動物園那一塊,只保留聲音沒有畫面,因為時代的聲音就是這樣的質感。其實我一開始文本劇本裡就寫好了,只是一開始不是寫在這個段落,而是短片開場的設計,後來運用到了中間。

印度歌對我來講,是家裡充滿了印度歌。也不完全算回憶,因為此時此刻也是這樣:只要靠近我家,而我爸也在家,你大老遠就能聽到家裡傳來的印度歌。

所以我把這個畫面放進去:小朋友放學準備回家、按電鈴以前,家門口已經有印度歌的聲音。我想表達的是,此刻裡面有一個聽印度歌的人在家裡,就像我回家時聽到歌,就知道我爸在家。

聲音設計比較重的就是這兩塊:印度歌,以及時代質感。

大人想過生活,小孩想過生日

CathayPlay:
我看了幾遍片子之後,才意識到社會期待和自我認同也體現在媽媽最後一次錄磁帶 B 面時的台詞裡。她用廣東話說,希望兒子可以懂事一點、成熟一點、多為家庭著想一點。那幾句話也是她對兒子的一種他者期待。我覺得這個閉環設計非常貼切。

溫景輝:
謝謝。其實一開始寫這個故事時,還沒有那麼多細節,我先定了一個大方向:大人覺得「過生活」很重要,小朋友覺得「過生日」很重要。兩個都是「過生」兩個字,但一個是過生活,一個是過生日。

大人看得比較全面,會想我們要怎麼吃飯、怎麼過活、怎麼賺錢、怎麼面對生活。比如飯沒吃完就是要吃完,不然丟掉很浪費。可是小朋友就是:我只想要過生日。

過生日也是我自己的經驗。我是七月出生,七月是暑假,不在學校,小时候過生日很無聊,沒有同學,也不像現在有網路、手機。我會很羨慕同學在學校、在課堂上被大家慶生。

還有另一種羨慕:我爸媽家鄉在印度,親戚很多都在國外,所以過年在台灣沒有那麼多親戚,壓歲錢也差很多。小時候會覺得,為什麼我這麼不正常?以前會有這種狀態,但現在不會了。

那個沒有出現的父親

CathayPlay:
我看的時候發現,爸爸這個角色雖然是一個隱形人物,存在於兩位主角的對話之間,但一直到結尾都沒有真正展開。當時有什麼考量嗎?

溫景輝:
這個我有設計,但我認為這也是我唯一拍得最不清楚、最不完整的部分。

一開始為什麼沒有爸爸?第一是因為我想專心說一個關於媽媽的故事。以前我拍過一個關於我爸爸、印度歌的故事,是我第一個零資金、零成本的創作。所以後來我想,是不是應該寫一個關於媽媽的故事。

第二個原因當然是成本。第一次拍片,一個演員就是一個成本,這是非常務實的事情。第三,這也是第一次拍片,我連兩個人怎麼導都不敢確定,更何況掌握三個人。

劇情裡,我一開始的設定是爸爸不在了,沒有這個人。但我也不想把他說死,比如家裡有一個遺照什麼的,我不喜歡,也不想往這個方向走。所以這部分說得很模糊。

觀眾看完以後,覺得他是出遠門也好,在印度也好,還是上班沒有回家也好,或者真的不在了,我覺得都 OK。我沒有一定要給一個答案。

裡面有一個設計:爸爸留了一個手錶給小朋友。後來小朋友做機器人時,用爸爸的手錶當作機器人的零件。所以它也代表爸爸留下來的某種東西。

最後一個鏡頭,機器人張開雙臂,有一個比較模糊的飛行姿態,其實也許可以理解成爸爸的意象。只是這部分確實沒有講清楚。

是母親的故事,還是孩子的故事?

CathayPlay:
您在其他訪談裡說,您更想說這是一個關於母親的故事。但作為觀眾,我又看到很多鏡頭像是透過兒童視角敘述的。比如工廠裡媽媽被老闆責怪,兒子在畫面中玩東西,媽媽和老闆反而是虛化的。可媽媽給孩子補過生日、許願那一場,畫面又完全在拍媽媽。到底是講媽媽,還是講孩子?

溫景輝:
這個問題一直在劇本裡也蠻困擾我的。很多人提醒我,你到底要講誰?但我一開始沒有想那麼多,我覺得兩個都講,或者兩個狀態並置,也沒什麼不行。

工廠那一塊,其實我有一個設計。這個故事最後很明顯是媽媽為孩子做了什麼:偷錄音、把五年級改成六年級、錄下那段聲音。但我也想寫一段小孩為媽媽做了什麼,只是這條線不想寫得太明白。

比如工廠主管那台白色的車被小朋友塗鴉成紅色,我也想講小朋友其實也在為媽媽做什麼,但這個部分不想太直白,所以有些鏡頭最後也沒有用。

至於補過生日那場為什麼大部分拍媽媽,最直接、最現實的答案是:小朋友那部分不好演,狀態也不對,所以就拍一半媽媽吧。

這場戲跟原劇本完全不一樣,原本是小朋友假裝找不出來,媽媽拿蛋糕出來給他驚喜。但驚喜這個東西寫成文本可以,演起來很難,因為大家都知道你要來,怎麼可能真的被嚇到?

所以後來在現場改成現在的形式,配合小朋友的狀態,產生出來的東西我也蠻喜歡。

張寧如何成為這位母親

CathayPlay:
母親的扮演者張寧老師塑造得非常寫實。我在看的過程中甚至會聯想到生活在新加坡的長輩,感覺很多南亞媽媽在說話口氣、狀態上會有一些共性。想問您和張寧老師在創作交流上,有沒有可以分享的部分?

溫景輝:
我和張寧很早就認識。第一次我加入一個導演工作室做學習,參與的第一個電影劇組就是《醉・生夢死》。那部電影剛好也是張寧第一次電影作品,所以我們大概是十二、十三年前認識的。那也是她第一次拍電影,我們都是第一次拍片。

這次我透過機會找到她聊這個故事。老實講,一開始見面之前,我有一點懷疑她可不可以。

後來為什麼覺得她非常 OK?因為第一次因為這個案子見面時,她分享了很多身為一個媽媽會想到的東西,也包括我擔心的東西:可能是語言、腔調,或者媽媽整個狀態。她全部都想到。正是因為她全部都想到,我才相信她一定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我常講,我到現在也不覺得自己很會導演。對張寧來說,我根本沒得導,她真的是靠自己完成。

當然我也相信有一個東西是相處,是人與人的情感。所以確定兩位演員之後,我會盡可能安排兩個人大量相處,不管是一起出去玩、吃飯,或者做什麼。

張寧花了大量時間去配合小演員,因為小朋友畢竟是素人,她不能只是帶著專業來上班,說今天我就可以演出「我是媽媽、他是小孩」。很多東西要靠真實互動。

讓小朋友在自己的狀態裡演出合理的東西

CathayPlay:
關於小朋友演員,我能感覺到他的表演偏素人,不太像在演,而是在做一個小孩。我注意到他在班上被全體同學唱生日歌時,表面上無所謂,但突然低頭偷笑了一下。這個瞬間非常生動。您和小演員之間是怎麼溝通的?

溫景輝:
小朋友是我在學校工作時認識的。我離開電影之後去了一所學校工作,當時做影像記錄,所以能看到很多小朋友的年紀、表情。我注意到他有一種很特別的狀態。除了眼神蠻有靈氣,他其實也蠻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太合群。這不是說不好,而是我覺得這個狀態很適合。

一開始我就很希望他來演這個短片。但他想玩就玩,不想玩就不想玩,很難控制。後來試了幾次,我跟他說:我有六個選擇,不一定會選你,但希望你可以來一起玩。

他覺得 OK,因為只要你最後不要選我就好。他就是這樣慢慢進入這個過程。

你說生日歌那一下,我也覺得那一刻很生動。但老實說,這不是我當下發現的,也不是當下就覺得 OK。那場是五天拍攝裡最難的部分,我拍了很多角度,好像有八九個 take。一直到剪接時看素材,才發現他有這麼自然的反應。

他手上還拿著東西敲桌面,配合生日歌節奏。我沒有太多告訴他「你現在被慶生,所以要怎樣」,我覺得那是他很自然的反應。你也可以把它當成拍片時穿幫的偷笑,但在剪接裡它成立。

還有一幕我很喜歡:小朋友發現磁帶作業還沒做,就跑到客廳給媽媽。鏡頭先從背後拍,只能看到他的身體拱在沙發旁邊,然後才轉到正面。

我覺得那是非常生活化的表達:一個孩子對媽媽既信任又熟悉,有時想鬧彆扭,但需要她時又會用親密的動作表達信任。

那場戲確實很難有調度。因為媽媽就坐在那裡,小朋友要怎麼走、怎麼做都很難,兩個人又乾坐在那裡。老實講,小朋友可能也很難演。

所以我常常在現場講一句話:你是不是不想演?如果你不想演,那你就趴下;不想演,那你就躺下。

所以你說他拱在那裡,可能是他也不知道怎麼演,覺得「我不想演」。我就說沒關係,那你就躺在那裡、趴在那裡,他自然就會有這些狀態。

但你說得也對,在一個很親密、很自然、彼此相信的相處之下,也會有這樣的肢體關係和肢體語言。

很多東西都是相互配合。我並沒有說我很清楚該怎麼做,而是依照他的狀態,去配合他的狀態,讓他在自己的狀態裡呈現出合理的東西。


本文同步整理自 CathayPlay 微信公眾號版本,Matters 版略作排版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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